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62、执棋人（六） “

　　“看看热搜吧。”黎云梦没接竺知鹤话茬，掀开眼皮，目光仍就落在窗景上。

　　竺知鹤下意识照做，点开热搜静静翻看了几分钟，才抬起头，双眼尽染绯红，连带着眼角的红痣都湿漉漉的。

　　各大社交媒体上，有关他的负面热搜就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反而是钱顺被挂到了热搜头名。网友们翻出了许雯婷的事。

　　当年许雯婷也算一线小花，正当红的时候却爆出不雅丑闻退圈，退圈就算了，不到半月就在自己家一跃而下，死得惨烈。

　　许雯婷事儿出得太蹊跷，粉丝们从来没有忘却要给偶像讨回公道。

　　当时许雯婷的经纪人还是闵行，钱顺作为竞品小花欧阳圆圆的经纪人明面上和许雯婷事件关系不大，故而粉丝的矛头一直对着闵行。
　　直到今日，媒体将整个案件清清楚楚列出来，还添加了不少细节，粉丝们才发现自己一直找错了对象。

　　是钱顺半逼半诱许雯婷陪侍投资商，趁许雯婷酒醉拍下不雅照，又威胁传播，逼得许雯婷选择退圈。钱顺仍嫌不足，要求许雯婷继续为自己所用做自己的摇钱树，许雯婷没有办法，只能轻生。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摊开来，足以将钱顺钉死在耻辱柱上。

　　钱顺仍在垂死挣扎，甚至想把竺知鹤拉下水：【我说的都是真的，竺知鹤当初是故意摔断的腿，栽赃到梁望飞身上。】
　　发文的同时，钱顺还晒出了Q信聊天截图，上面清清楚楚载明他提醒竺知鹤威亚有问题别上。

　　可有许雯婷的事件在先，网友哪里肯信他？人只要犯过一次错被逮住，说的真话也成了假话。

　　【杀人偿命！】
　　【少转移话题，祸水东引！】
　　【钱顺滚出娱乐圈！】
　　【映像传媒开除钱顺！】

　　逝者已矣，照理说不应把许雯婷牵扯到这一场无关争斗中。但换个思路想，钱顺毕竟是许雯婷事件的罪魁，看着他落马，无论导火索是怎么燃起的，许雯婷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欣慰吧。
　　黎云梦望向天穹，那两只鸟衔着枯枝又飞了回来。

　　竺知鹤压制了情绪，却难掩声线处的嗡响鼻音：“你为什么帮我？”
　　面对强势的禹家，钱顺毫不犹豫的转投敌营，相交多年的好友为求自保全部坐视不理，连养大他的竺家都不想相帮，无亲无故甚至和他算得上有仇的的黎云梦却伸了手。

　　“其实你没必要救我的。禹家的报复和钱顺的背叛我早有预料，这都是我应得的。”竺知鹤眼神一瞬未移地凝视面前的女人，从她冷峻的眉眼到纤细柔韧的躯干，他曾以为她和别的富二代没什么两样，但黎云梦却以行动告诉了他，什么叫云泥之别。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救你自然是有条件的。”黎云梦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忙碌的鸟雀身上收回，落在竺知鹤肩头。

　　竺知鹤耸了耸微红的鼻头：“你说。”

　　“借我个人。”水已经凉透，黎云梦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于胸前。

　　“谁？”黎云梦已够人脉通天，竺知鹤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筛出自己手中能合黎云梦用处的人。

　　“汪齐宣。”

　　竺知鹤讶然：“你竟然知道他？”

　　“查一查并不难。”黎云梦语气平淡。

　　“过去他确实是我的人，现在就未必了。我是竺家养子的时候，他自然对我言听计从，但是现在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未必肯听我的。”

　　对这个结果，黎云梦半点不意外：“你只需要在中间牵线搭桥，其余的事我来解决。”

　　“好，我答应你。”竺知鹤没多犹疑便应了下来，复又端详着黎云梦脸庞，“热搜一上一下，就得花不少钱，更何况还要公关各路媒体。黎总要个人就够了吗？”

　　“我会让童晓霜把账单发你，给你两年时间还完。”黎云梦站起身。

　　“倘若我还不起呢？”竺知鹤提高了声调。

　　“你放心，童晓霜会给你安排足够的工作。”黎云梦走到门口，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仿佛竺知鹤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竺知鹤哑了声，心情低落下去。

　　“搭个鸟巢吧。”黎云梦眺望着高高的树梢，凝望又飞远的鸟雀，“它们巢穴被化掉的雪水泡烂了。”

　　听见黎云梦又开了口，竺知鹤定定注视着黎云梦的脸，语气郑重似是允诺：“好。”

