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梅她脑子变坏了》金柚子

169、疑点

　　李亮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漆黑，父母卧房的方向像是一个黑洞，牢牢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看了许久，才强制自己挪开目光。

　　尽管没有往地上看，却无意识像有第三只眼一样避开地上纷杂的物品，幽灵般晃荡回了自己的卧室。

　　拉开一盏小夜灯，在心里计算着复杂的方程，拿起笔书写着熟悉的数字符号，他流畅地一道接一道地验算。

　　速度不紧不慢，一如往昔。

　　一盏灯火映照在了窗前，俯身的身影就此定格。

　　推门声惊醒了窗前的人影，张代琴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向门口。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热……”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口，看见儿子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张代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了？”她连忙趿拉起鞋子，起身着急道，“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进了飞虫。”李青云将手腕往身后藏了藏，用左手挡住了张代琴的检查。

　　张代琴闻言放下心，她转身从抽屉下方翻找眼药水，“进了虫子不能用手揉，要用干净的水把它冲出来。”

　　“眼睛这么红，”她絮絮叨叨，“滴点眼药水就好了，我记得我就放在这里了，怎么不见了？”

　　中年女人弯下腰，脊梁骨突出带起了衣服上的小线团，鬓角几根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一瞬间，李青云忽然意识到，他的妈妈已经不再年轻。

　　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大人，再也不是那个行走如风的女性了。

　　他的妈妈，老了。

　　李青云鼻尖酸涩，“妈，别找了，我没事。”

　　“找到了！”张代琴拿起眼药水，递给李青云，“要不要吃面？我给你下碗面去。”

　　李青云摇摇头，努力克制不让自己泄露出异常，“我吃过了。”

　　“嗯，这么晚了你早点洗洗睡，”张代琴打了个瞌睡，“明晚还要去你叔叔家，你上点心。”

　　李青云：“嗯。”

　　张代琴：“下次别这么晚回来，老在外面混饭吃也不是一回事。”

　　“没钱你就和妈说，”说到这，她强调，“当然，是给你上学用的，下周学校恢复上课，你给我好好回学校学习去，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该收心了。”

　　“我知道了。”李青云应声。

　　今天居然这么乖？张代琴讶异地看向儿子。

　　她不自觉趁机多说了几句，“之前来咱家那个小孩，你多跟人家交流交流，或者跟小亮……”

　　“妈！”

　　张代琴被李青云骤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好气道，“怎么了？”

　　李青云眼角的红更深了，“别提他。”

　　“小亮怎么了？你跟他闹矛盾了？”张代琴并不在意两人的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兄弟之间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你大气一点别放在心上。”

　　李青云也想像过去那样，一笑置之。

　　李明城是李明城，李亮是李亮，他们是毫不相同的两个人。

　　但是，他清楚地明白，不可能了。

　　在他拿起刀对准李亮的时候，就不可能了。

　　“他为什么会拿刀对准李亮？”回家的路上，姜晴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该恨的是李明城才对，就算是迁怒李亮，态度也太激烈了些。”

　　“李亮又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事情似乎解决了，但还有一些疑团是姜晴想不通的。

　　“所以那不是迁怒，”陈衡看天上月亮，缺了一角的明月半藏在云朵后，“是恨。”

　　“他恨李亮。”他低头，半边脸隐入阴影中。

　　李青云过不去这个坎，不愿意过也不想过。

　　李明城和他爸的关系有多好吗？

　　不见得。

　　他爸为什么会帮李明城？

　　因为李亮。

　　李明城拿着李亮当借口，他爸就一定会答应帮忙。

　　多简单的一条逻辑链，他几乎是在姜晴说完的那瞬间意识到了所有的事实。

　　既不是坦白部分，也不是坦白全部，李明城只会欺骗，拿着李亮的名义来欺骗他爸！

　　而李亮，他知道！

　　他知道一切！

　　他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却闭口不言，眼睁睁地推他去报复另一个人。

　　叫他如何不恨！如何过得去！

　　可拿着刀的李青云下不了手，因为那不是他爸想看到的事情，他违背不了爸爸的意愿。

　　李亮显然也知道，所以他有恃无恐。

　　李青云闭上眼，再开口，眼底满是碎裂的玻璃渣。

　　“妈，当初抱李亮回来养，你们后悔过吗？”

　　张代琴被李青云猝不及防的话题转移惊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什么好后悔的，你不知道那时候小亮有多可爱。”

　　想到过去的事情，她声音都扬了起来，“一个人站在那里怯生生的，抿一口粥笑一下，抿一口粥笑一下。”

