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雨》钟述

9、黑色钢琴曲

　　生命幽暗如墨夜，但永远有爱与赤诚，犹如光的精灵，斑斓飘荡在寂静冷漠的夜里，化作一道道音乐长谱，落在所爱之人的钢琴上。

　　5月，夏初，微风不燥的夜里，路灯散动出松散的暖光。

　　抬头，竖起耳朵，下班的魏佳鸣听到悦耳的音乐声，从那有光亮的房子里传出来。

　　这首《komorebi》，欧阳光雨已经练了两周了，基本上便已经把全曲掌握了。

　　第一次和魏佳鸣提起这首歌，还是他们又一次相遇的冬天，他们一块儿在楼顶上晒太阳，欧阳光雨的手机里播着这首歌。魏佳鸣和欧阳光雨牵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太阳光从四季常青的树叶里透出，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且盛大。

　　欧阳光雨喜欢这首歌的旋律，像是在诉说相识的种种经历，又像是在告别时夕阳下的那一抹笑容。

　　“真好听！”魏佳鸣轻轻地进了门，径直走到钢琴旁边。

　　旋律中断……欧阳光雨鼓起脸“你给我打断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光雨你继续。”魏佳鸣由衷挤出一个歉意的笑，那悦耳的钢琴声才得以回起。

　　…………魏佳鸣走到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来放空着，眼神不由自主投射向不远处那个弹奏着美妙钢琴曲，化身为黑夜的青年。

　　他感受着那些音符的跌宕起伏，仿佛是在夜里看星星无限闪烁，恰如盛夏里的森林中，无数蝴蝶扑腾起鲜艳的翅膀，奔向闪烁的太阳。更像是那个黑衣青年，拉起自己的手，在不远的海滩边，随处奔跑着，夜空中还炸出耀眼的烟花，讲述着岁月与爱殇。

　　曲子谈完了，屋里哗然响起独有一个人的掌声……

　　“光雨弹得特别好听……”魏佳鸣起身走过去半个身子拥住他。

　　“是吗？”欧阳光雨休息着刚才快要弹麻的双手。

　　“嗯……”魏佳鸣轻轻答应。

　　“宝宝?”魏佳鸣用手捏了捏欧阳光雨的笑脸，身子往他的方向靠……

　　“唔?”欧阳光雨手没处放，只好靠在琴键上，发出哗然的杂音。

　　杂音未落，欧阳光雨就已经被魏佳鸣抱起，他毕生还没有体验过公主抱的滋味，今天应该是第一次。

　　欧阳光雨的头发被弄乱，看着魏佳鸣的脸色，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被压在沙发上，魏佳鸣的唇紧抵着欧阳光雨的唇，不给他反抗的机会，魏佳鸣的身子就像是黑色的夜，笼罩在欧阳光雨的上空……

　　魏佳鸣的手轻轻抚着欧阳光雨的额发，一直往下滑落，直到落在欧阳光雨脖颈的痣处，他便悄悄地覆住那里的皮肤。

　　这个吻很深很长，即便夏夜是一年中最短的…那个吻还是绵延地到处都有。

　　直到欧阳光雨脸上泛起不可名状的红晕，魏佳鸣终于送了口。

　　欧阳光雨赌气地啃了啃魏佳鸣露出的肩窝，却换来魏佳鸣的一次温柔的抚摸，轻柔地划在自己的脸上。

　　“你是小猫吗？这么爱咬人……”欧阳光雨咬得不恨，魏佳鸣也想这是欧阳光雨对自己的报复，他便这样戏谑地问道。

　　“嘿哼哼哼……”欧阳光雨笑着不说话，像是默认，然后反手去捏魏佳鸣的脸。

　　他的大腿还静静地放在魏佳鸣的身上，魏佳鸣便将他轻轻抬起，放到床上。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在公司吃过饭了，但是也用不着这么早睡啊？”