　　***
　　再过两天，就是他和黎云梦认识八周年的纪念日。

　　网上的那些新闻必定会影响到黎云梦心情，顾迁回了自己家，寻思着找点灵感哄她开心。

　　那些相识相恋的旧物垒起来，填满了整个箱子，都被他收捡到了书房。

　　压箱底的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车遥遥篇》中的：“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而后加了句，“今晚8点，恭候佳音”，末尾留着一个梦字。

　　虽然落款的名字有重合，但字迹和黎云梦的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两模两样。

　　幸亏当年的顾迁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时也是刚过立春，才开学，金灿灿的阳光从大开大合的窗户射入，洒满了整座阶梯教室。

　　上堂课刚结束，趁着板书没擦干净，顾迁还留在教室里抄笔记。

　　准备上课的人群密密匝匝往教室里挤，女孩从他座位旁侧身而过，不知被谁绊了下，书包扫落了他的教材。

　　因为惯性，中性笔几乎穿透书页，画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顾迁强压着不满，俯身去捡。

　　却正撞入一双清冽幽冷的瞳眸，顾迁瞬间怔住了，心底那点泡泡咕噜咕噜轻轻炸裂，泛起层层涟漪。
　　低头的刹那，不慎碰到女孩儿乌黑柔顺的长发，他的整条手臂都酥麻掉，指尖刚捡起的书再度滑落。

　　“不好意思啊，同学。”女孩利落捡起书，放在桌上。

　　“没、没关系。”顾迁淡声回。

　　直到上课铃响，顾迁才收拾好东西，抱着书包离开。
　　回寝室翻开书，夹页中便掉出了这张明信片。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

　　后来他们又遇见了两三次，几乎每一次，女孩都在差不多的位置和他擦肩而过，然后把座位选在离他不远处。

　　每次他都努力克制着回望的冲动。

　　但有关女孩的只言片语总是不期然落入他耳中。

　　他也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全名——黎云梦。黎实甫的嫡孙女、黎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无数人仰望渴求的天边明月。

　　原来他们的差距竟然这么远，顾迁默默抄着笔记，因为是公开课，不同院的学生才有机会聚在一起，等课上完，所有人都会回到他们应回的位置。

　　课上完了，他果然没再遇到黎云梦。

　　直到有一天，他的桌前出现了瓶牛奶，下面压着邀他相见的明信片，落款依然是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迁睫毛颤了颤。那时的他父母皆亡，还有年迈的爷爷和外公外婆要照顾，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未来、前途和学业，没有留情爱的位置。

　　于是他打听到黎云梦的课程表，避开人，第一次忐忑不安地来到黎云梦面前：“能得到你的喜欢，我很荣幸。但是抱歉，我们不合适，我真心祝福……”

　　“你是来拒绝我表白的？”黎云梦的目光是如此直白坦然，清透的瞳眸似乎能洞悉他内心的犹豫、挣扎和所有见不得光的尘埃，“可是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顾迁哑了口，半点不敢看那张淡如云烟渺渺不似凡尘色的面庞，稀里糊涂道了歉，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明月高悬，照得四周明晃晃亮堂堂，怎么就没留一条能让他钻的地缝呢？

　　那时候的他多蠢呐？
　　竟然认为黎云梦会追人。

　　乍起的电话铃声瞬间打断顾迁所有沉思。

　　是闵行：“你在哪儿？”

　　“在家。”顾迁将东西一件件放回箱子里，“有事？”

　　“公开恋情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还是黎总？”闵行的声音难得平静。

　　“我自己。”

　　“公开前你为什么不问我意见？”想到作为经纪人的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闵行的声调忍不住提高。

　　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顾迁放缓了语气：“当时急着压云梦生病的流言，事出紧急，来不及知会你，实在抱歉。”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合约？按照条款，艺人谈恋爱是要赔钱的。”

　　“我和童总商量过了，她答应会搞定合约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合约的事情童总作为老板能解决，那你的合作商和粉丝呢？”闵行语重心长，“你既然吃了偶像这碗饭，那就要对得起粉丝的喜爱。冷不丁爆一个恋情，合作商不满和粉丝骂就算了。还有粉丝寻死觅活的怎么办？如果真出了事，你的演艺生涯还要不要了？顾迁，我们两个签约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恋爱可以谈，但公关方案一定要做好，你看看你现在干了什么？”

　　“对不起，辛苦你了。”顾迁这次道歉道得真情实意，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人生就那么长，事情总分主要和次要，而黎云梦在顾迁心中永远排在首位。

　　闵行猜到了这一点，沉默许久才回：“你看看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