157、虚白理想国（二十六） 你们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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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伦丝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有事。”宋曈随口扯了个谎。
五分钟前，奥菲利亚接到侍者的第二次请示，埃瑟伦·凯尔维克先生强烈希望会见奥菲利亚一面，会谈的内容是月底开业前的科技装置维修。凯尔维克为金伦丝提供先进的技术支持。
奥菲利亚扶额。
宋曈得知这是埃瑟伦这个月已经大驾光临五回，每回谈话的内容各不相同。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似乎很不受奥菲利亚待见。
第六回，也就是这一回，奥菲利亚做出苦恼锁眉的神情，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廊道，最终在看到宋曈的瞬间一拍手，像是埋头苦思解题无果的人终于在层层堆叠的册子和试卷里翻到一本参考答案。
“你帮我去说，我今天一整天都有事，会馆维修是很麻烦的。”奥菲利亚抓住她的肩膀，心血来潮地说。
宋曈疑惑，“我？”
“他没见过你，你又是女孩儿，埃瑟伦不会为难女孩儿，因为他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妹妹——”奥菲利亚说，“有妹妹的男人总是自带几分尊重女性的天然气质，当然，你要把全世界的哥哥都囊括进来就当我没说。”
宋曈只好原路折返，沿着廊道的第二扇门走向会客厅。埃瑟伦·凯尔维克，她浏览过这个男人的资料，罕见的红发，皮肤比女人还白，独眼，外界传言他是个一丝不苟的绅士。
见到埃瑟伦的第一眼，这个广受好评的传言就被证实了。男人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抹了发蜡的额发往后延伸，脸庞棱角分明，黑眼罩和极白的肤色对比强烈。
听到动静，他利落地扭头，搭在双膝上的手也随之微动。
宋曈看清他明亮的一只眼睛，和他火焰般的发色。宋曈恍惚地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抿成直线的薄唇翕动，他先开口说，“你好。”
即使面对穿着暴露的舞者服饰的少女，男人依然保持应有的风度，视线落在她的眼睛，语调平缓地问，“金伦丝小姐今天有时间吗？”
宋曈说，“金伦丝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没空。”
“后天呢？”男人起身，定制西装没有留下褶皱，收腰锋利。他站起来比宋曈高出一整个头，自觉地和宋曈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让宋曈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威压，又恰到好处地给她预留随时逃走的空间。不至于被吓到，又能切身地感受来自西伯利亚北部世家之后的权威、贵气。
“这得看金伦丝小姐的安排。”宋曈垂着眼说。
不想见你的人怎么都不会有空，就跟装睡的人怎么都叫不醒同理。宋曈默默同情他一秒，但也仅限于一秒。
因为下一秒，这个男人就连名带姓地喊停了她离开的动作。
“宋曈。”
宋曈收紧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关节泛白，幸好宋曈转身早，不然这会儿男人鹰隼般的眼睛就会捕捉到她如遭雷劈的表情。
宋曈哑笑。宋益清对内宣称TIME员工的所有信息都被当做最高机密储存，他知道现在是个人都能喊出他亲侄女兼转正员工的名字吗？
宋曈放下手转回沙发，心情尴尬得如同打游戏卖完队友死里逃生结果被随意匹配的队友喊出真名。
“你好。”她干笑一声。
“他们居然派了你来么。”男人平静地看向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了几秒。有那么一瞬间，宋曈觉得眼前的男人和奥菲利亚很像，他们都给人一种薄凉的孤独感，如同那只被搁浅在人类世界的白鲸。
