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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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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盛夏,水洼村。
江明凯背着一筐新割的猪草从后山下来,大老远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旁边围着很多人。
这个年代连机动三轮车和拖拉机都不多见,小轿车更是稀罕,整个镇上也就水洼村江家在外做生意的江向东有,逢年过节开着回来,别提多风光。
不过这次,门口那辆不是江家的车,回来的人也不是江向东,围观人群细碎议论,言语间透着股子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劲儿。
“听说了吗,判了十年呢。”
“哎呦不冤,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早提醒过他,做人不能太得意,不然早晚栽个大的。”
“...”
远远看见江明凯背着猪草走过来,那些人互相换了换眼神。
“瞧那孩子,家里出这么大事,照样该干啥干啥。”
“跟他又没啥关系,也碍不着他。”
“咋碍不着,江向东那儿子毛病那么多,这下回来了,以后有他受的。”
村里人就喜欢嘴欠,不过等江明凯走到跟前,他们就都自觉的闭了嘴。
江明凯今年十六岁,属于早窜个头的孩子,虽说骨骼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但日常干农活,锻炼的身上劲瘦有力,平时又寡言少语的,看着唬人。
再说两年前他还没这么高的时候,跟村里人打过架,拎着把铁掀,愣是把个一米八几的青壮劳力打的倒地上爬不起来。
村里人都知道这孩子狠,动起手来不要命,平时都不怎么敢招惹他。
家门大敞,院子里放着个很大的行礼箱,旁边立着个少年。
少年比江明凯稍矮半头,骨架很小,也很瘦,皮肤白皙细腻,睫毛浓密细长,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股子干净劲儿,一看就是自小成长环境优渥的城里孩子。
江明凯背着猪草从旁边走过,少年抬眸,目光在他沾了灰土和草屑的身上扫过,眉头一皱,肉眼可见的嫌弃。
江明凯没理会,径自走到猪圈旁,卸下竹筐,把青草都倒了进去。
两头猪哄抢着开始拱食,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那少年听见了,很难忍受似的,眉间顿时拧的更紧。
不多久屋里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江奶奶紧随其后,老人家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那男人走到少年面前,对他说:“小则,以后好好听奶奶的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叔叔。”
少年垂眸点了点头,那男人叹了口气,回头和江奶奶道别。
小轿车绝尘而去,遣散了看热闹的人,江奶奶关上大门,走回少年身边。
距离稍微有些近,少年几乎是本能般的往后退了两步。
江奶奶脚步顿住。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他大抵是还没有变声,嗓音很柔软,还保留着孩童特有的清澈。
不过大抵是因为情绪格外低落,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
“不怨你。”
江奶奶往后退了退,抹了抹泛红的眼角,勉强挤出个笑:“怪奶奶忘了,奶奶老糊涂了。”
少年眸子垂的更低了些。
“你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铺盖都是新的,桌子椅子也都是新买的。”
江奶奶温声对少年说:“你去看看哪里还不合适,跟奶奶说,奶奶再添置。”
少年垂眸许久,说了句:“谢谢。”
“跟奶奶不用说这个。”
江奶奶看看少年身边的箱子:“这个挺沉吧,让小凯帮你搬进去,行不?”
少年立刻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自己搬。”
家里的房子是老式的土坯房,一共三间,早两年江向东就说拆了重新盖砖瓦房。
江奶奶舍不得花钱,也舍不得拆掉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就只让儿子在三间土房的西边单独加盖了一间砖房,让他和孩子回来的时候住。
那间砖房前阵子重新装修了下,吊了顶,墙刷的雪白,地面也用水泥抹的光滑平整,安装了开关在墙面上不用拉线的电灯,买了新的衣柜和桌椅,收拾的和城里的楼房基本一样。
少年很吃力的搬着自己的大行李箱进去,看到里面干净清新的环境,总算没有再皱眉。
晚上江奶奶特意炖了只老母鸡,留了只鸡腿给江明凯,剩下的鸡腿鸡翅膀鸡心鸡肝等好吃的东西都挑出来,用家里最雪白干净的碗盛了,给那少年端过去。
少年打开了门,但没有接下碗,说自己不饿。
江奶奶端着碗回来,又去煮了几个鸡蛋,专挑白色的,外壳用钢丝球搓了三遍,洗的干干净净才下水煮。
可煮好后送过去,少年还是说不吃。
江奶奶肉眼可见的发愁,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 ,从床底下掏出钱盒子。
钱用手绢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江奶奶抽出两张五块的交给江明凯:“小凯,待会儿你去趟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啥能吃的,买点回来。”
江明凯三两口把饭扒拉进嘴里,拿着钱就去了。
村里只有一家小卖部,是村头一户人家开的,规模很小,卖的也都是日常杂用的小物件,小孩吃的零食也有,但粗制滥造的看起来也不怎么卫生。
江明凯转了一圈,挑拣半天,拿了一包饼干和一把火腿肠。
结账时老板瞧瞧那两样东西,再瞧瞧江明凯,故意酸溜溜道:“一年到头也不见你奶给钱买回零食,亲孙子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哈。”
江明凯盯了他一眼,没说话,付完钱拿着东西直接就走了。
到家后江明凯把饼干和火腿肠给奶奶,江奶奶给江明凯留了两根火腿肠,剩下的东西拿毛巾把外包装擦的干干干净净。
可这次少年连门都没开。
江奶奶回屋后不停叹气,又心疼,又发愁:“这孩子,以后可咋养活啊?”
