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虚白理想国（二十五） 谁杀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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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娅，你在想其他事情么？”奥菲利亚碧色的眼眸注视着宋曈。
恰逢汇演厅重新装修，领班带薪休假一天，阿泽戴着安全帽盯大厅的进度，林昀本打算带着宋曈回小而美反馈情报，没想到奥菲利亚钦点宋曈留在会馆。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的朋友怎么样。”奥菲利亚是这么对林昀说的。
林昀和宋曈对视一眼，幽怨地挎包而去。
难得无所事事，两抹瘦削的身影漫步在环形廊道，奥菲利亚柔软的嗓子讲述着去年烟花大会的盛况，见唯一的听众没回应，止步，金色缎面舞鞋原地旋转半圈，
“今年乌龟乐园的烟花大会也在这个月三十号，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特批你那天的假期，”她露出善解人意大姐姐一般的笑容，“你想去吗？”
宋曈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信息，问，“会馆在月底很忙吗？”
“每个人都忙到不可开交，”奥菲利亚摊手，“每年一月的三十号，诺亚人民会放下手头的工作，享受完整的休息日。因为那天是诺亚墙修筑完毕的日子，人们觉得这是科技发展道路上里程碑式的进步，值得像圣诞节那样被铭记、庆祝。”
汇演大厅的圆柱体外围起高高的手脚架，舞台被色泽更为冰冷的金属框架紧紧箍住，仿佛笼中匍匐的鸟雀。工人们上下其手，滚筒沾了薄薄的蓝色油漆，卖力粉刷着大理石切割的舞台，底部橡胶垫上落了不少蓝油漆。
金伦丝完全可以打给智能服务机构，要求他们派来一批先进的机器人，这点工程量它们不到三天就能完美收工。但金伦丝会馆主打的卖点就是“不被科技沾染的艺术”，舞台从设计到打造再到每回演出前的修缮都外包给提供专业人工服务的公司。
宋曈问过奥菲利亚，是因为科技的“快”和艺术的“慢”格格不入才选择人工修缮么。
奥菲利亚为她的天真感到惊讶，摇头说，我倒是没觉得科技会破坏艺术，但前来的宾客们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花钱看的是科技以外的乌托邦，我就需要打造一座没有科技成分的乌托邦。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花钱的宾客怎么想。奥菲利亚微笑着说。
“金伦丝小姐。”廊道转角有人过来，移速极快，身形轻盈如雨燕，在距离二人半米的位置停下。
“什么事？”奥菲利亚看了来人一眼。
会馆这个月招了不少试用期的员工，眼前这个少年便是其中一员。
少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宋曈，宋曈一愣，猛地认出他就是当时在费里德遇到的走失少年！她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就好比你上班前在十字路口扶老奶奶过了马路，结果下一秒这老人就出现在你老板的办公室，你大惊失色警钟狂响——因为她的手上没有大红色镶金边写着“见义勇为”四个大字的锦旗，于是你脑海中自动闪现另一种可能。
要坏事了。
宋曈见到本应该留在费里德的少年的心情也如此。要坏事，她想，至于讹钱还是讹人还待定。
少年垂下眼帘，照明灯下鸦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埃瑟伦·凯尔维克先生正在会客厅等候。”
“不见。”奥菲利亚拨弄着手上的细金圈，神态慵懒。
少年颔首离开。
极为短促的交手，宋曈盯着他的背影，他们的手也伸到金伦丝了么？瑟琳娜知道这件事么？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知道了也不想开口？
没有客气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赘述，奥菲利亚的做事风格远比她本人看上去更为决绝。也是这种时候你才能意识到这个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舞者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即使她和你说话时轻声细语，言笑晏晏。
“埃瑟伦是我姐姐的情人。”奥菲利亚用极为轻松的语气扔出一记炸弹。
宋曈被炸得外焦里嫩，你还有个姐姐？你是说那个独眼的科研所负责人是你姐姐的……情人？！
等等，等等，奥菲利亚的姐姐？总部发来有关金伦丝的所有资料都没有提及奥菲利亚的姐妹，这简直是大疏漏，奥菲利亚居然还有个姐姐！直系还是旁支？她的姐姐在哪里？
