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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森 ...

  •   小雨下个不停,一路从东京赶回青森的疲惫让渡边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就在几天前,姨母病逝,她的父亲命令她回来参加葬礼。

      渡边唯对于那个存在于记忆中的姨母并无什么特殊感情,那个阴沉疯癫的女人是渡边家不可言说的禁忌,父亲从来不让她接近那个女人,甚至有一次她贪玩跑进了那个女人的院子都被父亲用藤条狠狠地抽了一顿。

      她从国中起就在东京就读了,一路考进大学又在毕业后进入大公司上班,一直是孤身一人,以前还会因为这种孤寂而闹着要回家,但现在已经习惯的她对于这个情况只想骂人。

      她的项目已经跟进到了重要的时刻,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结果升职加薪的计划被破坏了,还是来自她无法违抗的命令。

      “真是狗屎!”

      渡边唯站在车站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个被父亲派来接她的人。

      一位陌生的男人狠狠地撞倒了她,她一下子跪趴在地上,膝盖摩擦地面沁出点点鲜血。

      渡边唯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痛呼,正准备符合社交礼仪地说没关系,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撞到了她的男人完全根本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渡边唯转头上下打量这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纹付羽织袴,正式得像要去参加什么宴会一样,身形清瘦体态修长,他的五官阴郁俊美,是个少见的有古典韵味的东方美人。

      渡边唯觉得他有些眼熟,但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没给她留下印象,仔细思考一番无果,她也只能将其归结于好看的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

      陌生的男人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卷曲略长的黑藻一般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专注地注视着渡边唯,好似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然而就在渡边唯堪堪回视他的时候他一丝不苟地把所有感情都压抑在了眼底。

      渡边唯的膝盖疼得不得了,她暴躁地啧了一声,随后又维持着表面上的礼仪冷淡道:“这位先生,你撞了人不说声对不起吗?”

      其实也不是个大问题,但此时她心情真的非常、非常糟糕。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兢兢业业的成年社畜,虽然有时候会有暴躁到想要杀人的冲动,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自私自利推卸责任随意发泄蛮不讲理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对方的错。

      对面的青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像是无法反射任何光芒一样,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渡边唯在这样的目光下甚至有种被扒光了浑身赤.裸袒露在众人面前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到了幼时生活在渡边宅时的阴沉压抑,穿着和服乖顺垂头匆匆忙忙的仆从像蜂房里勤勤恳恳的工蜂,机械而单调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病弱的母亲像一尊献给鬼神的陶偶,整日整夜坐在昏暗的和室里拨动着佛珠,严厉的父亲像沉默的工具,埋首在高高摞起的文件中在电灯的光晕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院墙是她无法突破的高大,天空是可以捧在掌心的狭小,她的兄弟姐妹们就好似橱柜里收藏着的静默的偶人,和她相似的面容、像是复制粘贴一样神情,大家在院子中自顾自地玩耍,穿着不便行动的昂贵和服优雅地、缓慢地移动,就像放了慢速的黑白默片。

      也因此,她从来记不住任何人的脸,仆人也好,那些堂姐堂兄也好,谁会去记忆那些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昂贵艺术品呢?

      渡边唯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你是渡边家派来接我的?”

      青年伸出手扶着她,让她在自己身上借力好不撕扯到伤口,他低头俯视她,只能看到那头被染成了浅金色的及肩短发,或许还烫过,短发乖巧地卷成了好看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吊带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衫,踩着高跟凉鞋,或许是离开太久了,连这里的天气都忘记了。

      啊,真是的。

      得好好熟悉呀。

      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呀。

      “车就停在外面,小姐要先回去还是去采购一些用品?”

      出乎意料的是青年的声音干净又清爽,带着她熟悉的慢条斯理的贵族腔调,字词的拿捏却并不矫揉造作,和他沉郁的外表完全不符。

      只有像渡边那样阶级分明古老守旧的大族才会坚持在现代社会也每天穿着那样束缚的和服吧?

      在摆弄几下手机确认这个男人没问题之后她就靠着他慢慢挪动向外面的汽车。

      “采购什么用品?又不久住。”渡边唯知道这是自家的人之后就随意了许多,“说起来,你叫什么?”

      说来惭愧,在青森生活的痕迹到底还是留在了她身上,在东京上学的时候她十分困难地才稍稍扭转了她喜欢随意吩咐别人、自我傲慢的性格。

      当然,还有更糟糕的习惯,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总之,接触了正常的社会之后她才明白人是平等且自由的,不是可以任意打骂动不动就处罚的玩偶。

      “我叫千叶和奏。”

      “Wakana?真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呀!你是千叶家的人?”