　　李青云追问：“就算后面因为他和姥姥闹矛盾了，也不后悔？”

　　“那不是小亮的错，”张代琴叹了口气，“大人的事情扯不到孩子头上去，造孽都是你大姨她们家造的。”

　　提起她姐一家她就有一肚子的气，办的都叫什么事？

　　李青云自嘲一笑，瞧，他就知道。

　　千错万错，都不是李亮的错。

　　他妈是这么想的，他爸也是。

　　张代琴拉住李青云的手，语重心长道：“在我心里，你是我儿子，小亮也是。”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别因为一点小事就生分了。”

　　李青云长久地凝视着张代琴那双带着粗糙茧子的手，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好了，再说下去真就不早了，你早点睡。”张代琴转身离开。

　　李青云：“妈。”

　　张代琴回头，“嗯？”

　　李青云：“我爸降血压的药瓶快空了。”

　　张代琴推门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笑笑：“是吗？我没注意。”

　　李青云直直地看着她。

　　张代琴快维持不住笑容了，她问：“还有事吗？”

　　“没事了，”李青云垂眸，“妈你早点睡。”

　　门关上的瞬间隔开了两方空间。

　　张代琴躺在床上睁着眼无神地注视着黑暗，李青云抱着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小白叼着滚落到地上的眼药水瓶子嗷呜嗷呜地扒拉着沙发。

　　李青云回神，抱起小白，将头埋了进去。

　　小白懵懂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尾巴甩甩，舌头舔舔小主人的脑袋。

　　“李青云和李亮的关系好复杂，”姜晴甩甩头，“不想了，江轻学姐远离了就好。”

　　林南延：“李青云没有杀江轻的想法，以后也不会付诸行动。”

　　姜晴嗯嗯点头，眉眼欢快，“是啊是啊，江轻学姐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林南延见状压下了自己的隐忧。

　　就算被逼到那种境地，理智崩溃到极点的李青云都能二次克制自己的杀人欲望，那，在过去的时间线，真的是李青云杀死了江轻学姐吗？

　　未来的李青云为何承认自己杀了人？

　　如果是帮李亮顶了罪，事后出狱杀了李亮，可以走得通，但又不符合事实。

　　李亮说自己不会动手杀人，林南延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当时带血匕首就在他脚边不远，如果他有这个打算的话，提刀、杀人，然后忽悠李青云顶罪，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但是，没有。

　　李亮一眼都没有扫那把匕首。

　　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还是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似乎又没有。

　　姜晴不知道林南延在想什么，他们一行三人走在大街上，临分别的时候，她眼珠转了转。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有话和陈衡说。”

　　陈衡跟在姜晴身后去了花坛旁，他眼风扫了一眼听话定在街角的男生，调笑道：“想说什么？”

　　姜晴咳嗽两声，“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陈衡笑容一僵。

　　姜晴见状就知道男生全部记得。

　　她舒了口气，认真道：“陈衡，作为你的朋友我无条件地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同样，作为你的朋友我也很想帮助你，可以吗？”

　　她补充：“你也可以拒绝的。”

　　说完她安静地等待陈衡的回应。

　　陈衡沉默片刻，他揉了揉眉心，“你说。”

　　“陈旭是一个生了病的小孩，你父母的关爱更多地给了他，他们过度偏心陈旭，其实你并不介意的，对不对？”

　　陈衡猛然怔了怔。

　　过去朋友、同学都以为他的叛逆是因为父母的偏心，他只漫不经心地笑笑算作回答，可现在有个女孩告诉他，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姜晴其实这些天有在思考陈衡的事情，从陈旭的突然出现，到陈衡反常的态度，还有那晚他醉了的话。

　　“你是因为陈旭生病才获得了出生的资格，因为他们想要把你的人生二次投入医学事业，”姜晴想了许久，“你觉得他们否定了你整个人存在的价值，所以才那么生气。”

　　是，姜晴说得没错，他陈衡在他们眼里仿佛天生就该为陈旭而生似的，他活着完完全全是为了陈旭，就像是陈旭的附属品。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得这样活着！？

　　他陈衡，就只是陈衡。

　　陈衡眼眶红红，他狼狈地转头。

　　姜晴看见了，但她善意地选择忽视，继续说：“陈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想找到你自己，于是便否定了全部的过去。”

　　“可是，否定过去，也是在否定你自己。”

　　陈衡转头，有一瞬间的茫然。

　　姜晴看着男生，以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道：“真正的成长，真正的独立，不仅仅是怄气，不仅仅是单纯地与过去划拨分界线。”

　　“陈衡，你抛弃掉的那些东西，你能分辨得出到底哪些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哪些是你喜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