　　欧阳光雨趴在床上，挠了挠头。

　　“不是，今天晚上有流星雨，我们在窗户外边正好能看到……”魏佳鸣有些郑重地说道，还不忘把官方新闻亮出来给欧阳光雨看。

　　“好吧……那你也上床，陪我等。”欧阳光雨想了想……终于是打心底接受了，不过还是忍不住牵住魏佳鸣的手。

　　“好……”魏佳鸣默不作声上了床，和欧阳光雨并排坐在一起，望着窗外。

　　…………

　　“时间过得好快啊……”魏佳鸣突然牵起欧阳光雨的另一只手，凉凉的。

　　“快吗？流星怎么还没来……”欧阳光雨半信半疑地说道。

　　“我说得不是那个流星雨的时间。”

　　“我说得是认识你之后的时间。”

　　魏佳鸣眉梢轻落。

　　“哦……”欧阳光雨看着魏佳鸣的脸。

　　“那你是说，我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时间很快吗？”欧阳光雨故意抬了抬眉头。

　　“不是……我是觉得，不想过那么快……”魏佳鸣继续解释道。

　　“那我们就慢慢过嘛……”欧阳光雨安心地朝魏佳鸣笑了笑！

　　…………窗外跌然有流星划过黑色的夜空。

　　“佳鸣，看流星吧！”欧阳光雨和魏佳鸣同时抬眼，那枚浅蓝色的流星从远方的夜空划过，美丽极了。

　　“光雨，你是第一次看流星是吗？”魏佳鸣搓了搓欧阳光雨的下巴。

　　“不不，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和我爸妈一块看的…”欧阳光雨说着，脸上便泛起笑容。

　　“我那时还许愿了，我许愿未来会有一个人保护我。”欧阳光雨眼眸注视看着魏佳鸣，诉说着这段回忆。

　　“所以我来了……”魏佳鸣笑着露出下牙，像是上天在回应一般。

　　…………又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闪耀了魏佳鸣无名指上的戒指。

　　“光雨，其实，和你生活的这两年，我感觉我的世界好多了……”魏佳鸣呢喃道，语句在黑暗的夜里，随流星闪耀划破夜空。

　　“好在那里呢？”欧阳光雨摆过头轻轻靠在魏佳鸣的肩上。

　　“我觉得我的世界温暖了好多。”魏佳鸣笑着轻语。

　　“谁过得比谁温暖还另说呢…”欧阳光雨嘴角泛起一个反对的弧度，不过还是开心地对魏佳鸣露了个笑容。

　　“这些年，我发现我对周围的人都挺冷漠的，是光雨你，教我怎么温柔地对待他们……”魏佳鸣磋磨着欧阳光雨的指腹。

　　“道不如说是你的心，本来就是温柔的…”欧阳光雨继续延续他刚才的表情。

　　“啧……光雨，你怎么不给我夸你的机会呢…”魏佳鸣轻轻皱起眉头，但笑容仍然未退。

　　“不用你夸我，我觉得我已经很棒了……”欧阳光雨自豪地对魏佳鸣眨了眨眼睛，但只有欧阳光雨知道，这份自豪里，有多少心酸是魏佳鸣理解不了的。

　　“光雨，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棒的，最可爱的……”魏佳鸣忍不住贴着欧阳光雨。

　　“好了佳鸣，你都不知道我们刚刚错过了多少流星……”欧阳光雨额头轻轻撞了撞魏佳鸣探来的脸颊。

　　“行了，认真看着吧……”魏佳鸣和欧阳光雨都扭过头继续朝窗外看去。

　　流星雨也在此时达到高潮，一分钟有二三十个流星落下来呢……

　　在舵阳这种城市，这种情况的流星雨也算罕见了吧。

　　………………

　　时间回到魏佳鸣和欧阳光雨大一的时候。

　　那时的一个夏夜，也有一场瞩目的流星雨。在当时魏佳鸣的眼里，欧阳光雨是内向的，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寝室。

　　那个夜晚，新闻上说有“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欧阳光雨瘫在宿舍的床上，看着一条又一条这样的帖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决心，他准备去学校里最偏的那座假山上看流星。

