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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番外七   “上官 ...

  •   “上官大人!出事了——”

      连珠炮般的呼喊撞碎了子夜的死寂。正月连门都顾不上敲,跌跌撞撞地撞开寝房雕花木门,连气都喘不匀,声音里裹挟着浓重的惊惶。

      案头,上官渡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蹙眉,任由笔尖悬着,一滴饱满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像是一滴化不开的黑血。

      “慌什么。”他嗓音低沉,透着股常年浸淫在卷宗里的冷硬,“天塌了不成?”

      正月死死咬着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拼命压下声音里的颤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大人……那十三个死囚,全死了。”

      上官渡终于停下笔,将狼毫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

      “死了便死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日的天气,“秋决将至,本就是些该死之人。”

      “不是我动的手!”正月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十三个活生生的人,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就那么……就那么没了!”

      上官渡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正月的脸:“怎么死的?”

      正月浑身一颤,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怖的画面,他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

      “胸腔里……没有心跳,连血都没了,就剩一个……一个窟窿。”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上官渡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案头那张宣纸上。墨迹已经彻底晕染开来,边缘模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掏空,只留下一圈狰狞的残骸。

      “咚——咚——咚——咚——”

      窗外,更鼓沉闷地敲了四下。四更天,阴气最重。

      上官渡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好。”他轻声,语气里竟听不出是怒是喜。

      正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上官渡。

      上官渡站起身,玄色暗纹的衣摆擦过桌案。他缓步走到窗前,修长的手指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那张宣纸猛地翻卷起来。

      夜风拂过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冷香。

      纸页翻过,露出了背面。

      正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张原本空无一字的宣纸正中,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枚铜钱。

      它静静地立在纸面上,纹丝不动,仿佛刚刚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放下。

      上官渡盯着那枚铜钱,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朝着那枚铜钱探去。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铜面的那一刹那——

      “嗒。”

      铜钱失去支撑,悄无声息地倒下,砸在宣纸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张奎从青楼出来时,夜风一吹,满身的脂粉气混着酒意,熏得他脚步发飘。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推开自家院门,连鞋都没脱,便一头栽进了卧房。

      “今儿个那花魁娘子,当真是水蛇般的腰肢……”他嘟囔着,随手扯下腰间佩刀扔在桌上,整个人像摊烂泥般往床榻上一倒。

      可刚闭上眼,一股异香便钻进了鼻腔。那不是青楼里甜腻俗气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幽香,像是深山古刹里燃尽的冷檀,又像是雪夜里初绽的寒菊,瞬间将他脑子里的浑噩浇灭了一大半。

      张奎猛地睁开眼,酒意醒了三分。

      卧房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而在那片惨白的月光尽头,窗台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绯色纱衣,衣摆松松垮垮地垂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她侧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窗外,姿态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狸奴。夜风拂过,纱衣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生得极美,美得几乎不像活人。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却又在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鼻梁挺秀,唇色是不点而朱的艳,微微抿着,似笑非笑。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入骨。

      张奎看呆了。

      他阅人无数,青楼里的姑娘见过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媚。那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像狐狸天生会勾人一样,浑然天成,勾魂摄魄。

      “你……”张奎喉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摸桌上的刀,“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奎身上。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却让张奎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咽喉。

      “张奎。”她开口了,声音低柔婉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张奎的耳朵里,“崇义帝三年停灵,你抬了第一程棺。”

      张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酒意在这一刻彻底散了个干净。他死死盯着窗台上的女人,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窗台上,身形轻盈得像一缕烟。她朝张奎走近,每一步都悄无声息,绯色纱衣在月光下流淌如水。

      “先帝的梓宫,”她停在张奎面前,微微俯下身,那张妖冶的脸凑近他,冷香扑面而来,“你送去哪了?”

      张奎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像是要看穿他的魂魄,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

      “嘘——”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指尖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

      她笑了。

      那一笑,眉眼弯起,媚意横生,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水,“反正……我很快就能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

      张奎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他只看到一道极淡的残影掠过,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凉意。不疼,甚至没有感觉,就像是被一片雪花轻轻贴了一下。

      他低下头。

      绯色纱衣的衣角从他眼前划过,女人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只拖着长尾的狐。

      张奎想伸手去捂胸口,可手刚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感觉不到疼。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流失。不是血,不是气,而是某种更深的、支撑着他活在这世上的东西。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从四肢百骸开始,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是被泡进了深冬的冰水里。

      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窗台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和月光下女人微微侧过的侧脸。她的眉眼依旧妖冶,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

      张奎倒在卧房的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一个极美、极甜的好梦。

      窗台上,女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唇瓣,像是在回味什么。随后,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绯色的烟,从窗棂的缝隙间飘了出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卧房里重归死寂。

      只有桌上那把被扔下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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