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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民国-木偶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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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冰冷和窒息中的笼子里,冷的黏腻的带着窒息,让整个灵魂都跟着颤抖,不等适应。
紧接着是头颅炸裂般的疼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混沌的识海中撞击。
田间地头拽着稻闹篮踉跄的捡拾,母亲疲惫浸透汗液,却安全的怀抱;姐姐单薄的能和自己骨头隔骨头打架的后背,总是偷偷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半块红薯;还有雨幕里,母亲的□□而急促,混合着压抑的哭声,她从母亲湿透的衣襟缝隙里看出去,姐姐瘦小的、决绝的背影......
后知后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以及最后只余下黑暗颠簸中无尽的呕吐物酸臭和高烧带来的灼热……
最终,混乱归于平静,灰烬燃尽后的寂寥。
张惊杭这才想起来,自己现下的处境,她的魂魄闯入并占据了一具刚刚断气不久、尚且微微僵硬的身体。
冰冷的死亡气息还未退却,试图死死缠绕着这具小小的躯壳。张惊杭尝试着调整气息,努力去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
肺部如同破风箱,每一次微弱的调息都带着灼痛和闷痛。喉咙被粘稠的痰液堵着,身体如同压住着巨石。
外界嘈杂的声音开始涌入耳里,狂风呼啸的声音,巨浪死命拍打船体不罢休的轰鸣.....
还有男人粗鲁不耐的咒骂,以及女人压抑的、细弱濒临崩溃的哀泣。
“……妈的!又死一个!真是晦气!老子早就说了小孩子不让收,偏偏一个个丧了良心....图省事儿....哄骗人的...”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靠近,带着浓重的口音的男声在耳边炸开。
似乎还有动手踢人的声响。
“哥,屠哥,哥几个还不是被催的急了。若不应下让带着孩子,我们那能在开船前一下子凑集这么多人。”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里绕舌了。赶紧给我把人扔海里去了。免得等会儿招了那些蓝眼珠子鬼来过问。”
“可不敢,可不敢,屠哥我这就去收拾了。”这话落下,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抓向了她的脚踝,把她轻松的拖拽起来,就要朝着甲板处去。
张惊杭越发努力的试图控制这具有些僵硬的身体,强大的神识牵引着右手恢复了些许控制权,只是也只能轻微的抽动。感受着识海中高悬着,却暗淡下去的“飞梭”,张惊杭都有些遗憾,自己这场新的人生,只怕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甚至脑海里都开始琢磨起没有身体,修炼魂体的可能性。
而就在这时,秦婉抬头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自己这个孩子,打从出生,就没享过一天的福,现在甚至连一片安息之地都没有。但是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看到了....
她的小囡囡没有死,还没有死。
阴暗的天空仿佛划过一抹亮光,照亮了她的双眼。
想要拦人,但是秦婉甚至激动到说不出话。
“啊——!”她只得尖叫,混合了希望和最后疯狂母性的尖叫!她原本枯竭的身体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疯了一样狠狠推开身边想要压制他行动的水手,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冲上前,一口咬住那只拖拽着女儿的大手。
“操!疯婆子!找死!”被咬了一口的水手踉跄一步,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顿时朝着人拳打脚踢。
秦婉,忍受着落在身上的拳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臂膀,死死将女儿罩在身下。
不断喃喃呼唤着女儿:“囡囡!小囡囡,娘的小囡囡,你快醒过来。”一边拼命用手去摩挲女儿冰冷的小脸,试图向所有冷漠的旁观者证明她的孩子还活着,“小囡囡?小囡囡?你醒醒,娘看到了你的手动了。你还小,还没活够呢,怎么能死呢。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
她们那么努力逃出来,怎么能死呢。
她哭喊着,涕泪瞬间纵横,语无伦次,带着满满的不甘。
被咬了一口的水手也不打了,这么多年走海上这条路子,他也见到了这样事情。即便还有一口气在又如何,这世道,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活着,不过多受些日子的苦。
发了气就又要上前,把人从妇人怀里拽出来。秦婉到底敌不过一个成年男子,又是常年在海上混饭吃的力气。
眼见小女儿就要从怀里拽走,她就一个劲的,如同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她记得,她记得,刚才这些人说过,他们害怕船舱里的外国佬听到动静出来询问.....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妈.的,晦气。”几个水手眼见闹的不像样子,一道上来想要抓人捂了嘴丢回舱底。秦婉抱着女儿不断躲避,尖叫。
最后还是那个被叫屠哥的人他余光同样的确瞥见那孩子手动了几次,但是....能不能活真难说。不过是早丢晚丢的事儿,为此闹出岔子就不好了。
当下呵斥了一声。“没死透就赶紧拖回去!别在这儿碍眼!再敢闹,老子亲自把你们娘俩一起扔海里喂鱼,省得麻烦!”
