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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卡夫卡的地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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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不错。”
——卡夫卡的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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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七点十二分,我被一种声音惊醒。
不是闹钟,是楼上邻居规律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有只巨兽正在我的天花板之上四处踱步测量着什么。这声音忽强忽弱,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突然停止。
我睁着眼躺在昏暗里,心脏跳得有些快。
直到分清现实与虚幻,才想起来昨晚梦见电脑键盘上的Ctrl键消失,我在梦里疯狂地找,绕着偌大的赛博迷宫跑够一万步,急出一身汗,醒来后还在神思恍惚,莫名其妙起身去书桌前摸了摸电脑上的按键,摸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好呆瓜的情景。
洗漱后,我清醒了一些,照常挎起帆布包跑去挤地铁,抬头望向车行进的方向发呆,乌泱泱的人在游龙般前进的车厢里蠕动。
叮咚,打卡成功。
工位是上周新调的,背对着走廊,是一个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通道上的绝坏位置。人来人往,后背总像有蚂蚁在爬,一种持续不断的被窥视感缠绕在周围。于是,我把显示器掰成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左侧垒起两本最厚的手册,再放上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这个由塑料、纸张和植物构成的简陋堡垒才算竣工。
边界感是现代都市人的氧气,而我正奢侈地消费着这区区几立方厘米的安全感。
嗡嗡,手机震动两下,不用看都知道来源是谁,电子蝴蝶的消息总会在她的摸鱼时间及时发过来。
电子蝴蝶:亲故,你司还招人吗?帮我朋友问问,要求不高,活少,钱多,离厕所近,领导失明,同事失语。
我:招。还附赠一个豪华地洞景观,坐拥工位三面隔板,聆听八方键盘声,享受间歇性空调冷风和持续性精神寒风,主打一个沉浸式穴居体验。
电子蝴蝶:……听起来挺安详的,臣退了。
我:准,我也要回归我的洞穴了。
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地把脖子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像某种遇险就把头埋进沙子的生物,虽然沙子里也只有更多的沙子。
显示器的高度恰到好处,只要我微微低头,就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沉浸在一片Excel表格和文档之中。我的水杯、笔筒、那盆半死不活却顽强存在的绿萝,都是我精心囤积在洞口的“储备粮”。
它们在无声宣告:此洞有主,生人勿近。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点开我的摸鱼网页,书架上排列着许多没有时间阅读的小说。
闭着眼睛盲选一本,翻看两页,我突然觉得我有点理解那只卡夫卡的动物了。
不是理解它那庞大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地下宫殿,而是它那种近乎神经质的对安全的苛求,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刻的焦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走廊突然响起的陌生脚步声,隔壁部门爆发的大笑,甚至行政推着碎纸机经过的声音,都能让我耳朵在意识里竖起,像触发一个无形的警报系统,迅速判断这是否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当然,最大的危险,通常是老板端着那个枸杞杯,若有所思地走过来。
他站在隔板外,投下一片阴影,完全笼罩了我的小桌板。
“啊对了,那个项目……”他开口的瞬间,我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启动工位下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弹射装置,或是施展遁地术,直接深入地心,逃到一个只有我知道坐标的绝对安全的分岔洞窟里。
但我没有。
我只能抬起头,摆出最顺从的表情,手指下意识地盖住屏幕上正在摸鱼打开的网页,接受命运的检阅。
磕磕巴巴回应一句:“稍、稍后发给您。”
世界再度归于沉寂。
每一次外部“入侵”后,我都需要至少十分钟来重新安抚自己受惊的情绪,像那只动物一样仔细检查我的“地洞”是否依旧安全,系统是否运行良好,然后偷偷刷两分钟豆瓣,或点开微博小红书吃吃瓜,进行一种精神上的回血。
就这样循环往复,一直挨到晚上七点。
下班之路成了每日小心翼翼的出洞探险。地铁车厢是另一个形态的地洞,拥挤、昏暗,每个人都在自己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里掘进,互不打扰,像洞穴中的生物那样,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我戴着降噪耳机,把世界的嘈杂纷乱关在外面,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时刻警惕着坐过站,或避免与任何人有不必要的视线接触,仿佛眼神交汇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拧开家门门锁发出的那一声“咔哒”,才是一天中真正神圣的时刻。它意味着探险结束,归巢完成。
安全区内一切井然有序,水电气充足,冰箱里有存货,WiFi信号满格,安全感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泡上来,暂时淹没那些细微的疲惫。
我把自己陷进沙发,盖上毯子,面前播放《老友记》或《蜡笔小新》,点开外卖软件上下筛选,这个过程充满一种原始的收集和囤积储备粮的快乐,能最有效地暂时掩盖掉心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忧虑。
可这总归是暂时的,时间不会减缓更不会停止,到晚上十一点这个即将准备入睡的时刻,又需要面对因不愿开始第二天而出现的不寐症。
我:睡了吗?