　　当时，吃完晚饭的魏佳鸣正好也在那里，看着干净的夜空沉默着。

　　直到看见身前，不远处平坦的石山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便想起那个身影的名字——欧阳光雨。这个念头刚闪过，他抬头看向天空。

　　一瞬间有四五个流星闪过，他愣了一会儿，余光却看到前方的欧阳光雨正双手抱成团，做出许愿的样式。

　　暗恋的情愫在这一刻随天上的流星一般炸开。

　　“他肯定没看见我……”魏佳鸣暗自提醒。

　　他悄悄按下手机快门……正巧拍上了正许着愿的欧阳光雨，和天上的流星。

　　好像是魏佳鸣犯了糊涂，忘关了闪光灯。

　　将手机放下时，魏佳鸣便发现欧阳光雨跑了，好像是刚才注意到了自己，他便从假山上跳下来，不知带着什么情感，想要跑去追欧阳光雨。

　　流星跌然划过的夜晚，两个人在黑暗中无边奔跑，犹如在静穆的琴室，突然悦动的两个音符，惊动了岁月，惊动了两颗心。

　　…………那一刻，暗恋变成明恋。

　　电话里……魏佳鸣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拍了你。”

　　电话那旁，欧阳光雨也结结巴巴地说道。“没关系，你喜欢的话，就不用删。”

　　这句话让魏佳鸣怦然心跳不知，似乎是被表白了一样。

　　但更多的还是惊喜后，电话两段的沉默。

　　“我在学校西边的教学楼，你想找我的话可以来找我。”魏佳鸣沉声解释道。

　　“你一直在哪儿等着吗？”欧阳光雨问道，语气有点唏嘘。

　　“嗯……”魏佳鸣回道。

　　…………

　　那一晚，欧阳光雨跑过去，和魏佳鸣一起在学校的一片阴影处，看完了这场流星雨，两人间基本上沉默，没聊几句，似乎这份感情，只有他们两人眼中的流星，才能互换彼此的情愫一样。

　　从那天起，魏佳鸣和欧阳光雨碰头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种情愫，一直到那个下着雨的庆典。

　　…………

　　那份情感的白玫瑰，被纯白的雨催开。

　　………………魏佳鸣和欧阳光雨随口提了那些年的事，两人都相谈甚欢，似乎都没有料到，那个时候对方是这样想的。

　　烟花，火焰，流星，这些闪耀的东西，将两人的情感无限延伸，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到现在。这份感情映射着无限的光明。

　　“佳鸣，如果当初你给我表白了……那会怎么样呢？”欧阳光雨双手撑头问道。

　　“那或许，你就不用去水族馆兼职了……”魏佳鸣思索了一会儿，便张口说道。

　　……“不一定……”欧阳光雨回答。

　　…………“我那时候又没有钱……”欧阳光雨补充道。

　　“我给你钱花啊……”魏佳鸣果断得回道。

　　“得了吧，那样我俩得天天吃泡面……”欧阳光雨嗤笑道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夜里不绝。

　　流星雨渐渐熄了，余下的是两人的背影，夹杂着甜言蜜语的声音。

　　这样的影子，似乎投射到了他们小时候，那次魏佳鸣许愿说想要“永远陪着欧阳光雨”的那次烟火会了。

　　…………

　　流星结束了，两人在洗漱过后，寻常地一同躺在床上。

　　黑暗的卧室里，仅剩了那一盏亮着微弱亮光的小台灯。

　　被窝里的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佳鸣……那个钢琴是什么时候买的?”欧阳光雨看着魏佳鸣微睁的双眼，微笑着。

　　“和你刚谈恋爱的时候……”魏佳鸣思索半会儿，一双手搭在欧阳光雨的胳膊上。

　　“你是说，秋天的时候嘛？”欧阳光雨继续问道。

　　“嗯。”魏佳鸣轻声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魏佳鸣忽然向欧阳光雨的方向靠了靠。

　　欧阳光雨身子已然被笼罩在魏佳鸣的怀抱中。

　　“魏佳鸣，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会的……”