TIME的信息搜集能力不至于连金伦丝现主人的背景关系都含糊其辞吧。
宋曈知道这时候只需要等待，奥菲利亚说话时没有半分遮掩的意图，她说话的风格更接近她本人的形象，纯净敞亮，像是一间午后刚被打扫过的客厅，迤逦的日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照进来，半个客厅洋溢着白玉兰淡淡的花香。
果然，奥菲利亚接着说，“你没听说过我的姐姐吧？这其实算是金伦丝的丑闻了，你能发誓替我保密的话，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告诉我？”宋曈小步跟在后面问。
老板对着临时雇佣工倾诉衷肠，未免太过亲密，宋曈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圈套。当别人对宋曈敞开心扉时，宋曈总会保持一半的警惕，毕竟谁知道对面说话的是表里如一的好人还是即将将手伸进你口袋的诈骗犯。
“在金伦丝家族的观念中，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肉身消散，徘徊在世间的灵魂在每年盛大的烟花下随风逝去。但我听说外面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奥菲利亚走路时，那些极细的金圈撞出叮叮的清脆音，和她淡如玉的音色交织，“他们说，一个人就算死了，只要被另一个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死亡。是这样么？外面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么？”
宋曈略一思索，“的确是人们对于死亡的观点之一。”
“真是浪漫的观点，虽然身为金伦丝家族的成员，我却更喜欢这套浪漫的说法。”奥菲利亚说。
“所以你是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记住你的姐姐？”宋曈很难不注意到她手腕飘飞的木槿花刺绣丝带。
“唔，算是吧。”奥菲利亚慢下速度，丝带渐渐垂落，贴着她浅金色的裙摆晃动。
廊道很宽，两人并肩行走也不觉拥挤，“我其实是希望你能记住我们。”
“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吉利的话。”宋曈说。
她没好意思说，这听起来像是你明天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你发誓你会记住这些事儿，并且不会告诉任何人。”奥菲利亚说。
“我发誓我会记住，并且不会告诉任何人。”宋曈说。
奥菲利亚浅笑，“死亡对于金伦丝家族来说并不是需要避讳的话题，我是金伦丝家族最后的成员，很多人都对我们的资产虎视眈眈，我不知道还能强撑多久。我不擅长竞争，也无心参与多方角逐的竞争游戏。人们总觉得竞争就能获得奖励，小时候是游戏机，长大了是松一口气的底气，可我怎么觉得竞争的奖励是‘再一次的竞争’呢？无休无止，无边无际，直到生命尽头。”
“太累了。这件事无论是对于我还是我的姐姐来说都太累了，我们梦想不是守着大宅子过挥霍家底的有钱人日子。”奥菲利亚眼中平静的波澜微动，显露真实而疲惫的神情。她绿宝石般的眼睛总带着丰沛的情绪。
奥菲利亚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一些过往的东西。宋曈在报道上看过，人们总会反复念叨自己内心深处在意的东西，这东西有个统一的名称，执念。宋曈甚至从她口中知道了她小时候被女佣发现藏在枕头底下的出逃计划而被迫面壁思过。
“我姐姐是个烂好人，没有遗传母亲的容貌，反倒继承了父亲软弱的性格，”有一瞬间宋曈分不清奥菲利亚脸上的神色是憎恶还是思念，“可我还是想她，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给我过生日的人。”
“还记得那头白鲸吗？”她突然转向宋曈。
宋曈微怔，“那头搁浅的异种白鲸？”
“是的。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头白鲸，我们都怀念家的温暖，可事实上我们早已无家可归……”奥菲利亚惆怅地继续拨弄手腕的金圈，“我们都没有未来和归途。”
宋曈放慢脚步，望向她瘦骨嶙峋的脊背，素瓷般的肌肤下凸起的肩胛骨，她想起她对她说，顶级的舞者需要像变态一样控制饮食，不然她们做出来的动作就和马戏团的大象一样。
可宋曈暗暗想，马戏团的大象虽然动作笨重，但看上去也挺可爱。
“你姐姐也在金伦丝吗？”宋曈问，“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孤独。”
“不在了，她在去年年底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和我不一样，她在金伦丝来去自由，拥有绝对的人身自由，”奥菲利亚见女孩看向自己，指指自己的颈圈，“她没有这个。”
