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雨》钟述

5、水母

　　“你死的那一年秋天…”

　　“我又去了梧眠岛…我站在悬崖旁边发呆，我怎么想，都觉得你不应该就这么离去。”

　　炽烈横过田野的火车上，魏佳鸣被旁边飞驰而过的草野染得浅绿。

　　“佳鸣，你为什么要去梧眠岛?”欧阳光雨视线转移到了，魏佳鸣那搭在自己腿上，一动不动的手掌。

　　“我想你了，想重新看看…”魏佳鸣扭过头，对欧阳光雨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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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给我买了白玫瑰…我在葬礼上才看出来，他骗了我……”魏佳鸣默喃。

　　“怎么骗了你?”欧阳光雨自诩了一个疑惑而遗憾的神情。

　　“他给我买的，不是白玫瑰，是白山茶。”魏佳鸣似哀非哀地说道“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佳鸣，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欧阳光雨靠近魏佳鸣的肩膀，轻声道。

　　“不会，我当时离得很近，看得也很仔细，那就是四十株白山茶花。”

　　魏佳鸣慢慢扭头，看了眼欧阳光雨。

　　“肯定是他买的时候，又出现幻觉了…”欧阳光雨补充道。

　　“可不管是怎么样，还是会有遗憾吧……”欧阳光雨小拇指勾起魏佳鸣的食指，随即两人的手紧紧合在一起，成为了即将升起的月亮。

　　魏佳鸣虽然心存疑虑，不知道欧阳光雨为何会重新出现，也就是俗话说的复活，原因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子，是对他内心最好的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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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雨在遗书上说，他在高二的时候就有了那种疾病的先兆。”

　　“因为不想麻烦别人，也无人依靠，他便把那病抛在脑后。”

　　“到最后也不敢告诉我……还说怕我知道会讨厌他…”

　　魏佳鸣默默说道，话语里的每一个字好像都带着愧疚与遗憾的色泽…

　　“即便如此，你们不还是相爱着吗？”欧阳光雨的一句话让魏佳鸣抬起了头。

　　傍晚的夕阳淋在他的脸上，让魏佳鸣感受到了一丝阳光。

　　“我爱他，我爱光雨。”

　　“光雨他也爱我，但他害怕这个世界，害怕生命的逝去，害怕他害怕的一切。”魏佳鸣拧巴地说道，青筋在他的手上一点点横生，是浅绿色的。

　　“如果他什么都不怕呢？如果他也不爱你呢？”欧阳光雨烁着眸子，松开了魏佳鸣的手。

　　“那我甘愿死去。”魏佳鸣沉痛地抚起欧阳光雨的脸庞，手掌沾上阳光。

　　…………

　　“从他死去开始到现在…”

　　“我找到了他偷偷藏在手机壳里的药，包里，口袋里，都是他的药。”

　　“我不敢相信，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怕我知道。”

　　魏佳鸣又语道，在澄澈的夕光下吐露着不属于这里的冰冷气息。

　　“佳鸣，你不了解他…”欧阳光雨朝魏佳鸣眨巴了几下眼睛。

　　“那你就…”魏佳鸣忽然语调高抬了些，像是想到了什么，便一时语塞。

　　“我现在就是死去的他，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我能感觉到……”

　　“欧阳光雨，在你心中，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所以你才会产生这么难以解释的情绪啊……”车辆穿越隧道，夕光被夺取，一切只剩下黑暗和欧阳光雨的声音。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因为他的世界，只有我能依靠…”

　　“当时，所有于他重要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我才能保护他，只有我才能给他存在的价值。”

　　欧阳光雨宛然地笑了，好像是在缅怀着什么。

　　魏佳鸣接着说道。　“你和光雨，真的一模一样。”

　　“当然了，我可是未来的他!”欧阳光雨自豪地说道，将手臂搭在魏佳鸣的肩膀上。

　　“但是，你好像比他更活泼一点…”魏佳鸣轻笑了笑，捏了捏欧阳光雨的脸。

　　这是死去后的欧阳光雨，第一次见魏佳鸣笑得那么由衷，那么灿烂，温柔而沉稳，像是浅绿色的月亮。

　　“年纪大了，是要开朗一些嘛!”欧阳光雨笑着回答道……

　　太阳溺在了地平线以下，紫蓝色的光是它最后的葬礼，火车开过了安生城，越进新的远方，向江谷市，也就是如今的隼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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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魏佳鸣和欧阳光雨正在卧铺那里吃着饭……

　　“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找你的，特意跟老板请了一天的假…”

　　欧阳光雨边嗦面边说道……

　　“光雨，你现在在隼城工作吗？”魏佳鸣不由自助地看向欧阳光雨。

　　“嗯……”欧阳光雨喝了一口汤之后，满足地笑了笑，接着又说起。

　　“我在隼城，颂萦路上的一家水族馆工作…”

　　“我很喜欢那些海洋生物!”