说完,转身又把自家两个没把人控制住的手下骂了几句。这次转身,迅速消失在通往舱室的门口,显然是不想在为此浪费时间和精力。
秦婉又挨了几下,眼里带着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泪水,瘫坐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紧紧拥抱着小女儿,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但是却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她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女儿冰冷的脸蛋,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咸涩的海水,掉在张惊杭的脸上,脖子上。
张惊杭如同灼烧般,不知道怎么的,意识丝毫终于驱散丝死亡的迷雾,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说实话是有些吓人的。
秦婉不害怕,心里只有欢喜。抱着女儿被驱赶回到舱底,黑暗似乎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只有零星几盏昏暗摇曳的油灯,投射出扭曲诡异的影子。空气混合着汗臭、呕吐物、排泄物、霉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污浊得令人窒息。
拥挤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般塞在一起,呻吟、哭泣、咳嗽声此起彼伏。但是至少这一刻,秦婉感受到了安心。
她用尽力气,将女儿护在船舱一个相对少人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的挤压和窥探。那怕身上狼狈不堪,她依然警惕凶横的盯着周遭的一切,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凶狠的母狼,任何试图靠近或投来打量目光的人,都会引来她凶狠得几乎要噬人的瞪视。
她身上那股为了保护女儿而迸发出的狠劲,让周围那些同样麻木绝望的人,下意识地不敢轻易招惹。
而张惊杭如今的这具身体还是无法恢复自如。她久违的再一次感受的这种稀罕的来自他人的保护。
每次分发那猪食不如的馊饭糊糊,秦婉,这个女人,总是吃完一半后,就耐心的用不知道那里找来的破木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里。或者在海上下雨天,冒着被打的风险,跑出舱底,溜进厨房,趁着帮工不注意时,偷偷捞一点热乎的刷锅水给她喝下。
东西真的很难吃,活了两辈子,说实话,张惊杭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
但是,这也是这位母亲,尽最大努力为女儿谋求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张惊杭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这就是母亲吗?
虚弱的她能清晰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濒临瓦解,内脏片刻的停工,都给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带来的不轻的损伤。《大日神魔决》太过霸道,而且还需要封存在“飞梭”的巫血做引,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还在她还有无名决,也幸好这个世界有灵气。虽然这灵气相比前世大周时稀薄的厉害。
在这艘漂浮在大海上,底舱每天都有人死去,无处不在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气的船上,张惊杭白天黑夜的艰难地运转功法,功法如同最细微的丝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始吸收着周遭空气中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稀薄可怜的灵气不断冲刷修复着每一处经脉,拖延残喘的活着。
偶尔从飞梭空间里,用意识控制掏出粒温养身体的药丸丢到嘴里,抵在舌下,缓缓化开。她不会炼丹,但是也会些医术,前世有权,有钱,有精力,她除了学习拳脚功夫,也没少继续学习医术。
辅以上好药材,没少在空间里囤了一些常用以及温养身体的药丸。
如今依旧看似虚弱的走路都成问题,但那致命的、不断滑向深渊的趋势,终于被硬生生止住,并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
秦婉清清晰地感受到了女儿身体的变化。那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死寂冰冷,而是重新变得有了温度。她才能真真放下点心来,拥着女儿。
她的小囡囡保住了,只是也不知道大囡囡现在怎么样。一双眼睛空洞的似乎想要穿过黑暗,船舱,甚至茫茫无边的大海,落到那片从小生养她的家乡,也是她害怕的地方。
她出生在光绪年初,新帝初立,皇家大赦天下,那时候天下还算安稳,江浙一带的大老爷们凑趣,也跟着接连施粥施米,母亲在时常拉着她手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往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只是随着母亲去世,父亲迅速再娶,一切都成了泡影。
曾经的小囡囡,成了赔钱货。
可是她那里赔钱了,不过十六,就被亲爹以一百块大洋的高价,卖给张家。
张家老大因为早年去修路,残了一条腿,因此年景三十多还没娶媳妇,因此全家人只得高价给人“买”一个媳妇。
她就是那个被父亲因着要给继母所出的弟弟攒嫁妆为由,给卖出的货物。
一百大洋在当时的乡下人家,绝对是一笔大钱。张家虽是当地大族,但是张老大他们仅是旁支,一大家子唯一的进项就依赖着祖上传下来的二十来亩地过活。
不然,也不会有张家老大顶了徭役去修路,坏了一条腿。
这么大笔钱给了张老大娶媳妇,虽然做主的是张老头和张老太,但是一家子老二,老三妯娌,对此很是不满。
因此,她这个货物,自然要承担这么大笔费用造成的损失。
自打嫁进去,一大家子的家务都归了她,还要跟着下地的,起来的最早,睡的最晚,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媳妇子,但是背就没一天直起来过,
就算是怀着孕,还是要大着肚子干活。也许这在农村并不算什么,但是除了干活,张家一家人对她还很冷漠,甚至她的丈夫,张老大,从来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和帮助。
即便她为了这个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即便其中有一个是儿子。
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儿子一断奶就被婆婆抱去养了,说是怕她带不好,实则是防着她,不让她跟儿子太亲。两个女儿倒是跟在她身边,但同样是赔钱货,不受待见。
似乎要重复她的人生,像一头沉默的牛,拉着这个家沉重的犁,一步步陷在泥泞里,看不到头。仿佛要用一生一世的血汗来偿还生恩和奉献夫家。
她不懂,为什么。
无缘无故的咒骂,干不到头的活计,还有大晚上兴致来了,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泛着令人恶心麻木的喘息。
她曾经偶尔停下来喘息一瞬的时候想过,也许这样过下去,要不了多久,她的下场要么累死在田里,要么死在生孩子的稻草上。
她以为她是认命的了,可是,直到那日....