      总算到了车上,青年乖顺地坐在她身旁,听到她的感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解释:“我幼时被寄宿在渡边家,所以算是半个渡边家的人。和奏是妈妈为我取的名字,她一直希望我是个女孩,虽然出生之后让她失望了,但名字还是用了这个。”

      渡边唯疑惑地问道:“千叶也是青森本地的豪族,怎么会连一个人都养不起呢?”

      这算是过分私密地探寻别人的秘密了,然而或许是青年过于熟悉的气质让她联想到了家里那群有问必答的仆从,又或许是青年刻意的放纵让她那些艰难改掉的坏习惯冒上了头。

      在熟悉的青森,她又回归了熟悉的生存模式。

      “因为妈妈生下我的时候死掉了,我的父亲认为我是不祥的,就把我丢给了有姻亲的渡边家。”

      渡边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似乎是从青年的不幸中回过了神,多年的社畜生涯让她熟稔地保持着沉默。

      渡边唯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她看不到,阴郁的青年在她身旁用肆无忌惮几乎贪婪的视线凝视着她。

      从她与他记忆相左的浅金色头发开始一路下滑,肉感白嫩的脸颊,卷翘的睫毛,挺立的鼻子,还有涂了唇蜜而亮晶晶的饱满的唇瓣。

      他又打量着她半藏在发间小巧的耳朵,耳垂上打了耳洞,上面有一颗他借着她某个姐妹的名义送出的琥珀般的蜜色宝石。

      是她眼睛的颜色。

      在看到这颗宝石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她。

      那双流淌着甜蜜蜂浆的双眸中含着太阳的光热,是飞蛾的火焰,在沉闷无趣的现实中雕凿出明丽的烟火。

      他知道的,她的耳洞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做,那个低劣的、离经叛道的不良少年,染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对着她说他喜欢时尚前卫的女性。

      为了他、为了他——她不再喜欢他借名送去的昂贵和服,不再喜欢那头乌木般长长的直发,甚至学着不良的粗鄙脏话,去学飞车、去学打架、去学着像仰望着她的他一样去小心翼翼地讨好。

      好嫉妒、好嫉妒……快要疯掉的嫉妒灼烧着他的内脏腐蚀着他的大脑,他浑身无力又血液沸腾,他激荡的情绪像是海浪一样拍打着心脏,扑通扑通的心跳好似急促的鼓点。

      这样下去他一定会疯掉的。

      他得做些什么……要不着痕迹、要天衣无缝……对,他得做些什么!

      那个不良像钉子一样被拔除,一切是那么完美,他知道自己从来不会愚蠢地露出马脚。

      然而拔出钉子后的缺口却无法填补,她被改变了——被这个他永远无法触及到的世界、被那些平庸无趣的人类、被那个低贱的不良少年改变了。

      她不再像公主一般傲慢,她开始学会了各种社交潜规则,她变得平庸,变得和那些普通人一样。

      他本该就这样失去兴趣的。

      本该是这样的。

      粘稠浓腻的情感在千叶和奏的眼里翻涌,他做不到的。

      他做不到放她走。

      渡边唯察觉到了注视回头,“怎么了,和奏?”

      “不,没什么,小姐还是住小时候那个院子吗?”

      青年气质沉郁,他露出的笑也是浅淡的,像被雨打湿后忧郁的无尽夏。

      “和奏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可从来没见过你。”

      渡边唯惊讶地挑了挑眉,好吧,她知道记不住那些兄弟姐妹脸的自己没资格说这话,不过这也是社交规则之一呢。

      “小姐不记得我很正常,我是住在您姨母的院子里的。”

      “不必用敬语,既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繁文缛节就不需要了。不过诶,你竟然是那个姨母养大的!?”