　　“我记得光雨小时候就喜欢这些，画画的时候，经常会画很漂亮的鱼，水母之类的。”魏佳鸣嘴角微扬，也露出一个温馨的笑。

　　“要不，你明天陪我去水族馆逛逛?”

　　“我就工作5个多小时嘛…九点到下午两点半!”欧阳光雨拉了拉魏佳鸣的手臂。

　　“肯定肯定!已经有一年多，没有陪光雨了。”魏佳鸣趴在椅子上说道

　　“你现在不正陪着吗？”欧阳光雨将食品包装扔进垃圾桶

　　“哦哦……”魏佳鸣回答……

　　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的床铺上，外面从农田，渐渐变成了城市才会有的郊区。

　　魏佳鸣睡在上铺，看着外面跌然改变的风景。

　　欧阳光雨则是睡在下铺。

　　“光雨！”魏佳鸣在铺上喊了一声。

　　“嗯?”欧阳光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我们要不，住一块儿吧？”魏佳鸣搬弄着脖子上系着的羽毛项链。

　　“你在隼城有房子吗？”欧阳光雨声音迷迷糊糊地问道。

　　“有呀，我正好在野序区租的有房子…”魏佳鸣饱含自信地说道。

　　“这么巧合吗？谢谢佳鸣…”欧阳光雨边说着边翻了个身。

　　月光打在他背上，飞驰的车辆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云端。

　　魏佳鸣抬起手，皎洁的白光打在他的整条胳膊上，黑暗中，手臂上的肌肉和脉管清晰可见，没过一会儿，他淡淡张口“光雨，晚安，宝宝……”

　　欧阳光雨没有听见最后两个字，快睡着般，用极轻的声音回道。

　　“晚安……”

　　第二天早上，8:32，车辆稳稳地停在了江谷北站，也就是青闻区境内。这是魏佳鸣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魏佳鸣和欧阳光雨下了车，朝工交站旁的空台阶走去。

　　“光雨，你之前在这里，是怎么上班的?”魏佳鸣问道。

　　“做公交车啊…”欧阳光雨闪了闪眸子看向魏佳鸣。

　　……魏佳鸣没有回答。

　　“快九点了，我送你上班吧，顺便参观一下水族馆…”魏佳鸣看向欧阳光雨，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你想跟来就跟来吧……”欧阳光雨两只胳膊抬起，伸着懒腰，露出半截皙白的皮肤。

　　魏佳鸣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衣服多久没换了，都短了…”

　　“只是这件穿得比较舒服而已，我有合身的衣服的。”欧阳光雨轻轻撇头对魏佳鸣笑笑，好似在表达感谢。

　　公交车来了，魏佳鸣和欧阳光雨一同上了车。

　　魏佳鸣坐在窗边，窗外的一切飞驰而过……

　　是他熟悉的月季花……

　　欧阳光雨死的那个秋天，江谷市把绿化带旁边种的玫瑰全换成了月季花。

　　说是便于外地游客参观欣赏……

　　“佳鸣，到那里，不要喊我的名字哦…”

　　“你说，不要喊你光雨吗？”

　　“不是，是不要喊出来我的名字，就是不要说话，我怕领导扣我工资……”欧阳光雨鬼鬼祟祟的一番话语惹得魏佳鸣发笑。

　　“好的，不说话……”魏佳鸣哄小孩一样软软笑着说道。

　　……车辆驶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离水族馆很近的公交车站。

　　魏佳鸣和欧阳光雨下了公交车。

　　“还要在拐个弯，那个招牌上有很大的泡泡的就是我们水族馆。”欧阳光雨向魏佳鸣介绍着。

　　“嗯，我看到了。”魏佳鸣往右扭头望到。

　　走到拐弯处，魏佳鸣直觉拉住欧阳光雨的手，冰冷的触感让魏佳鸣感到奇怪，那种冰冷，不像是人体的体温。

　　“光雨，你手怎么这么凉。”魏佳鸣边往前走边问道。

　　“不知道……但我身体很健康的，我每月都会去江一院（江谷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

　　“工作闲下来的时候，要多喝热水知道吗？不要体寒……”魏佳鸣婆婆妈妈地嘱咐道。

　　“好的好的。”欧阳光雨愉快地答应了。

　　随之两人也走到了水族馆门口。

　　“我去换衣服上班了，拜拜！下午见。”欧阳光雨朝魏佳鸣露了个温柔的微笑，给魏佳鸣挥挥手，便跑着进了工作室里。

　　“老板，一张游客票…”

