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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诱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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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轮哐当哐当的下了山。
七月逃了两旬还多,八月辗转迢迢在望。
正午时分,日头正毒的不像话。
姜南开着车,额上沁细碎的汗,高眉骨与长睫在一弯眉眼处洒下蝶翅状阴翳,遮去刺眼的光线,毫无节奏地翻动着。
温心轻轻偏头,盯着她看,一时缄默。
“那你会觉得无聊吗?”
她回想起姜南那句因为被打断而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会觉得无聊吗?
她问自己。
答案是不会。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竟然在想,她不会有比今天这样更好的时光了。
“要是现在死的话好像也值了”一个念头就这样突兀地跳了出来。
“蛤”所以她真的是疯了吧………
“怎么了?”姜南感知到身旁的这一道幽深视线,侧了半张脸,眼睛仍关注着路。
“你黑了。”温心将眸子里的闪烁与跳动都尽数收藏起来,脸上却有些过分掩饰的端方。
“………”姜南一阵沉默,有点尴尬 “嗯,今年的夏天确实有点厉害,我是被晒黑了不少。”
“都被晒成小麦色了。”温心本只想找个由头转换话题,这会儿倒认真了起来,目光黏在姜南的并不细腻的两支小臂上:微茫的汗细闪,骨感突出的肘关节蹭上黄白土痕。
似乎,似乎也有一层朦胧的热雾,缭绕到她说话霎时变得轻软含糊。
她的脸贴上去,会是热的,还是冷的?
温心猛烈地想开口问问姜南有没有带藿香正气水,她现下昏了头,大概是中了暑的缘故。
但她诚然并没有开口,因此表观上似乎只是看得出神而已。
而姜南,被温心绵软的语气挑动了心弦,闷闷笑了一下,眼尾愈发上扬,添了几分痞气:
“所以不好看了吗?”
“什么?”温心呆呆地问。
“玫瑰黑了就不好看了吗?变成了小麦色就不漂亮了吗?”你……就不喜欢了吗?
“没有,黑了也是好看的,漂亮的”
“好看的话,那就多看”
“啊?”温心懵懵地叫了一声。
姜南不说话,自顾自地转过了脸,脖子一缩,和鹌鹑没什么区别。
温心反应了好一会儿,喉口才压出一声轻笑:
“你这个人真的是……”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前座两人的话后厢的宋时雅都尽数收进耳中,但她不搭腔,只是静静听,嘴角浅勾,中途瞥了一眼身旁脸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林舒,眉头皱缩几分,又觉得关心很没必要,继续全神贯注地远眺被甩在身后的“发卡弯”。
人走了,太阳才慢悠悠爬到正中,而后慢慢落。
国道上,大巴、小车、拖拉机……
来了……去了……
直到半轮月亮照出来,盘山公路上才有了邱晓一行人的身影。
步行,来势汹汹,浩浩荡荡。
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又因为躲车而高低错落地前进。
很久很久后,
黄土与山风里传来一声尖锐爆鸣:
“靠!她们放我们鸽子!我们被耍啦!”
嗯,后面还有一阵超长的电报声:
“我*******”
“她们*****”
“*********”
十二盘山山顶不安静(干净)了,闹(脏)的很。
……………………………
“通话必须使用普通话,双方都不得使用隐语、暗语或方言黑话。谈话内容仅限于家庭亲情交流,鼓励其积极改造。禁止谈论案件细节、禁止传播社会负面信息、禁止商量上诉串供等违规内容。不得用手指、敲击玻璃或其他方式进行暗号交流。请保持情绪稳定,不得大声喧哗、哭泣或拍打玻璃。”
管教十分公式化地念了一长串,麻木而又冷静的眼睛才和温心对上,神色缓和,带上几分微不可察的讨好:
“以上,温心小姐,您有三十分钟,请把握好时间。”
面前的透明隔板上只有一圈小孔,旁边挂了个电话装置,温心没有坐下,轻吸了一口气,盯着隔板那面刚刚走进来的郭静雯,又转头问监管:
“你们会全程监控吗?”
