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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黄土吹 ...

  •   十二盘山,说是山好像又有点算不上山,但这并不是因为它矮,它的海拔大小也有个三百多米,叫作山当然绰绰有余。

      那为什么说它不是山呢,主要还是雍凉地势的问题,千沟万壑,还有众多支离破碎的平原。

      平原上住着一堆人,沟壑里也住着一堆人,对于平原来讲,沟壑是下陷,而对沟壑来讲,平原又好像成了山峦。

      只是平原并不是山,沟壑也并不是平原,谁都没法下个定义,只能对比着含含糊糊讲一些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话。

      正如,宋时雅此刻坐在车厢的后座上,前面是开着车的姜南和挨着坐的温心,身旁是惹了祸自知理亏一声也不吭的林舒,稳定开着的小蓝三轮以十二盘山顶部的平原为目的地,在环形公路上有规律地攀升,而她却异常躁乱的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乱了,或者说,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厘清自己。

      五年了,她竟然一直心安理得的保持这份紊乱,任由自己堕落,任由自己做个不够坚定的背叛者。

      大概是被和她有几分相似反应的林舒影响到了,她的那些被十分不体面的搁置在脑后的记忆竟然开始疯狂蠕动。

      妈妈死前的眼泪,还有自己的优柔寡断,是一帧又一帧的恶心。

      羞愧,简直羞愧极了。

      她现在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如果能把自己抽醒那最好不过。

      “真好笑啊”
      她喃喃道,像是自嘲,但身边的人却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的接了话。

      “什么?你说什么好笑?”林舒大概因为那天宋时雅令她出乎意料的善意而滋生出了许多好感,听到她的话也就很自然地搭腔。

      “喏”宋时雅随手一指,嘴角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自嘲,“发卡弯还不好笑?”

      “发卡弯?好耳熟的词,那是什么?”

      “……赛车里的一种说法,看到眼前的这些弯曲回转了吗?这些就叫做发卡弯。”

      宋时雅指完转头盯着林舒看,眼前的人眺望被抛到小蓝三轮后面的蛇形蜿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形象的说法啊,确实很像发卡”

      说完又想到了些什么,一双杏眼半阖,嘴角微微翘起:
      “话说,宋时雅,你竟然还懂赛车?”

      宋时雅挑挑眉:“竟然还懂?格局打开,不仅懂,我当年还开呢。”

      “!!!”林舒忍不住怪声连连,“当年?你今年才多少岁啊?而且,赛车那么危险,你们有钱人不是最惜命了吗?”

      “………”
      这话说的,有没有钱不都得惜命吗。

      宋时雅不知道林舒哪里来的那么多刻板印象,又觉得很好笑,一阵腹诽过后,慢悠悠开口:
      “林舒,你知道富二代三件套吗?”

      “我知道!”林舒眼睛亮了,举了半只胳膊,颇有些好学生抢答的势头:
      “缺爱,后爹后妈,兄弟姐妹”

      宋时雅听完皮笑肉不笑,伸手就给了她一个大逼斗,林舒按着脑袋,侧着脸嗷嗷喊:
      “靠,宋时雅,你~干~嘛~”

      宋时雅扯开一个笑,忍住一个白眼,一字一顿地说:
      “是赛车、游艇、私人飞机。”

      “哦!哦!哦!答错了也不至于打我吧,宋时雅,过分!”林舒瞪大眼睛,恨恨道。

      “哪有那么夸张,谁让你小说看多了,天天讲膈应我的话。”

      “哪里膈应你了?”林舒嘟嘟囔囔地又揉了一下脑袋,揉着揉着突然拉长了声调:
      “哦………”

      “你又干嘛?”宋时雅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原来你缺爱啊”林舒眨巴眨巴眼睛,眼神里都是狡黠,语气十分可恶,侧着头,凑近了宋时雅贴脸开大。

      “滚”

      宋时雅不和林舒闹,把眼前对着她的脸一寸一寸推转回去,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手才慢慢放下来。

      这个后脑勺也不打算转正,猛猛吸了一口空气,大声感慨:
      “这路上的空气真新鲜啊”

      宋时雅点点头:“嗯哼,车尾气确实很新鲜。”

      说完,就开始等待某个后脑勺气急败坏的回答,但没有。

      那个后脑勺似乎安静了下来,良久,有声音和着徐徐山风一起,往宋时雅的耳道里钻:

      “宋时雅,和我斗嘴的话,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宋时雅的眼睫微微一颤,脖颈弯了一点,明明想点头,嘴里却生硬地说着:“没有”

      “哦,这样啊”林舒的声音很小,后面又跟了三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宋时雅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疑惑,但却什么也没说。

      车厢后本来叽叽喳喳的两个人突然没了声音,温心于是回头瞄了一眼,姜南注意到了,偏头问:
      “怎么了?”