      “是的,您、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参加她的葬礼。”

      *

      回到家葬礼的气氛就要更加浓烈了。

      渡边的老宅在一大片私有森林中,进入这里就好像进入了神隐之地。

      她一回来就被仆人拉去梳妆打扮,腿上的伤已经在车上就包扎好了,如今换上一身妥帖的和服,除了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她和葬礼上的所有人没什么不同。

      夜晚,渡边唯躺在坚硬的被铺里睡不着,和室里落下一窗的月光,她披上羽织朝外走去。

      她的院子紧挨着姨母的院子,这也是她年少时能偷跑进那里的原因。

      顺着鹅卵石的小路,她踏着月色走进了幼时心中的神秘之地。

      这里有着大片大片开放的无尽夏,惨白月光下忧郁的无尽夏微微摇曳,好似在欢迎她的到来。

      渡边唯压下了心中的怪异感,继续探秘。

      一个黑影在眼角的余光处静静伫立,不知道站了多久。

      渡边唯心口一紧,猛的看过去,黢黑的走廊转角处什么也没有,一个陈旧的风铃在风的抚动下发出悦耳的叮咛,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渡边唯探险的心熄火了大半,她退后一大步,去踩到了一条硬绳。

      她低头看去,一条大着肚子的日本蝮蛇被她踩在脚下,它已经奄奄一息,肚子被她一踩不断滑出铅笔粗的小蛇。

      这是一种有毒的蛇类,渡边唯被惊吓得踉跄退后好几步。

      她看着被挤压出来的小蛇互相缠绕,像一团理不清的耳机线。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在她走后不久,走廊的转角走出一个青年,他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那条怀孕的雌蛇上,面无表情地从蛇上踩了过去。

      *

      好奇怪……

      渡边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精神恍惚,她常常听到不存在的呓语,有时候像是在耳边絮絮低语,有时候又忽远忽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唯?唯?”

      渡边唯骤然回神,“抱歉,父亲,您刚才说什么了?”

      身为她父亲的男人却用一种令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了然看着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回来住一段时间吧,你母亲很想你,大家都希望你回来。”

      “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做完,我总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渡边唯皱了皱眉头说道。

      然而父亲只是用几句冷硬而不容反驳的话打断了她的疑虑:“家里还养得起一个闲人,就算你不工作也没人会嚼舌根,而且我们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你提过要求,什么都会尽量满足你,你连父母微小的愿望都不愿实现吗?”

      渡边唯攥紧了手心,刺痛从掌心传来,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我会在家里留一段时间的,父亲。”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做的也只是普通社畜的活,她是无法反抗父亲的。

      她在外面已经充分享受到了“渡边唯”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种种便利,这已经成了她无法剥离的烙印。

      真是该死的老头子!都快死了还管着她!她和他们能有什么感情?!去他妈的,这些封建余孽!

      渡边唯维持着礼仪退出去,直到彻底走出书房她就狠狠地朝柱子上打了一拳。

      旁边走过的仆人停下来向她垂头行礼,对于她一点也不贵族的动作视若罔闻。

      她一路回院子就骂了一路,回到院子发现不知道哪里来的猫叼了一只死老鼠放在她的窗台上,她还在榻榻米上看到一只新鲜的死鱼,肚子鼓鼓囊囊的,又是一只怀孕的死物。

      先前她就觉得奇怪了,现在不过是三月,离蛇类繁殖的秋季还有很久,青森纬度又比较高,锦鲤一般在四五月繁殖,这东西还能成堆地反季节出现不成?

      想到这里,渡边唯忍着恶心用梳妆匣里的一根不喜欢的簪子戳了戳老鼠的腹部,不出所料,还是怀孕的。

      她随手把簪子丢进垃圾桶,盘腿坐在地上思考到底是谁要整她。

      别是争家产这一套吧?不要说她根本没有接受继承人教育,就说她是个女人而家族里还有适龄的优秀男性继承人就足够让她排除这个可能了。

      该死的封建余孽!

      虽然她也是既得利益者,但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她也最无情。

      思考了半天,各种烦心事都找上门来,渡边唯暴躁地掀飞了梳妆匣里一大堆昂贵的首饰。

      身在豪族就是这一点好,即使你根本不记得那些兄弟姐妹是谁,大堆大堆精美的礼物还是像流水一样在节日里送来。

      身为这一代家主的次女,她母亲身边的仆人也妥帖的为她准备了回礼,她只需要享受那些礼物就好。

      不知道为何,送来的礼物都挺符合她的审美的。

      想到这里,渡边唯开始思考晚上睡哪儿了。

      这个房间已经被污染了,就算收拾干净了她也不想住了,而其他的房间放着她从小到大的杂物,她喜欢把每年的东西都堆在一间房间里,然后换下一间,一年一间,从她五岁记事起她就开始这么做了。