电子蝴蝶:怎么,我给你买的香薰用完了。
我: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电子蝴蝶:那看来空气不是你失眠的症结,不然怎么会连放在身边的解药都能忘?
我:话题又高深了,蝴蝶老师。
电子蝴蝶:没有你之前说的卡夫卡老师高深。
她的记忆力太好,说的可能是我几个月之前怨天怨地的时候讲述的卡夫卡洞穴。
地洞的居民都知道,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来自外部可见的危险,而是内部那无止境的自我怀疑。是那种无论囤积多少食物、加固多少墙壁、挖掘多少条迷惑天敌的岔路都无法彻底驱散的不安感。
它来源于一个致命的念头:我的地洞,真的安全吗?还是它只是一个我自以为坚固的幻觉?我所有的经营、规划和焦虑,是不是只是在编织一个越来越精致的陷阱,最终困住的,只有我自己?
我是不是我地洞里最不稳定的那个因素?
大概这就叫虚无的内耗,无意义无答案的问题像一团毛线相互缠绕。
这时夜已深,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工作群的消息。
甲方爸爸再次在夜幕降临时提出了天马行空的修改意见。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刚刚依靠外卖和沙发构筑起来的安宁瞬间崩塌。
那则微信消息像一个证明,证明无论我挖得多深,堡垒修得多坚固,危险总能精准地找到我。
我:【截图】
电子蝴蝶:叽叽喳喳的土拨鼠又来了?
我:哎,可能我的洞穴还不够坚固。
电子蝴蝶:马上放假了,我去帮你添砖加瓦。
我放下手机,起身,再次确认了门窗的牢固,查看水电表的余额,甚至清点冰箱里的鸡蛋数量和保鲜盒里的剩菜。
做完这一切徒劳的仪式性的检查,我坐回沙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那种被窥视、被威胁、被某种巨大无形之物缓慢逼近的感觉,并未消失。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个东西可能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它就是我焦虑本身的具象化,是我对无序和失控的恐惧。我越是恐惧,它就越是庞大,我精心构筑的地洞在保护我的同时,也成了滋养这头怪兽的茧房。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是继续往下挖,更深,更复杂,或者,学着与这永无止境的挖掘声共存。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
顶着黑眼圈在空无一人的、弥漫着消毒水气的办公室里,重新摆放了那盆绿萝,给它浇了水,擦拭显示器屏幕,把笔按照颜色和长度重新排列,像在进行一种加固洞口的仪式,能让我获得片刻心安。
老板如期而至,笼罩了我的桌板。
“那个项目……”他开口,语气和昨天并无二致。
我的心跳像被敲击的警钟,但这一次,我没有想象弹射装置,更没有想遁地术,只是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明白,我修改一下。”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职业化的温和。
阴影消失,走廊的脚步声渐远。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屏幕的光亮映在眼里,那些耗费我将近一周心血的文字,即将重新排列组合。
电子蝴蝶:取件码0316。
我:?
打工暂停,我快马加鞭乘坐电梯来到公司一楼的快递柜,抱着盒子回到工位。
拆开包装后,里面放着一个粉色的机械键盘。
终于拥有了可以和四周噪音抗衡的武器。
我像运动健将一样活动十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像掘土。
是一种规律性的,持续不断的挖掘。
我:我觉得我的想象力很丰富,你觉得呢?
电子蝴蝶:那我用你的思维来问你,也许你永远无法挖出一个绝对安全的一劳永逸的地洞,那怎么办?
我:至少……
电子蝴蝶:至少?
我:我可以让挖掘的动作本身,变得更具习惯性,更熟练一点,甚至从中榨取一丝属于劳动者的平静。
电子蝴蝶:不愧是我闺蜜,是个狠人,不过我送你这个可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更专业的社畜嗷。
我:当然。
关上手机,我打开电脑,抛弃那个已经改过N次的报告,点开了属于我自己的文档。
然后,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
我摘下了降噪耳机。
一瞬间,世界的噪音涌了进来。键盘声、聊天声、电话铃声、脚步声、咳嗽声、笑声……嘈杂,混乱,充满生机。
我听着这无意义的白噪音,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我开始敲字。
一个词,接着一个词。
嗒,嗒,嗒。
听起来比刚刚更像在掘土。
但这一次,也许我不是在挖一个地洞。
我可能只是在挖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