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费里德（八十五） 蝴蝶。银河 ...
-
夜阑人静，钢铁浇筑的建筑屹立郊外，凛风穿堂，猎猎作响。
巨大的工厂与夜色混为一体，托太阳能板的福，名为“Sanfero”的工厂招牌仍悬于建筑的顶点，仿若一个巨大的电灯泡，也可能是某种意义上还未崩塌的定海神针。
四下寂静，太阳能板滋滋地通电，稍一不稳定，灯牌就跟着闪烁两下，远远望去，钢铁工厂配上忽闪的企业灯牌，就像一座即将被攻陷的丧尸之城。
工厂内的“丧尸们”个个提着一口气，往人多的地方挤。每间供电房门口都人山人海，员工们你推我搡，只有几个真心实意地牵挂电路，剩下的大多数已经开始猜测今晚是否是个早下班的好日子。
显然，各分区的管理者并不希望今天是个“好日子”。
“真要命，上面要是知道今晚整条冷冻链都‘坏死’，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最先不会放过我们技术部。”旁边的人提醒。
领头的男人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如果你是指断电的情况，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检修电路的员工并没有发现问题所在。”之前发言的男人回答。
最先发牢骚的男人接上，“一帮废物。”
纵横交错的高架桥遍布半空，技术分区的负责人点头表示明白，继而大步流星往供电区赶路，数位身穿黑白制服的的男人紧随其后。
这位分区负责人和下属的关系向来不错，没过半分钟，脖子上围着毛巾的男人喊了他一声。
“阿诺德。”
心腹们直呼负责人名讳的事儿也不是一两天了，领头的男人慢下脚步，“怎么了？”
“供电区还剩下一处没有检修，我们要打开那地方吗？”
领头的男人迟疑，上面明令禁止任何人私自进入总供电区，好似那里藏着拿捏整座工厂生死命脉的洪水猛兽。
“上头不是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么？”另一个男人出声，“你该重修员工守则了。”
“这不是特殊时刻吗！”白毛巾不甘示弱，“每个分区的供电设备都没有问题，这不明摆着问题出在总供电区么？”
“你现在说得轻巧，”那人回击说，“谁进得去那地方？谁愿意进去？守则里三令五申不能靠近的地方，谁知道进去了有什么后果！要是被革职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鸦雀无声。
白毛巾意识到自己无法承担违反纪律的恶果，脸色铁青缩起了脑袋，活像个鹌鹑。
“我去就行。”领头的男人说。
“阿诺德，这不好吧……”
“对啊，要不先联系总部，圣弗罗肯定不可能放任我们不管的，这里可是供应着全费里德的速食食品，他们不会放弃我们的！”
“没错，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
处于目光聚焦点的男人摇头，“事出紧急，出了事儿我担着，你们是我的员工，不是给我背锅的。”
“阿诺德……”
“阿诺德……”
众人还想说什么，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劝的那些好话都缄默于口。
工厂的大事故需要替罪羊。至于这只替罪羊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修好电路，重新让工厂恢复运转，并且能在问责时挺身而出。
毫无疑问，身为分区负责人的阿诺德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他在工厂里的名声很好。
届时，就算是总部的纪检人员来了，也得面对一大波阿诺德下属们的感情牌和眼泪花。
“你们去通知各个分区负责人，暂停检修，一切以总供电区为先。”阿诺德年近四十，走起路来飒飒得势，即使穿着一身谁套上谁就是怂泡似的工服也依旧不失风度。
“维修师傅还在12区，等他们过来，估计还需要十五分钟。”白毛巾说。
“你到底是真笨还是在装活宝啊？”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挑衅着白毛巾的耐心，“阿诺德本来就是电工出身。”
“啊……啊？”白毛巾的惊叹在嗓子眼转了十八个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阿诺德掏出侧兜的东西，“你来的时候是我转正的第三年，很多员工在那一年离职了，你不知道是正常的。”
“这是什么？”白毛巾被他手里的一小块金色物体吸引。
“是我女儿早上给的巧克力，我的胃不行，一紧张就疼，吃点甜的会好很多。老毛病了。”阿诺德剥开铝箔纸，白巧克力香甜顺滑，总算舒缓了他因烦躁而难受的喉道。
“唉，谁不羡慕阿诺德啊！老婆是远近闻名的贤妻良母，孩子又乖巧听话，不用费心思！”
“可不是嘛！阿诺德，听说南希前阵子刚得奖，还是个演讲比赛呢！”
“这以后怕是要当演讲家啊！”
“哈哈哈——”
男人想起女儿天真的笑影，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南希的人生，我希望她可以自主选择。”
“听听，听听，这才是模范好男人。阿诺德，你偷偷告诉我们，你——不会是因为要托举女儿才一直努力的吧？”
阿诺德笑了一下，“算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拜托，人家不能是为妻子努力吗？”有人接话。
“也是，我要是有个天天能带着女儿接我下早班的老婆，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
“滚滚滚，瞧瞧你那挫样，要是有阿诺德一半气质，也不至于寡到现在……”
众人哄笑。他们都是从底层闯出来的人精，个顶个的老狐狸，这样明褒暗贬的戏码早已烂熟于心。
行至各分区岔口，他们简短地和阿诺德道别，目送男人走向空无一人的总供电区。
