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尘下

3、在墙上 林藏，跳下

　　说是谈话，实际上是去领取“大礼包”——……一套数学试卷。
　　林藏面无表情，他拿起试卷，跟华九章道了谢。华九章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连连点头。华九章在林藏肩上拍了几下，语重心长地说：“表锅，加油！”
　　林藏：“……”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又想起自己的沙雕同桌徐白。尤其是徐白总是笑着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真的会发光。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做……
　　他思索着用什么词表达，最后想到校门前石碑上的“赤子之心，乘风破浪”几个大字。
　　赤子……
　　徐白。
　　他承认，徐白是一个超级有人格魅力的男孩子。

　　林藏拿着试卷，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校长李开华拦住。李开华手里是熟悉的“大礼包”。不，比华九章的“大礼包”更大。
　　——……一大沓儿试卷。
　　估摸着得有上百张。
　　林藏:“……”
　　李开华也在林藏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虽然刚升高三，但你也得努力。你要时刻谨记，高考就看今朝，不要荒废自己。你哪怕一秒钟，都不能浪费。这些试卷你先拿去，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数学和理化生我都能给你讲。”
　　林藏：“好。”
　　李开华:“对了，你同桌是徐白，我给你换一个。”
　　“为什么？”林藏难得反问了一句。
　　李开华说：“他得下去。”
　　林藏：“嗯?”
　　李开华解释道：“尖子班的名额就50个，算上你，超了一个。他倒数第一。”

　　鬼使神差地，林藏脑海中浮现出徐白初见他时的泪如泉涌，又看见徐白带着他在行政楼与教学楼之间来来回回的样子。不厌其烦。林藏看似无关紧要地问了一句:“分班名额是上学期期末出的吧?”
　　李开华说：“是啊。”
　　林藏说：“那现在把徐白分到其他班，更不合理。不能多一个人么？”
　　李开华说：“……行。那位置，”他托着下巴，斟酌了起来。
　　“不用，我就跟徐白坐。”林藏打断李开华的思忖。
　　李开华说：“不行，袁伟对你来说才是最佳同桌。袁伟每次都年级第一，你跟他一起，成绩才会更好。徐白在学习上帮不上你任何忙，一天事又比较多。反倒影响你。”
　　林藏的眼神蓦地一变。他能察觉到，李开华并没有那么喜欢徐白。也许，……是不太看得上成绩比较差的学生。林藏扫一眼李开华，说:“就他。”他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太明显的坚定。
　　李开华愣了一下，他有些不甘，却还是让步。他笑着对林藏说:“好。位置随你挑。”
　　林藏淡淡地“嗯”了声。

　　李开华说：“二中具备很好的环境。在这里，”
　　见林藏扶着额头，李开华的话音戛然而止。他问林藏:“怎么了?”
　　“没事，”林藏把手放下，有些疲惫地说，“我今天有点累。脑袋里吵，更累。”
　　李开华说：“那我不说了，你先回去。”
　　林藏：“好。”
　　“你得加油，再逼自己一把。你现在不努力，将来一定”李开华强行把剩下的话憋住。……林藏在揉太阳穴了。

　　送林藏进了一班，李开华在门口站了会儿。林藏踏进教室，把试卷往座位上一搁，“Duang”，前两桌的同学同时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林藏说。
　　“没事没事。”庄南转过身，看见那一坨试卷，心说，这才是可怕的！

　　林藏开始唰唰唰地写试卷，庄南恐惧地说:“你该不会要把这些试卷写完吧?”
　　林藏顿住笔，神色淡漠，他“嗯”了声。
　　庄南嘴里能塞下鸡蛋。他竖起大拇指，冲林藏说:“你牛!”
　　林藏哑声笑了一下，算是接话。

　　徐白的座位空空如也，林藏偏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眸光闪了一下。戳一下刚背过身子去的庄南，他喊:“庄北。”
　　庄南:“……”
　　夏婷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前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她低声“对不起”，却还是忍不住低声笑。
　　林藏:“???”

　　“庄北。”林藏又喊了一声。
　　庄南扭过头，似乎有些憋屈地说:“我叫庄南。”
　　林藏：“……”他有些纳闷。
　　“哈哈哈哈……”夏婷闷声笑趴在桌上。

　　林藏懵了一下:“班长不喊你庄北么？”
　　“那臭黑子!”庄南说，“悖时砍脑壳死的，一天天喊我庄北，都喊出名了。”
　　徐白，徐黑。
　　庄南，庄北。
　　这个班级起外号的方式格外简单纯粹。
　　“……”林藏想说，其实你看着挺喜欢被这么叫的。

　　庄南笑了会儿，热情地问林藏:“对了，你叫我是?”
　　林藏指尖点在徐白桌上:“班长去哪儿了？”
　　庄南说：“办公室。”
　　“哦。”林藏忽地想起徐白那两行泪。他从未感觉眼泪能那么热。虽然没从他眼角流下。
　　他想，……会和他有关么？

　　林藏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他狐疑地走出去，鬼使神差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往办公室里瞅了眼。徐白不在。
　　李开华在。
　　林藏又被李开华塞了几大沓儿资料。转过身时，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发誓，再也不来办公室了！

　　回到一班，林藏在后门被叫住。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生笑吟吟地盯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她说:
　　“同学，请你把这封信给徐白。”
　　提到“徐白”这个名字，林藏发现，这女生的眼神瞬间明亮许多，像一颗明媚的星子。
　　不愧是二中校草！
　　林藏接过给校草的情书。

　　林藏刚把情书放进徐白桌肚，庄南就转头，“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藏问。
　　“女生给徐黑的?”庄南问。
　　林藏“嗯”了声。
　　庄南说：“那不能收，小黑子从来不收。”
　　“啊？”林藏迟疑着把信取出来，有些不知所措。
　　庄南解释道：“那小黑子桃花运很好，但他从来不收这些东西。情书也好，巧克力和花也好，都不收。班上同学也从来不替他收。”
　　林藏：“……那怎么办?”
　　庄南说：“没事，收都收了。让小黑子自己还回去。”
　　林藏淡淡地“嗯”了声。

　　庄南扫了眼黑板上方的挂钟，话锋一转:“不过话说，都快上课了，那小黑子怎么还不回来?”
　　林藏轻轻摇了一下头，直起身子。他靠在窗边，余光中出现一抹熟悉身影。
　　“??”