宋曈适时地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漏掉她的任何一句话，俨然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双生子在金伦丝被称为带着福泽降生的孩子，人们需要向护佑金伦丝的神明献出一个孩子，以求得神明百年的垂青。而我就是那个被献给神明的孩子，姐姐则作为普通人生活。”奥菲利亚越过宋曈的头顶，望向远处修葺的舞台。
“姐姐她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皮肤很白，脸颊和鼻子长着浅色的雀斑，金色的卷发像只小狗。她的童年被女佣小心地呵护，即使因为爬树摔断胳膊也会有母亲带着责备的关切，她享受着普通孩子的一切，包括祖父和父母的爱。命运真奇怪呐，明明出生的时间只间隔不到两秒，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和姐姐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奥菲利亚收回视线，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奥菲利亚的肩颈无论何时都松而不塌，多年的跳舞经验使她的重心落在脚掌正中，每一步都很轻却极稳，她的腰脊直而不硬，是那种被金钱、荣耀、骄傲从尾椎一路向上拔高的延伸。
良久，她说，“后来姐姐从淘气的小女孩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一天回家她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祖父知道了这件事，他很生气，但随之而来的极地任务导致他没法管束姐姐，姐姐还是会偷偷跑出去，给我带回商场的玩偶和糖果，还有……那个男人的消息。”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奥菲利亚侧头轻声问。
宋曈摇头，“没有。”
“那你一定不理解女孩的口中怎么能说出那么甜蜜的话语，就好像爱情不是情愫而是蜂蜜和玫瑰。姐姐每回说起埃瑟伦都是一副怀春的少女模样，她说着埃瑟伦的美好，他们共同走过的街角，以及那杯温热的棉花糖拿铁。”
“姐姐从小就特别怕疼，小时候因为摔倒磕破膝盖都要哭好久，非要我给她做杯糖水才罢休。可那天她回来……”奥菲利亚顿了顿，仿佛回忆起令人悲伤的事情，“她身上带着枪伤，她居然中枪了，还是因为那个可憎的埃瑟伦！凯尔维克家族内部鱼龙混杂，光是我知道的盯着科研所负责人位置的就有三股势力，埃瑟伦的行程被保镖出卖，他们进餐厅之后遭遇了抢劫。”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能被枪抵着，那些人是冲着埃瑟伦来的，如果没有姐姐，埃瑟伦失去的不只是一只眼睛。”奥菲利亚谈起过往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像是在诉说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宋曈脑海中拼凑出一个神经大条，爱哭爱闹却成为妹妹孤独人生唯一的光的女孩。她甚至能借奥菲利亚的面容幻视她憨笑的模样。
“听说你的生日在月底，你想好许什么愿望了么？”宋曈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听说领班她们要为你庆生。”
“想必你是听错了，她们不会那样做的。每年为我庆祝生日的只有姐姐，今年她不在了，我想生日对我来说只是平常的一天。我可能在舞台上度过这天，”奥菲利亚说，“我的生日就在月底，三十一号，连烟花大会都赶不上。”
“她为什么会离世？是生病了吗？”宋曈再次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
奥菲利亚沉默地行走，她眼中逐渐凝聚起一种经年累月的愤恨，几乎是同时，她的脸庞显出狰狞之色，咬牙说，“是埃瑟伦带走了我姐姐，是他杀死了我姐姐。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居然还敢回来，我没拿枪对准他的脑门已是仁慈之举！”
语讫，奥菲利亚惨淡地抽了抽嘴角，自嘲似地闭嘴了。宋曈也不再说话。
奥菲利亚面目扭曲地宣告埃瑟伦的罪行，可宋曈却在心中说。
不，不是的。
是你杀死了你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虚白理想国（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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