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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寒梅 ...

  •   君子死知己。

      它的意思亦为士为知己者死,是君子为报懂自己心中抱负,知自己秉性如何的人以命相酬,纵死而不曾有悔。

      人生在世,试问又能有几个真正相交,足以堪称知己的人呢。

      而世间多数往来,不过是熟络闲谈,知晓彼此来路过往,却从未真正懂你所思所想的。

      至少对早年尚有些少年稚气,心高气傲的谢柳来说,宁要一知己,也绝不要三两成群的泛泛之交。

      可惜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挥剑。

      甚至要对被自己视若知己的人说出那般决绝的话来。

      倘若君与我,只能活其一,我必斩君于掌下。

      当真是讽刺。

      “你是苏宗主的小女儿?敢问家中几口人丁?”

      “回殿下,家中有三位长兄,爹娘尚还健在,只是离得近的亲戚却在几年前因病故去,尚未有妻主。”

      收了诸般思绪,谢柳道:“奇怪,为何这里的嫁娶有些是娶妻,有些却是娶夫婿进门?”

      李由疆眼睛亮了亮,微微咳嗽一声,挑了处较好的角度慢慢转身,道:“在西狄是有两处地方由于合并原因,所以许多没有改过来,也就有了有地方以男子为尊,有地方则是以女子为尊。”

      解意生蹙眉看过去,不屑地哼了一声,却未控制好力道,哼得声音格外大,引得很多武林人士跟着看了过去。

      “公子是身体不适吗?”苏月茹刚用水净了手,余渍未干,“需要看看吗?”

      “哦,没什么。”解意生摆摆手,“也就是发现有个蜜蜂在招花引蝶。”

      谢柳跟着沉默了。

      她能看得到李由疆明显有些不悦,但毕竟是做太子的人,有什么也是一闪而逝,只是被她凑巧看到了。

      苏月茹仿佛意识到什么,抿嘴笑了笑,道:“武林大会四周确实种了许多花,能有蜜蜂来也是常事,可我们这里的蜜蜂不比中原的,它们被养得太好,故十分地毒呢。公子要小心别被刺到了,否则如此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想找人医治……真是难。”

      她好似话里有话,惹得解意生更窝火了。

      但李由疆那边听舒服了。

      他不光听舒服了,也有了打起精神,为后面布局搭起戏台的准备了。

      “终归是异乡客,总有一天要回家的。”谢柳垂眸隐隐像想到了什么,又以一笑掩去,“可惜家亲都不在了,我只有一把剑,一个长相守的人。”

      顿了顿。

      “西狄是要过冬了吗?天比中原地带的还要冷许多。”

      她继续自顾着道:“我忘了,也未怎么精打细算着时日,倘若要在这里不慎生了什么疾,可要着恼了,我们也不懂一些西狄方言。”

      苏月茹听后便也笑道:“梅娘子不必如此,我本行医之人,自然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谢柳放慢了语速,幽幽道,“仁心之人何苦难为个年纪轻轻就在江湖被迫闯荡的人呢。这世上的可怜人何其多,断公子自然也是之一的,为了谋生不得已学来讨好人的伎俩,说多了,也就不知道怎么改了,我有时候也会如此。”

      苏月茹温然笑着望去,没有马上接话,只打量着她,那少女诚然是没有多大年纪的样子,可眸中神情好似历经风霜,眉眼间尽管也带着识大体的女儿家与生俱来的温婉,却也带了几分凉薄意。

      她说得不错,冬日将近。

      可怜今仍着素衣,衬梅花开落有时,竟教人移不开眼。

      素衣淡,梅花冷,明明看着像是柔弱到提不起刀的女娘,偏偏手指有了习武多年才会留下的茧子。

      苏月茹微叹口气,对自己方才出格的言行感到了愧疚,轻轻道:“人行于世,本就有着各种各样不得已的苦衷,可我亦仅是行医之人,本不该来凭对错是非,到底是僭越了。”

      谢柳轻笑,道:“说错的话覆水难收,却能让听的人记一辈子……哈,苏小姐用僭越二字就能这般盖过去,可真是。”