宋曈沉默地盯着他，会客厅的空气凝滞，男人向她走来，在一个最近的社交距离停下。
“金伦丝小姐，她最近还好么？”他问。
如果宋曈不提前知道奥菲利亚还有个双胞胎姐姐，这会儿能肯定他口中的“金伦丝小姐”特指奥菲利亚，可现在她有点糊涂了，据奥菲利亚说，埃瑟伦是她姐姐的情人，那埃瑟伦口中的这位“金伦丝小姐”究竟是指奥菲利亚还是奥菲利亚的姐姐？
但问题总归要有个答案，就跟南迁的大雁总归需要个旅途的停泊点，宋曈说，“金伦丝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会馆的修缮工作。”
男人淡淡地颔首，然后问，“她有正常吃饭吗？”
但凡换个人，宋曈都能好好回答，可现在奥菲利亚、她姐姐、埃瑟伦三个人的关系在她脑中乱成麻球，她甚至有些怀疑“情人”这个词其实是“情报联络人”的简称。
或者，埃瑟伦因为失去爱人太过伤心，结果对妹妹暗生情愫……
朋友，你们知道自己在搞替身文学吗？
如果可以，宋曈真的很像甩甩自己的头，把这些七零八碎神游天外的思绪跟洗衣机滚筒一样甩出去！现在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吗？！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作为故友关心她的生活。我知道她很少进食，偶尔吃的也只是面包。”男人说。
宋曈点头，“舞者需要保持身材。”
男人如沉寂的大山那般伫立良久，而后捞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经过宋曈身侧时说，“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就离开吧。”
即使半句有关奥菲利亚的回应都没有，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宋曈还是感受到两人的关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宋曈对地道尽头的房间有印象，以往从俄尼洛伊回来，连接现实的记忆常常出现断层，可这回她居然奇迹般地记住了那间昏暗的房间，以及那个长得神似奥菲利亚的女孩。
陈旧的铁门极具视觉欺骗性，内里房间的面积大得惊人，数以百计的圆柱型培养装置林立，天花板的灯照在溶液上，灰白的地板、容器与容器之间呈现缓慢流动的光影，整个空间仿若燃烧着熊熊的冷焰。
异种因过度繁殖而挤压玻璃内壁的声音嘈杂，门一推开，刹那间如原子弹轰然爆炸。
宋曈花了几秒钟适应这些声音，她的记忆从这里开始，仿佛空白的老式电影胶卷突然接上画面。
林昀从门口探进半个头，瞠目结舌，“这还是人间吗？”
炼狱。他们心中都浮现了这个词。
“惟有胆怯的、不信的、可憎的、杀人的、□□的、行邪术的、拜偶像的和一切说谎话的，”宋曈喃喃，“他们的份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这是第二次的死。”
“你在嘀咕什么？”林昀哆嗦着双腿跟在她身后。
宋曈看得见林昀，闻得见空气中腐烂阴冷的味道，可却像刚进入俄尼洛伊那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和声音，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启示录》21章8节，描述的是末后异象中新天地的降临与最终审判，神宣告胜利者将永生，同时强调罪的结局是永恒的死亡，也就是这段话说的‘第二次的死’。”
“你还读过《圣经》？！”林昀惊恐的程度不亚于看到桌上的烤鸭长出羽毛质问他为什么不是个素食主义者。
宋曈：“只是打发时间的读物。”
越往房间深处走，培养装置的间距越小，几乎到了让人难以喘息的密集。
“我有预感，这里不简单。”林昀说。
宋曈：“不用预感，这些溶液不是TIME调配的，估计是上一代金伦丝偷了小而美的实验体，放这里研究了。”
“可他们在研究什么？金伦丝也算是传统生物学领域响当当的学术世家，居然需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林昀谨慎地躲避装置。
