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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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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
黎明破晓,几声鸡鸣,寂静的村子在晨雾中苏醒。
江明凯起床时,奶奶已经在烧火准备做早饭了。
西屋那边还没有动静,里边的人应该还没醒。
江明凯去打水洗漱,洗完拿大扫帚开始扫院子。
农村院子都是土地面,不过江明凯连着扫了两遍,边边角角的清理,连个树叶子都不留,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江奶奶烧好了饭,不停的朝西屋那边张望,江明凯则沉默的去喂鸡,喂猪,喂羊...
直到初升的太阳爬过屋脊,西屋终于有了动静。
房门打开,江则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纯白色的短袖背心,浅蓝色牛仔裤,和煦的晨光照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一尘不染。
不过大概是昨晚哭了很久,眼睛红肿的厉害,看起来有些惨。
他踌躇的站在门口,望着西南角厕所的方向,要去不去的,看起来十分纠结。
农村厕所简陋,早些年基本就是用玉米秸秆围一下,中间挖个坑,坑两旁放两块砖,还是露天的,夏天苍蝇蚊虫乱飞。
江则六岁那年跟着江向东回来探亲,进去看了一眼,人当场崩溃了。
这些年因为接受不了村里的环境,江则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次,不超两天就走,如果实在需要多待,他就不吃饭,不喝水,最大限度的减少上厕所的次数。
江奶奶从屋里出来,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忙对他道:“茅房干净的,你回来之前小凯修过,现在很干净了 。”
早些年那个厕所的环境大概是给少年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江则听了江奶奶的话,也还是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江明凯见他实在费劲,直接问他:“要不给你找个盆?”
孩子毛病多,作为父亲的江向东也清楚,早年间带江则回村,江则要上厕所,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江向东都是给他用尿盆。
不过那也是六岁之前的事了。
江明凯一句话,刺激到了如今已十五岁的少年羞耻心,江则扭头剜了他一眼,之后咬咬牙奔着那厕所就去了。
其实家里的厕所早就重盖过,并不再那么简陋,何况江则回来之前,江奶奶特意交代,江明凯用白石灰抹了墙,铺了水泥地面,挖了可以冲水的下水道,还用蚊帐布做了门帘,夏天苍蝇蚊虫也再进不去。
虽然和城里的马桶没法比,但咬咬牙也能用。
江则进去之后总算没有再崩溃的立刻跑出来。
江奶奶很是欣慰,等江则从厕所出来,她立刻笑着招呼人:“小则,你来,咱们的火屋也收拾过,现在可干净呢,你来看看。”
厨房还是旧房子,土墙面不好刷白,江明凯就把地面收拾了下,不过灶台是扒了重盖的,还特意花大价钱买了瓷砖,台面铺的明净平整,不比城里的差。
江则虽然不常回村,见面次数很少,但毕竟是亲孙子,江奶奶心疼的紧,江则回来之前,她已经让江明凯该整的整,该修的修,差不多把整个家都翻新了一遍。
为了能让孙子住的舒服,老人家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要带江则看厨房,也是希望小孙子看过厨房的新环境之后,能不再拒绝吃家里的饭。
老人家目光太殷切,江则倒是跟着去了,但也只是站在门外往里瞧了两眼。
“怎么样?” 江奶奶问他:“是不是挺干净了?”
江则很勉强的点了点头。
“哎好,那咱们就吃饭吧,奶奶给你盛饭。”
江奶奶说着便去拿碗。
江则皱了皱眉,稍稍挣扎了几秒钟,可最后还是说:“不用了,我不吃了。”
老人家手上动作顿住,看向他。
江则显得有些尴尬,目光躲了躲,吭哧半天,说了句:“我还没有洗漱。”
“啊。” 江奶奶连忙指了指院子里的压水井:“在那块洗,让小凯给你打水。”
压水井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出水口下砌了池子,周围铺了砖,江明凯早上刚刚清理过,很干净。
但江则看过后,还是皱着眉头问了句:“没有自来水吗?”
水洼村坐落于三省交界处,属于三省都懒得搭理的位置,电都是前些年才通上的,自来水属于村里大多数人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东西。
江奶奶没太明白,看向江明凯。
江明凯直接说:“没有。”
江则就撅起了嘴。
少年皮肤白嫩,眉心皱出两撮软肉,昨晚哭过的眼睛还微微红肿着,粉嫩的嘴唇撅的老高,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任谁看了都无法对其置之不理。
江明凯说:“咱们这四十公里内没有工厂,村里生态环境很好,土地不存在污染情况,井打到地下二十米,水经过土层和岩石的自然层层过滤,比城市里用化学物质过滤的自来水干净。”
这些话是江明凯结合地理课上学的知识随口乱编的,是否科学他自己也不确定,但他不苟言笑,说的很认真,因而显得可信度很高。
江则大抵也不懂这些,眨巴着大眼睛琢磨了琢磨,似乎觉得很有道理,他问江明凯:“细菌也能被岩石过滤掉吗?”
江明凯非常笃定的点头:“能。”
江则又琢磨了琢磨,就回屋拿自己的牙刷和杯子去了。
江则没用过压水井,也不愿意碰那个黑漆漆的压水杠,只好请江明凯帮忙。
井水很清澈,肉眼看起来和自来水也差不多,只不过由于手动操控,出水不稳定 ,有时候水流的急了些,江则总担心崩到他裤子上。
江则回村子的次数少,和江明凯从小一共也没见几面,彼此之间并不熟络,最开始不好意思说什么。
但有一下江明凯没控制好,水哗啦一下涌上来,吓他一跳,他就忍不住了,抬头瞪着江明凯:“你能不能慢一点,都崩到我的衣服上了!”