监管会意:“是否需要为您关掉录音录像设备?”
温心颔首。
“好的,本次通话将不会录音录像,如果您没有其他要求的话,会见现在开始,计时。”
温心和玻璃那头的郭静雯都坐了下来。
隔着一片玻璃,两个人竟然都默契地没有拿起一旁挂着的听筒,而是选择了对视。
一个月多的时间,公安机关侦查全面结束,法院也已审查完所有的证据,就在两天前,提讯了她。
律师说,她供认不讳。
恶性的,故意伤害,温心她们这边准备追究的刑事责任,全都应下了。
进度快得惊人,也顺利得惊人。
简直像是老实人进监狱替人背锅顶罪一般行云流水。
温心十分不理解她的做法,但却隐隐约约觉得她的选择似乎与自己的猜测有关系,因此这次会面,她是带着答案来的。
她想着,目光逡巡在郭静雯的脸上。
那头的人却突然动了,向前探了一点身子将听筒握到了手里,有些冷白的指节掐住柄,血色稀疏的唇微微颤动。
温心这才反应过来,快速取下听筒贴在了耳边:
“你说什么?”
郭静雯眼下清白,一双眸子亮的很。
“你竟然肯来见我”
惊讶,动容,愧疚,这姿态摆的似乎有点低……
“别告诉我你又觉得她可怜”
父亲带着讥讽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温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唇上下碰了碰。
“我以为你恨我”郭静雯笑着说。
“我…恨你。”温心说不出来那个“不”字,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应该的。”郭静雯连连点头,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嘴角有点发苦。
“我们不谈这个”
恨不恨的,重要吗?
温心此刻并不想悲天悯人,只想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我是想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自首?提讯的时候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自首可以理解为想减轻刑罚,可提讯的时候却又连恶意伤害也一并认下,她到底想做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干了坏事,因为害了你,因为我良心不安”郭静雯回答的很干脆,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儿。
良心不安?那推她的时候她在想什么?那个所谓良心的转折点、或者说飘忽不定的落脚点到底是什么?
“可问题是,我们当时并没有冲突,即便是为了泄愤,你也没必要干这样的事情。”
对于她来讲,后果太严重了,也太不聪明,温心吞下了这些话,目光却隐隐透了个干净。
告诉我,你并不是出于本心,告诉我,你是被什么控制了。温心太期待这个答案,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现在分明是在诱导她,甚至姿态还有些高高在上。
“我也不知道”郭静雯只是摇了摇头,情绪波动不大,“人的恶念是一瞬间的,谁也说不准。”
“可是”这种囫囵的话术令温心大为失望,却仍有些不甘心。
“没什么可是,温心,别为我找借口,我做了错事,这是事实。”
“可是那一刻的你,你确定真的是你吗?”后面几个字温心压低了声音,却咬的很重。
郭静雯被戳中了心事,神色明显变了:“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就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你,在那一刻”
“我真的不知道”郭静雯声音有些颤抖,“温心,我看着我把你推下去,我有视觉,有触觉,我感知到了那一股来自我的浓浓的恶意,我亲手,差一点,杀——了——你”
“怎么能不是我呢?”郭静雯眼里有了泪光,“怎么会不是我呢?
是的,对于她而言,没有变故,没有重生,过去的一些铺垫也被混作少年青春期的情绪化波动一概而论。那么这种被强制被掌控的脱轨感就显得尤其可怖,什么无形的力量,什么既定的命运,简直太超过郭静雯的认知了。
她一直喃喃,像是在叩问,亦像是在所谓仁义礼智信云云的谴责下给自己洗脑、强迫自己认罪,只是多番挣扎之后却似乎并不能让自己信服,因而又抬头盯着温心,有无奈,有迷茫:
“温心,为什么我一碰到关于你的事,我就不像我了呢?”
温心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突然激动起来,两只手按着听筒着急地说:
“林洛,关于林洛,你还有再想到他吗?”
