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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番外六   思源楼 ...

  •   思源楼二楼的包厢里,空气混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劣质烧酒的酸味和潮湿的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晕。窗外,几个穿着禁卫服、腰间挂着刀的人正牵着马走过,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吓得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

      “都说这些皇帝死之后都葬在陵园,这陵园的宝贝可是数不胜数啊。”一个压低的嗓音从屏风后传出,带着几分贪婪的黏腻。

      “你可知上一个崇义皇帝葬在哪处?”另一人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神秘,“我可听说,他死后可是过了三年才下葬。停灵那么久,那皇帝的安息处定是金银财宝无数,随便摸出件明器,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唉唉唉,慎言!”

      第三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伴随着茶盏重重磕在木桌上的闷响,“你们懂个屁!我可听说,那崇义帝根本没葬在皇家陵园啊!”

      包厢里瞬间死寂,连窗外小贩的叫卖声,都像是被这屋子里渗出的阴冷生生掐断了。

      “没葬在皇家陵园?”先前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那……那他能葬在哪?”

      “嘘——”第三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这才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听说……那崇义帝是被偷走的。”

      “偷走的?”

      另外一人猛地拔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慌忙捂住嘴,只从指缝里漏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你疯了不成?天子梓宫,那是何等阵仗?几千禁军日夜巡守,沿途设下九道暗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跟我说……被偷了?”

      “我骗你作甚?”那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桌面上缓缓转了一圈。铜钱旋转间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催命的暗号,“你可知道,崇义帝入墓那年,宫里死了多少人?”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十三个人。”他竖起手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十三个参与抬棺的人,在帝陵封土后的第三天,一夜之间,全死了。”

      “怎么死的?”

      “没怎么死。”那人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阴翳,“就是……睡着了。一个个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屋里,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可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心口都空了。”

      “空了?”

      “对,心口有个洞,不大,就拇指粗细,可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脏器,连骨头都是空的。就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们掏空了。”

      “劈啪。”

      奉天殿内,一盏长明灯的灯芯猛地爆裂出一朵微弱的火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荡开,像极了那枚在桌面上旋转的铜钱。

      “上官大人,这是十三个死囚的身份,您过目。”

      正月拿着一封密信,看向那个站在梓宫前的人。

      现在已经是陛下逝去的第三年,可这奉天殿里的长明灯,依旧夜夜不灭。昏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口沉睡的梓宫。

      上官渡没有回头。他穿着常服,身形几乎融进了殿内浓重的阴影里。殿内没有风,可那明黄色的帷幔却在微微晃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绕着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缓缓游走,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死囚……”上官渡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缓缓转过身,接过正月手中的密信。指尖在触到那冰凉的信纸时,微微一顿。

      “记住,待陛下入土为安,放这十三个人离开。在五天后,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开口。”他展开密信,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看着死物般的嘲弄。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件事要做得利落,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正月心头猛地一跳。

      “是。”

      正月没有再问,只是将头深深低下,身形一闪,便如一滴水融入墨池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奉天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隔绝。

      殿内再次只剩下上官渡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口静静停放在殿中央的梓宫。明黄色的帷幔依旧在无风的空气中诡异地游移,像是一条条缠绕在棺木上的金蛇。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寸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棺木上繁复的云龙纹,仿佛在抚摸一个沉睡之人的眉眼。

      “三年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密信上。

      “第一号,张奎,原禁军左营校尉,负责梓宫外围巡夜。停灵第一年冬,以‘渎职’罪下狱,判斩立决。”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继续往下看。

      “第二号,李三,奉天殿掌灯太监。停灵第二年春,失手打碎御赐琉璃盏,杖毙。”

      “第三号,王麻子,钦安殿洒扫杂役。停灵第二年秋,偷盗灯油,绞刑。”

      ……

      十三个人,十三个罪名,十三种死法。从渎职到偷盗,从失仪到妄言,每一个都看似寻常,每一个都罪不至死,却又恰好能被扣上死罪的帽子。他们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庞大的宫廷机器中精准地挑拣出来,然后一个个碾碎。

      上官渡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在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息。那丝嘲弄的弧度依旧挂在唇角,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疲惫。

      “好一个‘天意难违’。”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长达三年的清洗。有人借着崇义帝停灵的名义,借着“帝陵封土”的由头,将那些可能知道某些秘密、或是仅仅因为站错了队的人,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从这世上抹去。

      上官渡缓缓合上密信,将其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纸张瞬间被点燃,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明灭不定。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口沉寂的金丝楠木棺材。帷幔依旧在诡异地游移,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十三个人,换一场干干净净的入土……”上官渡凝视着那口棺木,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厚重的木材。

      他指尖微动,将那页写着最后一个名字的残纸也送入火中。

      火光猛地一跳,随即熄灭。

      殿外,更鼓敲响了第三下。

      上官渡转过身,走向殿门。

      他的手搭在门环上,停了一瞬。

      身后,长明灯“劈啪”一声,灯芯断了。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那口棺木,吞没了满地的灰烬,也吞没了殿中最后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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