江奶奶年纪已经挺大了,儿子遇上事故坐了牢,已经是心力交瘁,娇气的孙子又不好养,不吃不喝的,愁上加愁。
江明凯被奶奶一声声叹的也有些着急,对奶奶说:“我再去试试。”
江奶奶立刻道:“那你可别吓唬他,他就那么个毛病,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江明凯点点头:“行。”
接过饼干和火腿,连奶奶留给他的那两根也拿上,江明凯去敲了少年的门。
不出预料,里面的人隔着门板给了同样的回答,不饿,不吃。
这门是前些天刚换的,还没安锁,江明凯原地沉默片刻,直接把房门推开了。
少年原本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听到动静蹭一下起来,回头瞪大眼睛,显得有些惊恐。
他盯着江明凯,准确的说,是盯着江明凯的脚,惊恐的眸子里写满了抗拒,似乎是怕江明凯下一秒就踏进自己的屋子。
江明凯只好后退半步,然后把火腿肠往少年的方向递递。
少年见他后退,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皱起眉:“我不要。”
江明凯没有收回手。
少年不满他的置若罔闻,很不高兴:“都说了不吃!”
僵持片刻,江明凯开口,叫了少年的名字:“江则。”
江明凯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低沉,很冷,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少年显然还是很不高兴,但江明凯冷着脸的样子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吓人,因而继续抗拒了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找了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空盒子,隔着半米的距离递过来。
江明凯把饼干和火腿肠放下,少年立刻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哟,摔啥呢这是!”
刘姨从大门走进来:“刚到家就发上脾气了?”
刘姨是前院的邻居,平时经常过来串门,也经常帮江奶奶干活,人很好,就是性格有些泼辣,嗓门也大 。
她手里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瞧着少年那屋,问江明凯:“吃了吗?”
江明凯摇了摇头。
“咋的。”刘姨问:“还是嫌你奶做的饭不干净啊?”
江明凯没说话。
江奶奶从屋里迎出来,解释道:“孩子就那么个习惯,不是故意的。”
“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让我说就是惯的,都啥时候了,还当自己小少爷呢 ,嫌这嫌那的,饿他两顿就没那么多毛病了!”
啪的一下。
少年屋里的灯关了。
“你瞧。”刘姨道:“还不让说。”
“行了。”江奶奶赶紧把她招呼到了屋里,不让她再在外面吵了。
江明凯还站在少年的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驻足许久,正打算转身回屋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哭声。
这天晚上,江明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隔壁屋里那个偷偷哭泣的少年。
江明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江则的时候,江则才五岁,还是很小很小的一团,穿着合身的小西服,铮亮的小皮鞋,小脸儿肉嘟嘟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特别干净。
乡下环境差,房子也不够亮堂,小团子不适应,看看哪里都嫌弃,家里的东西不吃,水也不喝,不让别人抱,也不许碰 ,一直趴在江向东怀里,连地都不肯下。
后来江向东要出去办事,就在屋子正中央铺了层干净的垫子,上面放个小板凳,小团子就整天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小书包 ,一动不动。
奶奶哄他,他不理,只要靠近他,他就哭,泪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起初江明凯也觉得那是惯的,矫情,打一顿,或者饿几天,那些毛病就都没了。
但后随着后来上学读书,懂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才知道,那不是纯娇惯出来的,是天生的。
有的人就是那样,打娘胎里就对生存环境要求高,难控制,也改不掉,天生的麻烦精。
只是以前麻烦精有个有钱的爹,能供他在城里的温室里精心呵护的养着,现在他爹进去了,只能被送回乡下,生活在这种于他而言非常恶劣的环境里。
想到奶奶的那句话,江明凯也不自觉叹了口气。
他想,是啊,这么麻烦的小少爷,以后可怎么养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