　　“行的先生，我们第一时段会在两点半闭馆，请您注意时间。”

　　“行……”

　　魏佳鸣拿了那张蓝盈盈的票，去了检票处准备进馆，恰巧看见欧阳光雨穿了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进馆去了，他笨笨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再加上一身蓝衣，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工作人员的样子，魏佳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进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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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馆就是很柔和的灯光，庞大的鱼缸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大多数都是色彩鲜艳的热带鱼，叫人应接不暇。

　　魏佳鸣挑了几种好看的拍了照，心里头傻傻地想让欧阳光雨也看看，可又转念一想，他不是天天在这上班吗？魏佳鸣瞬间被自己的想法蠢到了，急匆匆地去了下一个地方……

　　这个展馆魏佳鸣一进去就感觉有点冷，果然，这里是训养各种北极海底生物的展馆，它们的体型都很庞大。

　　魏佳鸣喜欢白鲸，他便去了那水池旁，他蹲下来，把脸凑近水池旁，那只白鲸就乖顺地轻轻游到魏佳鸣身子下方的水池，趁魏佳鸣不注意，突然从水中窜出吻了魏佳鸣的额头，湿了他前额的头发。

　　魏佳鸣既惊恐又惊吓，狼狈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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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到了玻璃隧道，四周都是游动的鱼，灯光被染得浅蓝，映照在他身上，空气被罩得闷热，魏佳鸣似乎有些不喜欢，顾不着看四周美丽的景象，快步离开了。

　　他走到了一个浅灰色灯光下的展馆，四周晶莹无边，吸引了魏佳鸣的眼睛，让他慢下了脚步，更有一个背影，吸引着魏佳鸣的眼睛，那是欧阳光雨，他正在调弄着输氧器，没有注意到魏佳鸣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玻璃缸里装着游动的水母。

　　白色的像天使，粉色的像仙子，蓝色的像妖精……

　　欧阳光雨看着缸子里的蓝紫色水母将魏佳鸣的思绪带走……

　　生前的欧阳光雨，在他大一时，也在一家水族馆兼职，好像也是管理水母的……

　　那时魏佳鸣和朋友一起去了他工作的水族馆。

　　到了水母展馆，魏佳鸣身边的见了欧阳光雨都露出难看的神色，只有魏佳鸣认真地看着欧阳光雨，让他给自己介绍了各种水母类型。

　　他那时，认真而胆怯的样子，让魏佳鸣忍不住想抱住他，可看了看他灰暗的眼神，和同伴的催促下。

　　魏佳鸣只是说了句

　　“没关系，别管他们，加油吧，什么都不用怕……”

　　说罢，欧阳光雨抬起眸子，眼底闪烁出一点晶莹的光，随后又把视线移到移动的水母上，余光看见魏佳鸣匆匆离开了。

　　而后，欧阳光雨和魏佳鸣感慨那件事。

　　“我是主动选择管理水母的，他们吃的少，要的少，不怕黑，也不怕光。”

　　“好养……”

　　欧阳光雨一字一顿地想着说

　　“光雨，你喜欢水母吗？”

　　魏佳鸣用手指探了探欧阳光雨的睫毛，欧阳光雨痒得笑着，把魏佳鸣的手指移到一边。

　　“我很喜欢水母…”

　　“他的身体很简单，是用水做的，没有脑子，也不会害怕…”

　　“而且，很漂亮啊……即使死去，也不会留下尸体，只是变成水溶解了而已。”

　　魏佳鸣看着欧阳光雨愉悦的神情，心情复杂，似乎在心疼，但还是表面上微笑，揉揉欧阳光雨软乎乎的脸。

　　“那未来，我们住一起了，我买一个大鱼缸，和你一起养水母好不好?”

　　“要多大的鱼缸啊?”欧阳光雨问道。

　　“跟你的头那么大……”魏佳鸣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嘿，你头才大呢……”欧阳光雨轻轻拍了拍魏佳鸣的头

　　“哈哈哈哈哈哈”温馨的笑容弥起。

　　不知为何，当魏佳鸣缓过神来，他看到自己正瞪着欧阳光雨发呆，欧阳光雨看着魏佳鸣露出一个笑，魏佳鸣也还他一个充满爱意的爱心手势，随即慢吞吞的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也不知道欧阳光雨看了自己多久。

　　他好像现在又患得患知，欧阳光雨已经不在了，是自己记忆中的欧阳光雨已经不在了。

　　他心里仿佛蒙了一层愧疚一般，密不透风，以至于他在接下来的参观中漫不经心。

　　他很快参观完了水族馆，回了家，给欧阳光雨转了钱，并给他发了自己租的房子的地址，方便他打车回家。

　　又给欧阳光雨发了一条信息。

　　“宝宝，晚上一起去海边野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