“你说这地方这么邪门，金伦丝不会把当年的秘密邮件也藏在这里吧……”林昀左看右看，恨不得后脑勺也长上两只眼睛观察敌情。
“我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就瘆得慌，你一个小姑娘不怕啊？”林昀越紧张越胡言乱语，“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里的温度比地道还低。”宋曈说。
“我粗略数了一下，这里大概有130个装置，种类都和当年小而美失窃的样本对得上，差不多有18种，”林昀抓着宋曈的袖子，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光影，“诶那是什么——”
顶天立地的装置遮掩大部分白光，林昀眼尖地发现“密林”深处藏着一个透明无色的巨型容器。
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林昀脸色煞白地刹住脚，顺带着宋曈被扯得一顿，回头“干什么？”
“你、你看那边——”
宋曈顺着他颤抖的指尖望去，高大细长的透明容器中漂浮着一个少女。
少女双目紧阖，黄金般的长发在溶液中散开，耳侧一缕长发反常地弯折——那里别着一只浅紫色的风信子发卡，普通钠钙玻璃材质。
“你听说过雅辛托斯的故事么？”宋曈问。
林昀无聊时除了打游戏，也会随手拿起图书馆书架的某本书，以“命运让我们相遇于此”之名花一下午读完，因此他无缝接上宋曈的问题，“你是说那个拥有绝世美貌的斯巴达王子？”
“没错。故事的三位主角就是太阳神阿波罗、美少年雅辛托斯与西风神仄费洛斯。”宋曈凝望着那支小小的风信子，即使由最为廉价的水晶制成，它依旧闪闪发亮，一如少女姣好美丽的容颜。
她缓缓地讲起这个故事，“传说，太阳神阿波罗和美少年雅辛托斯一起玩掷铁饼。阿波罗用力过猛，铁饼反弹回来意外砸中雅辛托斯，少年当场死去。阿波罗悲痛万分，从他的血泊里长出了风信子，以此纪念他。”
林昀仰头望着那张和奥菲利亚如出一辙的脸，神色凝重地说，“但这个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阿波罗和西风神都爱着雅辛托斯，少年更偏爱阿波罗。西风神心生嫉妒，在阿波罗掷出铁饼时，故意改变风的方向。铁饼砸死了雅辛托斯，阿波罗无力回天，只能将血与悲伤化作风信子。”
究竟是意外还是嫉妒作祟，两人对视一眼，皆不作声。
宋曈站在会客厅，心中唯一坚定的只有奥菲利亚撒谎了。因为“姐姐”完美遗传了母亲的容貌。她默默地回想镌刻在装置铁片上的一段话。
“To my dearest sister, my only light, my deeply sinful past——Seraphina Kaelens.”
致我最亲爱的姐姐，我唯一的光，罪孽深重的过往……
塞拉菲娜·金伦丝。
毫无疑问她们有过美好的过往，但因为一些原因，奥菲利亚亲手抹去了这束光。
午餐前，宋曈躲到换衣室翻找藏起的手环，换衣室内置供员工放随身物品的隔间，平时的钥匙由阿泽保管，好在锁孔是原理简单的弹簧锁，宋曈轻而易举就能打开。
「宋曈：芯片破解了吗？」
不消半分钟，那头回来信息。
「林昀：正在物理解剖，我们用激光注入与侧信道分析，结果还没出来，仿真平台未能显示完整的密钥复现。」
连TIME也为难的话，看来是真的没有快捷方法了。宋曈在投影的虚拟键盘上点了点。
「宋曈：鱼最近的饮食一切正常？」
她发现人们总会以“你吃了吗”起手问候家人朋友，于是也这样关心那条鱼。林昀带着鱼回科研所，瑟琳娜天天发来它活蹦乱跳捣蛋的视频，偶尔是哀怨地盯着空气——
这时候，瑟琳娜总会在画面外附上一句，它这是想你了。
「林昀：放心，一切正常。」
回到餐桌，午餐菜单由奥菲利亚钦点，餐前小点是香槟冻生蚝配皇家鱼子酱，额外附赠黑松露浓汤小杯。前菜是香煎法式鹅肝配索泰尔甜酒冻、无花果与榛子脆片，帝王龙虾薄片配食用金箔，搭配柑橘油醋汁。
宾客座的几人都眼睛发亮，光洁的餐盘映出宋曈毫无生气的脸，她的餐叉一下一下点着切成条状的罗西尼牛排，这样的聚餐对她来说无趣极了。
她宁愿坐在汉堡店和林昀吃垃圾食品，然后畅聊新出的游戏卡带。在这个话题上他们总有聊不完的天。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儿会喜欢甜酒。”奥菲利亚眼神示意宋曈手边的高脚杯。