江明凯对上那双明明愠怒却仍然乌黑漂亮的眸子,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更加小心的控制手上的力道。
江则洗漱完,江奶奶已经把饭盛好,只是不等老人家开口,江则先说了一句:“你们吃吧,我不饿。”
昨天赶路肯定一天都没怎么吃,挨到现在怎么可能不饿,江奶奶发愁的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恰好这时,陈小虎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哎,江则!你是江则吧!”
陈小虎是刘姨的儿子,风格和刘姨一脉相承,说话就爱乍呼。
“江则,你还记得我不 ,我是陈小虎,咱俩小时候见过。”
陈小虎滋着两颗小虎牙,瞪着大眼睛往人跟前凑:“哇,你一点没变样儿啊,还是这么好看,跟个洋娃娃似的。”
江则看着陈小虎衣服上粘着的饭粒以及袖口上的脏污,没有掩饰自己的嫌弃,默默退开了三步远。
然而陈小虎毫无自觉,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子递向前:“给,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
江则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面包啊。”陈小虎晃了晃袋子:“你不是嫌你奶做的饭不干净吗,这我爸前天从城里买回来的,我妈说估计你能吃。”
江则:…
江则虽然回村的次数不多,但江向东早些年在城里做生意,是村里的名人,每次回来恨不得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凑凑热闹。
因此江向东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小儿子矫情,毛病多 ,嫌这嫌那以及死活不吃家里的饭的事,几乎全村人都知道。
本就已经有些尴尬的气氛忽然就变的更加尴尬了。
江则脸一拉,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并用力关上了门。
“哎!”陈小虎不能理解,回头问江奶奶和江明凯:“他咋了,以前不是能吃这种面包吗,咋的,现在连这个也嫌了啊?”
小时候被江向东带着回来,江则不肯吃家里的饭,江向东确实会给他带着这种有密封包装袋的面包,不过也只是实在饿得扛不住的时候,江则才会吃一点。
江明凯看了陈小虎一眼:“瞎吵吵什么。”
“ 谁瞎吵吵了?”陈小虎反驳道。
江明凯没再理他,过去把那袋子接过来,回头对奶奶说:“待会儿我给他。”
江奶奶叹着气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嘱咐江明凯:“他要吃就给他留下,不要也别吓唬他。”
江明凯清清嗓子:“嗯。”
江奶奶想了想,又说:“他要是愿意吃,回头你就去城里跑一趟,多买些回来。”
江明凯:“行。”
“哎呦。”陈小虎有点看不下去,撇着嘴说出了和他妈如出一辙的话:“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饿几天啥毛病都好了。”
无人搭理他。
陈小虎只好自顾继续,催促江明凯:“那你快给他拿过去,完事咱俩去西河沟,我二叔他们老早就去了。”
夏暑这种非耕种时节,地里农活不多,大家就会去河沟里抓田蛙 ,抓来拿到大集上,一斤能卖两毛钱,每年暑假的抓田蛙大队,江明凯从不缺席。
“不去了。”江明凯说:“你自己去吧。”
“啊?”陈小虎问:“为啥,咋不去了,不财迷了啊?”
江明凯瞪陈小虎一眼:“赶紧走吧你!”
撵走陈小虎,江明凯拎着那个面包去敲了江则的房门。
江则不作回应,江明凯就又直接把门给推开了。
这次少年没被吓一跳,并且坐门边的书桌前盯着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昨晚那个盒子就放在桌上,里面饼干和火腿肠原封未动。
江明凯目光扫过那盒子,放弃了把面包递过去的打算。
这面包外包装简陋,看起来很便宜,味道估计也不怎么样,硬塞过去,八成也还是不会吃的。
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没吃过东西,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江明凯站门口琢磨了会儿,问江则:“你以前是怎么吃饭的?”
江则似乎没想到他冷不丁问了个这样的问题,皱了皱眉,没回答。
江明凯说:“以后得长期住在这里,不可能一直不吃饭。”
江则撅了撅嘴,还是不回答。
“江则。”江明凯沉下声音:“你想饿死吗?”
“你!”江则忍无可忍:“你这个人好没礼貌!”
江明凯:“什么都不说让奶奶干着急就很有礼貌?”
“…”江则:“…”
少年也不是善言辞的,吵不过,看体格怕是也打不过,再忍无可忍,也只是往桌子上一趴,拒绝沟通。
江明凯没再继续问,但也没走,就站在门外。
夏天的太阳升到半空,热度很快就上来了。
门外杵着个人,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大太阳下晒着,实在让人有压力。
江则瞧了他好几眼,最终拗不过,还是闷着声音回答了问题:“以前家里有做饭的阿姨。”
江明凯问:“为什么阿姨做的饭你就能吃?”
江则又不说话了。
毕竟答案显而易见。
江奶奶年纪很大了,皮肤松弛苍老,又常年干农活,手很粗糙,全是茧子,还有很多黑漆漆的裂口,乍一看像两块老树皮 。
这样一双手做出来的饭,江则是吃不下的。
江明凯很快明白过来,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问了句:“我给你做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