张家坳,或者说江浙一带,雨水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大半个月。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旁的河水早已漫过了堤岸,浑浊的泥水肆意侵吞着田埂和低洼处的菜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和一种无声的恐慌。
天空中闪过一道惊雷,人群中不知那里来的一声大吼,上游河道决堤了。
尖叫,咒骂,还有村长呵斥安排的声音,乱七八糟在这片天际响起。众人,整个村子里的人慌乱哄闹着收拾东西,急匆匆往山上高处跑时,她不知道那来的有勇气,生出一个念头。
逃,她要逃走,逃离现在的一切。
她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如同一个只需要听话的锄头,镰刀,除了吩咐干活,其余时候就是被的忽视贬低。
明明都是人呀。
她跑了,逆着涌向山坡的人流,跌跌撞撞地不顾一切朝着村口,朝着城里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泥泞拖拽着她的脚步,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
只是才跑出村口,到底想到了两个女儿。她不敢多想,两个本来就不受张家重视的女儿,又有了一个逃跑的娘,她们怎么办。
而且....
接连下雨如今又是洪涝,张家,张家日子越发难过,她听到公婆在灶房里的低语。
“……实在不行,家里就只能……卖个出去……”是婆婆压低的声音。
“卖?卖谁?”公公沉闷地回应。
声音很低,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婉的心口。卖人?又要卖人?像卖货物一样。
她到底没忍住回头,只一眼,她看到默默背着妹妹,远远跟在她身后的大女儿。
小女儿才5岁,什么都还不知道,只眼巴巴的看着她,因为公婆不喜欢女孩子的尖叫哭喊,所以小女儿一向安静。
但是大女儿好似知道了什么,一脸泪水的看着她,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张家老大的吼声:“死婆娘!招娣死丫头片子,都死走那里去了,没听到要决堤了吗?还不赶紧回家收拾粮食,家当。要是误了事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秦婉脸色煞白,这是她第一次听这个男人说这么长的话,但不耽误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秦婉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大女儿。
她们一起走。
但就在这时,大女儿猛地将懵懂的妹妹当下,用力推向她,带着哭音一边往回跑,一边嘶喊道:“娘!妹妹!你们在那里?”
可是她也不过才八岁呀。
秦婉最终抱着怀里女儿,捂住了她要叫姐姐的嘴,求生的本能、对自由和不再被当做货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决然的向前跑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她只凭着一股“不能被抓回去”的意念,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怀里的小女儿从一开始的嚎啕大哭,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她只知道要远离张家坳,要去大地方,听说上海滩好,有钱人多,好找活计。只要肯干活就能活下去,她懵懂麻木的用身上偷偷攒了几个铜板,贿赂了一个运货队伍的力夫,得了个帮忙干活每天包一顿饭,没有工钱,但是至少可以安全顺路到上海去。
刚到上海,就听见招工,待遇优厚,就是要出海,去国外。
她一辈子最大的勇气都用在了逃跑,到了这上海地界。
但是出海,她却是不敢的。
她掉头就要走,但是招工的管事提出可以带孩子。而且保证干了三年五载,若是还想回来,他们会安排船给送回来,只是会收一定的船费。
身无分文,和一年能赚至少五十大洋的数目,她心动了,也妥协了。
只是,大概是老天爷看不惯她这个当娘的心狠,等上了船被塞进人满如患的底舱,看着不断有生病濒死的人被抬出去,还有海水响起的声音,以及水手们掩饰的“猪仔,猪仔”叫着。
秦婉知道她大概是被骗了,而且又被当做货物卖了。想到这里秦婉脸上再也抑制不住露出苦笑。底舱到了晚上,冷得如同冰窖,海上的寒气无孔不入。秦婉清将女儿紧紧裹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衣衫和全部的体温给她取暖,也给自己一份依靠。
也不知道,大女儿现在如何。
同时,张惊杭也在想着这具身体心中最后放不下的人。除了跟在身边的母亲,就是隔着海的姐姐。
还有那一道仿若印在身体骨髓上的声音。
“娘,带上妹妹,走,别回头。”
“我会帮你找到“姐姐”的。”张惊杭在心底默念完这句话后,原本残留在身体里的怨气和死气瞬间消退。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明明修行了快大半月,身体控制还是依然缓慢的原因吧。
船在大海煎熬中的航行着。
希望,如同底舱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天光,虽然遥远,却真实地预示着,这漫长的航行,终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