      她停在了‘可真是’三个字上没再多说,把话锋一转,道:“我想起来了,那绿衣男子死时,我有瞧过他的尸体,致命处在脖颈,可没有看到凶器在哪里,不知是顺皮肉留在了体内,亦或是别的。”

      问春秋在听到谢柳提及‘凶器’时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又下意识先看了李由疆一眼,便见他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太子殿下是想悉心栽培人呢,可人又不能为己所用。

      没有利益之心,情爱也无缘,恐怕也只能是交朋友了。

      啧啧。

      交朋友,谢行逸这孩子好像也盯上了她。

      实在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她的脸在西狄算不上有多漂亮,但就是让人一眼看过去觉得舒服,没来由得就觉得这姑娘人好。

      少见啊。

      少见的是貌与秉性对得上,不会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忘却自己本身是谁,要做什么事,真正想了结的是什么。

      如若这姑娘急于在武林大会开始前谄媚讨好,便是为自己牵线搭桥。

      如若她为了什么情报讯息不惜杀人性命,便是不义之举。

      他问春秋在江湖好歹混了数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长着心口不一的面目,或有为权贵折腰,或有死于名利,再或有带着义士帽子做出不义之事,欲盖弥彰地遮掩。世上啊,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问春秋听闻李由疆在她初来乍到就已经有了察觉,想必橄榄枝也是已经抛过的,但这姑娘看着好像就没收下去。

      她没有丝毫的攀附心思,也没有想过在事成之后倚赖太子殿下,自此留在西狄。

      她不是个私心重的姑娘,没有想攀高枝。

      想到李由疆和自己的交易,问春秋马上也乐呵不起来了。

      这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他们西狄的这位太子,可不像是一个会喜欢‘愚’人的人啊。

      “不,他的体内没有利器残存。”苏月茹否决了谢柳的说法,道,“他脖颈处有药石香。相传在西狄建国之初,也是景明药宗与其他宗派刚建起不久的时候,随之来的就是阴阳门。因为是医者原因,景明药宗的子弟在进去后会提供许多药物,行医用的银针……其中有药石名唤化水,想必姑娘从名字上就能猜出来,它遇水则消融,其摸起来尽管坚硬,刀割不破,反会生幽香,但被阴阳门中别有用心之人拿去炼成了各种暗器杀人,做试炼。”

      解意生奇道:“景明药宗在别人口中都是风光霁月的善人一派,怎么生反心偏偏是在被拿走药石上?阴阳门不都是拿什么童子炼丹的吗?”

      李由疆扶茶盏的手颤了颤,没多说什么。

      “阴阳门最初并不是抓童子炼丹的,只是于四海找寻方士追寻长生之法,本本分分地用药炼丹。”苏月茹解释道,“是后来君王诏令,内门招进来的方士太过追求速成之法,变得不择手段,边杀人边……”

      “景明药宗不在阴阳门,怎么对阴阳门的事知悉得如此明了?”

      李由疆牢牢盯住了苏月茹,道:“你们之间有过联络通讯吗?”

      苏月茹闻言慌忙跪下,道:“望太子恕罪!我也只是听祖父他们偶尔提前旧事,好奇之下多问了一些,方知是初时的阴阳门掌事见进来的人里也有刚婚配之人,虽然宫中已是明禁进阴阳门的人须了断俗世尘缘,终此一生为阴阳门效力,可掌事人于心不忍,所以,所以……所以景明药宗其实在多年前,确实是与阴阳门有书信往来。”

      作为苏家的小女儿,也是苏家唯一的姑娘,苏慕与发妻对之都是极尽疼爱,从未让她在外受什么委屈。

      于是也养成了苏月茹善得太过,温婉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踏的性子。

      她除了家中长辈,便从未这般跪过什么人。

      这般的诚惶诚恐,也只是为了不想触怒日后储君的龙颜,更不想他一怒之下要发难于族系。

      白皙的掌交叠,她规规矩矩地低了头,露出了自己的后颈。

      像要把自己的命也交出去。

      四周的武林人士不敢为之说话,纷纷散去来到了丹枫剑宗的后面,在不言中表明了各自的立场。

      就连谢行逸也道:“阴阳门这等邪道,在江湖中臭名远扬,人人闻之恨不能诛。从前景明药宗的人既然人已是进去,无论是死是伤,都该与景明药宗切断联络才对,即便是姑娘你将命送给殿下,也抵不过被杀的那数条人命啊。”