甜酒界的天花板，出自伊甘酒庄的顶级贵腐，轻抿一口便能感受融合了蜂蜜、杏桃、柑橘、桂花、焦糖和淡淡的香料的醇香在唇齿蔓延，酒液浓稠如黄金，甜而不腻，配上黑森林樱桃蛋糕，称得上贵族餐宴的享受。
宋曈不喜欢酒的味道，就算是这种跻身世界前列的顶级甜酒，宋曈也能回味出酒精的苦涩。
她十分给面子地又啜了一口，“或许甜牛奶更适合我的胃。”
“我会记住的。”奥菲利亚坐在主位甜甜一笑。
她的桌前摆着一只精致的意大利手工餐盘，皎洁如圆月，盛放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圆面包。但凡知道她饮食习惯的人都能认出那是紫薯圆面包。
领班罕见地端上黑森林樱桃蛋糕，蛋糕做成圆形，外边撒着黑巧克力碎屑，烘焙独有的香甜味扑面而来。
她说，“上个月新到的黑森林樱桃烈酒，鲜奶油和果酱都经过特调，热量仅次于一个苹果。”
“你用心了。”奥菲利亚挑眉，轻巧地拿起锃亮的餐勺，对准蛋糕中心，剜出一勺带着去梗酸渍樱桃的蛋糕。
这一幕落在宋曈眼中，她环视四周，甜品餐碟中或多或少残留着蛋糕。她学着奥菲利亚的模样，小心地拿起餐勺，挖了勺边上的带巧克力屑的奶油蛋糕。
樱桃白兰地的香气完美附在每一口的蛋糕胚中，清冽，微醺，轻盈。
也许是多年不碰甜品，众人点头称赞的奶油令奥菲利亚轻微皱眉，她像个难以苟同的过敏者那般说，“没有想象中好吃。”
“你们觉得这好吃吗？”
林昀走进餐厅时，安莘正对着撕包装袋的几人愁眉苦脸，眼看负责人和陆霏面不改色地咽下干噎的面包，她不敢置信地抱头大叫，“你们真觉得这好吃啊！！”
“为什么我们每天的三餐都变成了面包——没有肉松，没有红豆沙，连味儿都尝不出来的面包！”安莘站在餐台边抗议。
职业保镖制服的男人顶着一张冰山脸说，“这是宋研究员在预算范围内为大家安排的营养餐。”
“你是说早餐鸡蛋配面包，午餐牛奶配面包，晚餐火腿肠配面包？”安莘瞪大眼睛，这刷新了她对营养餐的见解。
“是的。”
“鸡蛋和三餐面包我都忍了，可为什么中午的牛奶是酸酸乳啊？”安莘怒了，“这玩意儿不是配制型含乳饮料吗？特么的……连牛奶都算不上吧！”
“你要这么说，晚上的火腿肠还是泡面搭档呢……”陆霏三口吃完面包，揉好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安莘：“对啊！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异议吗？！”
众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只有我一个人吃不惯？你们的胃都是铁打的？”安莘怒指同为外派专员的某人，“你同伴一点儿不会做饭吗？！”
站在门口的林昀摊手，“那什么，我们小曈宝做饭挺有特色的，就怕你们吃不惯。”
“什么特色？”安莘狐疑地盯着他。
TIME为了促进员工的积极性，专门开设过自制深夜小食堂，喜欢烘焙的可以烤烤蛋挞，乐于做饭的就煮煮面条炒个炒饭，林昀想起那坨惨不忍睹的黑色不明物体，“威力堪称泻药，直接治好我一礼拜的便秘。”
安莘喷出猛吸入口的饮料，“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林昀耸肩，露出“你自己让我说的”的无辜表情，接过1217的牛奶和面包。
“咳咳……”周其乐清清嗓子，“这周的工时会延长半天，陆霏，你下午在工作群发布正式通知。”
“为什么啊老大？”安莘嚼着面包含糊地问，爆顶的黄发在日光灯下分层更为明显。
她习惯用老大称呼周其乐。
“下周三十号，乌龟乐园开放烟花大会，交通停滞，你们就不用专程过来了……”周其乐说。
“正好养精蓄锐，准备三十一号迎接总部负责人。”
安莘咽了咽口水，“是……他吗？”
周其乐郑重地点头。
安莘视死如归，“大魔王来催进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虚白理想国（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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