      温心凑到她耳边,用手拢住自己的声音:
      “没什么。”

      热气扑到耳廓,姜南僵硬地点头。
      “哦,好”

      发卡一般弯弯曲曲的山路,啊不,沟路上,就只剩下了风声和车声。

      十一点四十五分,十二盘山“山顶”,姜南捏了小三轮的闸,拔了钥匙。

      宋时雅二话不说跳下车,转身就张开双臂打算伸个懒腰:

      “啊——呸…呸呸呸”

      远处的平原一望无际,林舒在弓腰驼背一抖一抖的宋时雅身后闭着嘴感慨(bushi):

      “真是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嗯……沙尘暴啊。”

      不远处几架挖掘机正在工作,再走一两公里就大概又能看到林林总总的房屋建筑。

      麻花辫拆的晚,那些被蹂躏弯折的痕迹还未尽然消退,眼下脑后用一个发圈扎起的小啾啾拢不住碎发,风一吹,都往湿润的地方钻,温心不自觉舔了一下嘴角,舌尖抵出粗砺,眯着眼发呆。

      她好久没有这样直面雍凉的环境了,在有支流穿城而过甚而雨季会有洪涝的沟底县城呆久了,再加上上辈子离开这里后就几乎没有回来过—最后死都死在了火车上,以至于她竟然忘了,雍凉其实很干涸。

      边境线连绵的防风林挡不住呼啸的狂风,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干涸里,每个村镇耸立的水塔甩开深埋地下、连接沟底的长尾水管,夜以继日地吸吮着用水。

      水要是断了,会怎样?
      防风林要是没了,会怎样?
      也太滞后了些……

      耳畔尽数是父亲那些所谓蹑登高位的言辞,入目确是一原洋洋洒洒的黄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有什么意义呢……”

      肩上似乎被拍了拍,将温心的思绪扯了回来,她看着姜南问:
      “怎么了”

      姜南盯着她看:“衣服被土吹脏了。”

      温心低头看了看胸口微黄的印子,嘴角扯了扯,意有所指道:“我不好,不该穿这么白的衣服的。”

      “………”

      她……好像不对劲……

      姜南敏锐的捕捉到了温心眼里的惆怅,但她无法描述那种情绪,却莫名联想到当时医院病床上温心颤声说的那些话。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痛苦?而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姜南不敢问她,于是便一遍遍叩问自己。

      她似乎搞不懂,但却又心疼,莫名的疼,疼得旷日持久,像是另一个自己与眼前人遥远的共鸣。

      太疼了,姜南难免隐忍地按着自己的胸口做缓解,一瞬间,下颌的青筋隐约浮现。

      “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姜南听到自己这样说,却又不太敢置信这是自己说的,

      “这黄土一直吹,吹了古人又吹今人,吹出了平原和沟壑,吹死了人,也吹活了人。”

      “老姜,你这叽里咕噜的一大串想说啥啊?”宋时雅在一边听着,嘴里的东西似乎还没吐干净,又偏头呸呸呸起来。

      但姜南没理会她,仍旧盯着温心:
      “温心,你穿白的它也吹,你穿黑的它也吹。只要这黄土一直在,只要这风一直吹,衣服就不会干净,无论穿什么都是。”

      “确实,吹的我都头疼了”宋时雅扶着脑袋一脸痛苦地喊。

      不知道是因为姜南的话还是宋时雅的呻吟,温心眉眼间的郁气终而散了个干净,轻轻哼一声,笑了。

      林舒听她们讲话,自顾自地掸袖子上的土,但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水(她合理怀疑刚才宋时雅呸呸呸吐口水吐到了她身上)这会儿和成泥,掸得她直接带上了痛苦面具。

      命苦ing…………

      人倒霉了也就似乎开得起玩笑了,林舒呵呵两声:

      “对啊,管你穿黑的白的,这脏了不都得洗啊。”

      “哎,你什么时候说话……”宋时雅闻声转过头,看到林舒故意展平的一片脏袖子,后面还没说完的话也变得小声了起来,“这…么…有道…理……噗哈哈哈……”

      “笑屁啊”林舒一个眼刀射过去,伤害几乎为零,宋时雅指着她的袖子给姜南她们看:
      “瞧这倒霉蛋”

      姜南和温心对视一眼,脸上都松弛了几分,温心耸耸肩,两颊的酒窝显现:
      “回去洗洗就好啦。”

      姜南勾了勾嘴角,抬手指她的胸口:
      “你也拍拍吧,别…和她一样了”

      温心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掌轻轻地搭到胸口,拍了两下后,注意到自己衣领下戴着的银质串珠项链有些歪了,于是自然地伸进两根手指调整,小衫胸前两边的白色布料拱起微妙弧度,轻薄的材质透而不露。

      她很快调整好,顺利将水滴形的那颗珠子放在两胸正上方,在v领底端若隐若现。

      抬起头,姜南侧着脸,眼神往高远处飘,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是不是……有点冷?”温心轻声问。

      姜南回过头:“嗯,你冷吗?”

      “不是我”,温心摇头,“是你,你是不是有点冷?”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姜南不自觉凑近温心问。

      “因为你的耳朵特别红啊”温心认真回答,说着手指伸了出去,姜南的神经末梢跟着就感觉到了一丝冰凉,她,摸了她的耳朵……

      “哇,还特别烫。”温心的手指收了回去,带着惊叹摩娑了几下指腹。

      “一定是冷到了”

      “嗯”姜南答应了一声,不敢看她,脑子里有一片曝了光的起伏沟壑始终挥之不去。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更烫了,像是一团火在烧。

      “叮…叮叮……”
      温心的手表响了。

      她抬起小臂,银色机械表盘上时、分针齐齐指向正上方的刻度。

      “十二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黄土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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