      苏月茹本还盼着他兴许能做理中客,为自己说几句的。

      而今如坠冰窟。

      “陈年旧事,何必这般揪着不放。”谢柳道,“景明药宗能在江湖中声名远扬,被天下人奉为医者仁心的典范,想来靠的不会是算计人心。”

      苏慕总算等到了台阶下,也不管是不是有名望的侠士,径直道:“殿下息怒,这些俱是陈年旧怨了。如今的阴阳门,早已不是当年仅仅追寻长生的阴阳门……它已是沦为江湖人人不齿的邪道,当年我等先辈也是遵君王诏令,送入阴阳门填补空缺的宗内子弟,也未有一人能活着归来,生死不知,更无半分联络,望殿下明鉴。”

      李由疆饮一盏茶,笑着看他。

      苏慕见此情形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是此事太子并未放心里,不料却听李由疆开口道:“苏宗主,你似乎有礼未行。”

      在武林大会上没有对太子行礼的侠士许多,太子也不曾特意提点谁来责怪,也不曾点破。

      可如今他只揪着了苏慕一人不放,只能说明这是在——

      “杀鸡儆猴看。”

      “不对,是清算账。”

      解意生率先附耳过来,就被谢柳驳回了。

      “阴阳门本为前朝所立,即便如今女君有心封杀这等邪门歪道,也早已力不从心。门中之人早已循守旧规,而作为皇室中人,太子就算知晓事由不对,也会以保全皇室颜面为先,而其他诸多宗派与阴阳门无直接或间接关系,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杀鸡儆猴了。倒是有人真想查起,无疑会动摇西狄的根本,会有人企图乱朝政朝纲,有心的就可以在中作乱。所以在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替罪羊站出来。可殿下在现在不杀也不罚,单在口头警告,意在不光彰显了自己的仁义贤德,也策反了景明药宗作为自己的棋子,你想,如果苏月茹再对殿下有意,用起来就更方便了。”

      前面谢柳和解意生说了什么,问春秋是一概不会用心听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仔细听了听,不由对谢柳更添不少赞许。

      他和谢行逸与太子殿下有交易的原因,纵使身涉死局也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只是这姑娘不一样。

      他是能看出来现在的太子殿下对她有意,因此可以尽量为这姑娘谋得一条安稳路。

      她确实足够聪慧,从面貌和行事来看是个有韧劲的好姑娘,也不为物欲权欲攀附贵胄,若是因此被利用,死在裹挟了人贪念的皇城里,岂非让人惋惜。

      想来谢行逸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只表心意,不光是出于自身的想交朋友。

      “殿下之前也没计较我有没有行礼。”

      正是说到谁,谁就到。

      问春秋慨叹了声,但看谢行逸已然为苏慕出了头,道:“一次便罢了吧。”

      李由疆唇畔笑意收去,眸色渐沉,寒声道:“算了。本宫就送个顺水人情给你,谢宗主。”

      谢行逸眯眼,身姿端稳地拱手行礼道:“谢殿下。”

      此人端方雅正,要是在生在中原,一定是一位气度不凡的谦谦君子。

      谢柳暗自思忖,如若可以为己所用就好了。

      世事如棋,他们的一举一动已然尽数落在了她最不希望落在的人眼底,被全盘掌控。

      是诸般的不自在,处处被缚。

      他们的行动受限,就意味着行事缓,想找寻的人也许已为对方所用,就如鸟入樊笼,为时局所困。

      “梅娘子,你怎么了?”

      少年的话如惊雷骤起,点醒了她。

      谢柳下意识攥住了那柄剑。

      是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有剑的。

      “我想家了。”

      她低低地道:“断公子,你想家吗?”

      “我……”解意生犹豫了下,道,“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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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没力竭。 错字欢迎指正,剧情开放讨论,有不当之处敬请指正,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