　　…………

　　夜悠长，两个人不过半会儿就睡着了。

　　魏佳鸣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世界，下着纯白色的大雨，四周一片虚无，天空上飞着白色的飞鸟，越飞越高。

　　他看见了死去的欧阳光雨，留给自己的白山茶

　　他又看见了，那一只只水母游荡在自己的脚下。

　　他眨眨眼，自己正在黑暗中抱着欧阳光雨，他又眨眼，看到了自己背后那叉状的伤疤。

　　梦中有人对他说“魏佳鸣，我永远爱你。”

　　那是欧阳光雨的声音。

　　魏佳鸣忽然想竭尽全力奔跑，可始终超越不过天上飞翔的白鸟。

　　那些鸟儿看到他的情况，都纷纷悲鸣起来，纯白色的雨也下得越来越大，最后吞没了梦境中的魏佳鸣。

　　魏佳鸣在窒息前突然想到，自己应该要回答一句什么。

　　可是当他再次睁眼，梦境就恍然地破没了，换来的是明亮的房间，身边空荡的感觉，耳边传来手机里播放音乐的声音，还是那首《komorebi》……

　　他放任音乐骤响，反到是觉得天怎么这么早就亮了。

　　他环顾四周，意识到欧阳光雨去上班了，可当他一回头，却看到一张醒目的白色字条。

　　“佳鸣，我生病了，现在在人民医院，你醒了记得把床头柜的第三层打开，钥匙在阳台的那盆毛地黄下面。打开后记得把文件给我送过来，我有急用，谢谢你佳鸣！”

　　魏佳鸣急匆匆穿好衣服，心里说着怎么去医院都不说一声，随便洗了个漱，真的去阳台翻了那盆毛地黄，果然有一把钥匙。

　　他拿起钥匙，走进卧室，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床头柜，赫然出来一大堆装在袋子里的文件。

　　他急匆匆地搭了车，赶去人民医院，还不住给欧阳光雨打电话。

　　“你早上醒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啊?吓死我了。”魏佳鸣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是怕弄醒你嘛……”欧阳光雨温柔地而平淡地解释，语气让魏佳鸣有些疑虑。

　　“你在那个门诊?”魏佳鸣语气不平地追问。

　　“你到了我给你发位置……”欧阳光雨淡淡地解释道，随即挂了电话。

　　魏佳鸣觉得十分蹊跷，到了医院门口，有些不安地冲进医院。

　　早上医院里人不多，甚至有点安静，魏佳鸣回头望了一下，外面突然又下起了纯白色的大雨。

　　魏佳鸣不由自主地触了触医院的玻璃门，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魏佳鸣！！……”一个尖锐却温和的声音，缓缓走进魏佳鸣的耳朵。

　　“光雨?！”魏佳鸣转头循着声音抬头，发现欧阳光雨正在二楼笑着看着他。

　　而他背后俨然写着精神内科……

　　魏佳鸣一瞬间惊了……难不成欧阳光雨得了什么精神疾病。

　　他有些焦急地上了电梯，看见了在电梯口等着的欧阳光雨。

　　“记性真好！”没等魏佳鸣反应过来，欧阳光雨便拿起魏佳鸣手里的文件包。

　　魏佳鸣觉得蹊跷，觉得欧阳光雨会不会是发病了，才这样性格大变，于是他拥抱住了欧阳光雨，他身上是热的，与以往冰冷的温度不同。

　　“魏佳鸣，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是吧?”

　　欧阳光雨突然语气温和，询问着魏佳鸣。

　　魏佳鸣放开欧阳光雨，刚要回答，却看到那些文件上写的字。

　　心里瞬间如爆炸般崩塌。

　　…………

　　医院里，铃声迭起，如黑色的钢琴曲。

　　“我是来接你的，佳鸣。”

　　欧阳光雨语气轻淡。

　　……病人不是欧阳光雨，而是魏佳鸣。

　　病症名称：人格分裂症，即分离性身份障碍

　　…………“佳鸣，你可以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