　　林藏冲那身影抬一下下巴:“在那儿。”
　　“???”庄南蹬地起身，凑到窗边，“他去哪儿?”
　　林藏瞅了眼徐白的路线，通往校门口，应道:“请假了吧。”

　　如林藏所想，徐白请假了。去见那个少年。

　　和往常一样，徐白去花店买了白玫瑰，放少年碑前，而又跪下，低声喃喃。把天都说黑了。
　　徐白猛地抬头，看见天空一片灰蒙蒙。他靠碑上，眼里流露一片迷离。他说:“你知道么？他真的太像你了。看见他的时候，我很恍惚……还以为看到了你。”
　　“我不敢直视他，怕透过他，其实看的是你。冒犯了他。”
　　“……但我又做不到不看他。”
　　“我该怎么面对他呢？你告诉我。”

　　徐白倏然笑了一下:“也是，你这么善良，一定会让我好好对他。”
　　“我知道了……”

　　见完少年，徐白回家躺完剩下的一天。在梦里，他听见自己被少年劈头盖脸骂，林藏让他跪下……关键是，他跪了。
　　这种耻辱令徐白锤床暴起。第二天醒来徐白还在生气，内心盘算了至少100种折磨死林藏的方法。某些方法无耻到搭上自己一生。
　　“狗东西！”徐白扇了自己一下，内心总算觅得安宁。

　　徐白收拾好情绪，踅身往学校赶。来到校外，买了点水果。买完走到校门口，发现没带校园卡。徐白悻悻地往墙边走，打算翻墙，却远远看见一个人正往上翻。
　　徐白蹑手蹑脚走上去，在那人身后干咳两声。

　　翻墙的人一抖，缓缓侧过身子。看见来人，林藏把心收回肚子，跳下墙，喊了声:“班长。”
　　“嗯，”徐白点头，“你啊，凡事需谨慎，别直接翻上去，到顶了往里瞅一眼，没人再跳。”
　　“??”林藏盯了眼墙顶，在脑海中构想徐白所说的姿势。
　　好猥琐！

　　林藏说:“我不会，要不你表现给我看看。”
　　徐白冷不丁笑了一下。林藏也突然笑了。两个大傻子就这么傻站着，一直笑。

　　“神经！”林藏终于不傻了。
　　徐白又笑了笑，他问:“午饭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藏说：“没带饭卡，只能出来吃。”
　　“这样！”徐白说想，“我桌上不就有么，下次你直接拿我的。”
　　林藏望了徐白一眼，点了点头。徐白觉得，他这头点得不情愿，好像只是应付一下而已。
　　林藏问：“你没带校园卡?”
　　“没。”徐白纵身一跳。

　　林藏回过神来，抬着头。骄阳似火，香樟树枝繁叶茂，枝桠从校内伸到校外。阳光透过树荫，在墙头坐着的徐白头上落满斑驳。
　　林藏对上徐白的视线，对方很快移开目光。徐白这一表现，更加验证林藏的猜想——
　　徐白的请假，和他有关

　　徐白打断林藏的猜想，他对徐白说:“你上来吧。”
　　“嗯。”林藏爬上高墙，往下一看，额头上迅疾冒出虚汗。他闭着眼，叫了声:“班长。”
　　“嗯?”徐白察觉到，他这声班长尤为不情愿。

　　林藏睁眼，而又闭上。这一刹那的眼睛开合，令徐白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错眼看了眼林藏，倏地笑得不怀好意。他打趣道：:“你该不会……不敢跳吧?”
　　“没……”林藏声线微颤。
　　“咚”地一声，徐白人已经跳到校内。他张开双臂，冲头顶的胆小鬼说:“下来吧，我接住你。”
　　林藏僵在墙头，手指扒拉着墙皮，指甲缝里满是墙灰。他摇了摇头，面色不改:“不用，你先走。”
　　林藏往下瞥了眼。感觉后背冒了一身汗。

　　不过没有关系，只有徐白看不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摔惨了也无所谓。
　　林藏心想。

　　不过徐白偏不如林藏所愿。徐白笔直站在墙下，冲林藏说:“跳吧，我不会说出去。”
　　林藏：“不用。”
　　徐白：“……”他笑得小人得志想，林藏想弄死他。他说:“好吧，那我走了。”
　　“嗯。”林藏直勾勾望着徐白。徐白却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徐白叹了口气，问:“你打算看着我离开再跳?”
　　“嗯。”林藏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徐白双手环胸，冲林藏淡淡地挑了一下眉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跳这堵墙而骨折?”
　　“班长，我不是傻子。”林藏说。
　　徐白乐了。
　　“好吧好，你跳。”徐白认输。盯着林藏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笑个不停。
　　真的欠打！林藏心想。
　　“行。”林藏死死咬住牙关，心说有什么大不了。他一跃而下。快落地的那一刻，两道人声同时在他耳畔响起:
　　“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