“你说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流言？”白毛巾突然说。
剩余的前辈们相互交换几个眼神，知道这事儿不能详说，插科打诨地说，“谁知道呢。”
总供电区位于工厂的北边，要是想从工作去来到这儿，必须先经过两处狭窄的廊道，再转电梯上三层，穿过贴满红色加粗感叹号和“禁止入内”字样告示的弧形小厅，最终抵达这扇银白的金属门——
阿诺德舔了舔上颚，白巧的甜味儿早已散去，回味是微微的苦涩，像是发霉的坚果。
以后不能让南希拿陌生人的东西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掀开智能识别装置，摁上自己的拇指指纹。
指纹锁识别成功，金属门发出一阵电流音，然后“咔”的一声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内伸手不见五指，随着双开的门越来越宽，一只巴掌大的生物从里面翩翩飞出。
空间充斥着翅膀扑腾的声音，仿若风拂过林海，连成一片沙沙的声音。
“……蝴蝶？”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总供电区怎么会有蝴蝶？
刹那间，一个更为惊悚的念头占据他的大脑：有人比他更先进入总供电区！
是谁？分区经理？
不可能。
拥有总供电区“钥匙”的只有自己和总负责人，可总负责人是个背靠亲戚关系的无能之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大展身手。
不可能是他！
“是谁？谁在里面？”阿诺德大喊，心脏砰砰直跳，不好的念头接连涌现。
暧昧的暗影里好像有个人。
他眯起眼，用随身携带的迷你手电筒照亮前方——
一只，一百只，一千只，不，数以万计的蝴蝶冲出大门，向他手持的光亮扑来！
第一只蝴蝶落在他的鼻尖，挥舞着流光般的翅膀，阿诺德这才看清那些生物根本不是蝴蝶，它们远比蝴蝶要恐怖一百万倍！
它们，它们是……
异种！
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间，他恨不得拔腿就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灌了铅似地铸在原地。
蝴蝶接连落在他的鼻尖，脸颊，肩头，胸前。他压抑着剧烈的心跳，连大口喘气都不敢，谁知道这些家伙会不会趁机钻进他的身体！
心一紧，手电筒滚落。
总供电区的异种悄然苏醒，蝴蝶每扇动一下翅膀，耀眼的珠光便在高空闪烁一次。
时间在男人目眦尽裂的恐惧中无限拉长，手电筒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束，微光之上，无数珠光扑朔迷离，汇聚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微光之中，女孩雪白的脸被照出三分鬼气。
她在他颤动的眼瞳中弯起嘴唇，而后，浅色的唇微张，鲜红舌头吐出一截雪白的、柔软的东西。
虫蛹？！
不。他再定睛一看，那东西根本不是虫蛹，而是一只蜷曲着身体和翅膀的蝴蝶幼体！
！！！
阿诺德几乎要被灭顶的惊惧吞没，他滞在原地，每一寸覆盖着衣物的身体都被蝴蝶占领，宛如一桩腐朽的尸体。
他终于在惊恐中爆发出非人的音量，“你是谁！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总供电区——”
女孩微垂着眼睫，屏息凝息，似乎正在等待蝴蝶的破茧。
浩瀚的“银河”流向小厅和廊道，女孩血色舌尖上的幼蝶竟然像是受到某种神圣的召唤，在他眼中逐渐膨胀。
等到它成为一只成年蝴蝶，阿诺德看清了它的复眼，以及它腹部眼睛状的古老纹路。
流动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一只刚破茧的蝴蝶身上，只见蝴蝶极为缓慢地扇动翅膀，夜明珠般的光泽如同薄纱，两片翅膀覆着细小的荧光鳞片。
蝴蝶轻轻振翅，以少女的舌尖为诞生地，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汇入高空的“银河”。
“跑吧，阿诺德，”少女敛起笑容，半侧身体隐入黑暗，“跑吧。”
男人这才如同被女巫解除咒语的倒霉蛋，放开手脚朝着出口奔跑。
见鬼，见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她的鬼魂回来了？
不可能，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鬼，人比鬼可怕万分，一定有人在暗中捣鬼！
工厂被光辉灿烂的“银河”占据，各分区的尖叫此起彼伏，阿诺德近乎癫狂地扯碎前方的蝴蝶墙，长廊落下一片又一片残缺的蝴蝶。
他握紧手中的车钥匙，拼命沿着熟悉的通道逃命。两只眼睛充血发胀，他发誓要将这个搞乱的人找出来！
他一定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找出来，再将她——
侧门近在咫尺，仅有少数的经理会将车停在这块区域，因此，他的逃生路线除了诡异的蝴蝶，别无阻碍者。
脚下的铁架子被他踩得震天响，他全然顾不上架空的桥是否有断生的风险，他的本能告诉他，只管跑！
就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
蝴蝶的数量再过庞大，经各区分流，这会儿还没有到达东区侧门。门内设置自动锁，只要拿出核验的信息卡片，只要……
“！”阿诺德掏口袋的动作一愣，浑身的血跟着冷了大半。
“你在找这个么？”铁桥上传来带着少女的声音。
男人猛地抬头，只见刚还在总供电区的女孩此刻现身半空铁桥，手中抛起一张黑金纹路的卡，然后接住，双手撑着栏杆，静静地俯视着他。
这世上难道真有鬼！？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费里德（八十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