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有花》观如镜

72、清霜

　　远在大宁的容敕在收到谢柳信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她原来也有求助于我的地方。

　　我也有被需要的地方吗？就像她和解意生结伴而行，为的也是有一个依托在，可惜她最终没有选自己，而是选了解意生。

　　失落，嫉恨，求不得的惘然，无措，充斥了容敕的全身各处。

　　可他也知道，这对谢柳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也不过是个活不了太长时间的垂老之人，又何苦再拽另一个人同入泥潭。

　　“主上，为何不直接打开来看？”

　　陆鹤颇为不解，道：“莫非主上已经猜到什么了吗？”

　　容敕摇摇头，道：“没猜到具体的，但留在那边的人也已经足够用了，只是要看她如何用，会不会拉拢人心。”

　　说罢，他还是小心拨开信封，将信纸抽了出来。

　　[君睿鉴：

　　西狄美人暴毙一案，略得端倪。其宝库乃前朝御赐，逝者亦非所谓横天贵胄，而为剑宗掌事之表妹，诸般情由，皆暗牵阴阳门。至景明药宗肇建之初，曾有族人奉诏与彼门相通，后阴阳门祸起，猜有君王施压，门规酷烈，致景明门人见有童子遭虐如刍狗，不免耻与阴阳门同流，多自戕殉节。

　　惜今为西狄太子所窥，行止多掣，寸步难安。虽初入西狄便获际遇，手握女君在外所收养公主，当今太子赠及入府符令，仍心下惶惶，唯恐此案牵系前朝，动摇西狄国本。事至如今，只得步步为营，静观其变。

　　世事如棋局局新，尺素遥寄寸心。新岁将临，愿君康泰顺遂，无疾无忧，万事不扰于心，不困于情。

　　絮谨禀]

　　末了的落款是絮字。

　　容敕痴痴地想，她会不会也还记挂旧情呢？

　　那些没说出口的，尚还记得的人里，会不会除了解意生，也有他呢？

　　哈，是新春将至。

　　大宁也要过年了啊。

　　“主上，要回信吗？”

　　容敕被惊醒，转瞬发觉自己又回到了一成不变的老样子，面上不由苦笑了一声。

　　处处勾心斗角的算计，说什么是为权谋所为困，其实自己也已经是泥潭里的人，再也不会洗干净了。

　　“不了。”

　　他知道，他必须得狠下这个心，不是因为对她没有情分了。

　　而是作为她的师兄，他必须得让她在西狄之行里学会真正的长成。

　　即使他不在她身边，她的夫子不在身边，所有人离她而去。

　　他都希望她可以活下去。

　　“这次我动用伏暗门的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陆鹤，烦你设法给他们托句话，让这些混进去同往查案的门人跟紧一点，如若一时不慎，行迹败露，纵使我不亲自动手，他们亦不会活太久。”

　　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太多了，容敕想。

　　譬如他安插进宫内的元清霜动了情，本该彻底沦为一枚弃子，却不想动情的人又非她一个。

　　“元清霜，在这一批女子里，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你吗？”

　　“因为元霜足够无情，足够的不择手段。”

　　“不，你错了。我选你，是因为你的忠心胜于私情，即使我让你杀师友，杀所爱，你也会选断然出手，而非临阵倒戈。”

　　回想起来，容敕勾唇笑了笑。

　　他果然平生从未看走过眼。

　　在几日前的华茶宴上，她作为最得宠的贵妃身着华衣，环佩琳琅，可眼里依然是空落落的，在看向君王时没有分毫的情，只有如普通妃嫔般的曲意逢合。

　　“你可以喜欢上他，但不要忘了，你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是自己亲口留下的告诫。

　　就像平日会说给所有探子听的那样，可他也有点迟疑，他怕元清霜会走上一条和他老师，亦或是其他什么人一样的路，重蹈覆辙。

　　情之一字一旦起了，往往覆水难收。

　　自然也就会在做决断的时候摇摆不定，想出许多由头和借口来。作为惜才之人，容敕不想让她死在深宫里，可任务一旦出了纰漏，莫说是他，容氏几乎所有幕僚都不会容她性命。

　　“如若我做不到立下杀手，清霜愿一死已还主上恩情。”

　　她说时眸光决绝，“清霜这条命本就是主上救的，何况是为国仇，清霜纵死而不悔。”

　　正因看到了她的决心，容敕才做下了最后的通牒决定。

　　他亦在她要登上戏台前问过她：“如你这般的女子，此番去了倘若有了轻生之念，会是因为什么？”

　　她神色凛然，很郑重地回答道：“会因为动情而不敢相杀，怀中生骨肉却想让其活下去。”

　　容敕轻轻叹了口气，难得临时起意为元清霜提下了一句诗。

　　宁为幽篁御风雪，不做庸碌红尘客。

　　但元清霜对提好的字愣怔了半天，对上容敕的目光，她说：“主上，我不喜欢庸碌两个字。”

　　那日也下了很大的雪，像现在大宁里落的雪一样大。

　　“为什么？”

　　“如果我不曾流落到如此境地，我的家人还在，我也会经营家中的小本生意，嫁一个我喜欢的人。”

　　“你想改成什么？”

　　元清霜其实不是个很爱笑的女子，但在那日她难能对容敕笑了一下。

　　接过笔墨，她认真地在纸上写：宁为幽篁御风雪，不因尘缘误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