“……”郭静雯怔了一下,“很久没想到他了,似乎庙会那天之后,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把他扔掉了,之前喜欢的昏头涨脑,现在在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完,见温心垂眼在思索些什么,郭静雯突然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林洛很晦气啊”
“你?”这回换温心震惊了。
“不是吗?”郭静雯眉头舒展,“一靠近他就感觉精神紧绷,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假想敌,自信自尊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有时候想不到他有什么好的,但身边的人却都好像夸张地很羡慕我,脑子里也总有个声音在嘶吼着“去抢,去争,得到他就得到了全世界!
啊,太可怕了,就像是鸦片上瘾,终究是一场幻梦,幻梦里还像是精神分裂一样毫无自控力。
把自己搞成……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笑?”郭静雯苦笑着,摊了一下手。
“你是因为我才要进监狱的”温心提醒她。
“但按‘我’的意志来看,你温心是要被肃清的障碍,而林洛则是诱惑本身。”
“诱惑本身或许无罪”温心摇了摇头。
“除非他受害才无罪”郭静雯眨了两下眼睛,“那你呢,温心,所以你之前也是被林洛诱惑了吗?”
诱惑?他配吗?
温心暗哧一声,面上笑了笑,感觉绷直的身子已经松了一半:“这就是我想说的”
“什么?”郭静雯问。
“‘我’不像我,‘我’不是我”温心沉声道,“郭静雯,有东西在控制着我们,像牵丝木偶一样,某一刻某一点绕着林洛转,类似你说的‘诱惑’,但却是指令性的。”
“这也太离谱了,温心,你以为写小说吗?林洛是男主角?我们都是围着他转扯头花的后宫,争个你死我活,结局最大的奖赏就是他身边……的位……置?”
原本的不屑随着脱口而出的一句句话逐渐变得陌生,一股冷冽从尾椎爬到颈椎,迟来的惶恐正慢慢胀大她的舌根,让她咽口有了呕意。
“是的,或许就是你说的这样。”温心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肯定的回应更像是在对她判刑。
“那……那……”郭静雯说不出话来,像是突然一脚踩进了虚无主义的漩涡里,还没来得及思考经典人生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被卷着直接送到棺材里。
“那我算什么?我们又算什么?”郭静雯一时间觉得这世界荒唐的可笑,声音都开始颤抖,温心注意到她手里的听筒线在小幅度晃动着。
“我们是人,起码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我们是人,我们的心脏会跳动,血液也一息不停地奔腾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温心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点了点侧额,“我们有思想”
“如果这思想也是被安排好的呢,如果我们现在的挣扎也是被安排好的呢?”郭静雯沮丧地说着。
“那也可以”温心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如果她的重生是被安排好的,如果她对这个世界的新认知也是被安排好的,如果,和姜南有关的一切也是被安排好的,那她也全盘接受,“起码,我因为这个得到了短暂的平静与幸福。”
“幸福?我现在痛苦的简直要死掉了。”
那大概是因为你的思考来的晚,也来的不够坚定。温心这样想,却并没有说出口,“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宁愿痛苦,不要麻木”郭静雯跟着喃喃,轻笑一声,“也好,也算搞清楚自己不是精神分裂症了。”
温心点点头,余光瞥了一眼监管,监管十分有眼色的转过了身。
她用手拢在听筒下端:“你出来吧,就用精神分裂症做借口,我们一起解决这个控制我们的东西。”
“出去?”郭静雯试着回忆了一下那天在活娘娘庙背后突然上头的恨意和温心失重那一刻的场景,结果连骨头缝都开始发痒:“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不出去才是对的。”
“可是这样你就没有自由了。”
“我已经拥有自由了”郭静雯点了点脑袋,又按住胸口,“这里,和这里。”
“我不出去,对你也好的。”郭静雯笑了笑,站起来,温心僵硬地放回听筒。
“通话结束,请离开会客室。”
温心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一脚又踏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