      父母不会管束她太多,仆人又不敢说,这个怪异的习惯就持续到了她国中去东京读书为止。

      以至于到现在她居然在住处方面捉襟见肘。

      渡边唯拿出手机打电话,准备让人给她找个空闲的房间。

      正打着电话,她就在院门口遇到了千叶和奏。

      他穿了一身深蓝近黑的着流,黑藻一样的头发耷拉在他的额头上往下滴着水珠,他的皮肤苍白得不似凡人,那双黑眸像是某种黑洞漩涡一般黯淡。

      他不知听到了多少,专注打电话的渡边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渡边唯让电话那头的人稍等,和青年打了个招呼。

      “小姐,不如去我那里睡吧,我那间院子里有很多干净空闲的房间,这里离得近,你也不必再麻烦一趟去搬东西了。”

      渡边唯倒是不担心安全问题,但上次去那个院子遇到的那条蝮蛇还历历在目,即使那个院子的风景是数一数二的好。

      渡边唯犹豫着,她也确实不想搬东西,这里离得这么近,想要什么东西可以随时来取,她带回来的行礼大多在这儿,这么多行礼,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

      现在已是薄暮,是所谓的逢魔时刻,渡边唯的大脑突的眩晕了一下,从前若有若无的呓语变得更清晰了,那些听不懂无规律的语言在耳边嗡嗡地呼唤。

      “唯……唯……”

      “好喜欢、好喜欢……”

      “快过来……唯……”

      “礼……物……喜欢……唯……”

      吵死了吵死了!

      渡边唯捂住耳朵试图阻断声音的传递,连她的大脑都不堪重负地发出痛苦的哀鸣,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因为过度使用而闷痛,手脚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四肢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她的脸上布满红霞,瞳孔因为过强的刺激而缩小,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像一株离开了依附物就无法存活的菟丝子。

      千叶和奏轻柔地用手帕擦去因为剧烈呼吸而溢出的津液,然而这只是无用功,因为怀里的人还没从刺激中缓过神来,像离岸的游鱼一样翕动唇瓣。

      透明的津液顺着嘴角一路滑到颈窝,青年放弃了这种无用功,他像小孩抱着布娃娃一样让唯靠在他胸口,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举着她的臀部,她的腿无力地靠在了青年腰上。

      这个时候才能看出青年的身形虽然修长却不像看起来那般瘦弱,而金发的女人平时打扮成熟但身高却也是低于平均值。

      千叶和奏越抱越紧,到最后几乎是把人箍在了自己身上,他坐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房间,看着镜中贴近自己的腰缩在自己怀里的唯,埋首在她颈窝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喜欢、好喜欢……

      不想放开。

      一直这样就好了。

      是属于他的。

      完全属于他的。

      但是不行。

      计划还差一点。

      再等等……

      青年恋恋不舍地一点一点放下她,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

      渡边唯睁开眼,那种痛苦无比的感觉已经消失了,颈侧有一种黏腻的触感,房间里没有人。

      她揉了揉胸,尴尬地想着自己不会在千叶和奏面前流口水了吧?

      她打量着这个房间,和她的喜好高度符合,除了这面对着床的镜子。

      这镜子虽然好看,但是有点大了,要是真的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还是得换一个镜子。

      千叶和奏在桌子上放了一包湿巾,渡边唯随手撕开湿巾擦拭了一下自己黏腻的皮肤,手脚还有些发软,不过正常活动是没问题的。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她睡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干脆就回自己的院子拿东西过来。

      月下的无尽夏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渡边唯停下了自己迈出房门的步子,她……是不是眼花了?

      一朵朵挨着的花团上睁着无数颗眼睛,它们上下打量着她,摇晃着花枝和同伴窃窃私语。

      “她就是……”

      “是啊是啊……看起来好瘦弱……”

      “大人的口味变得这么奇怪了吗?”

      “金色的头发确实好难看……”

      “喂!金色的头发明明很时尚的好吧?!这可是经久不衰的流行色呢!”

      渡边唯绷不住了,她几步上前蹲在这些小眼睛面前指着自己花了大价钱染的浅金色头发说道。

      小眼睛们齐齐噤声,沉默了一会儿,安静的气氛消磨了渡边唯心中的愤怒,理智又重新上线。

      她打了个抖,缓慢起身正准备逃去找这个院子里的另一个活人,没想到耳边突然变得更吵了。

      叽叽喳喳的无尽夏们像是炸了毛一样交头接耳地讨论。

      “她听得懂?”

      “她听得懂?”

      “她,她就是听得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上一个……好像只能听见我们说话……”

      “是啊是啊,他们都以为她疯了……”

      讨论了一阵,无尽夏们齐刷刷地看向已经快要逃跑的渡边唯。

      “你别跑!”

      “就是就是,你别跑!”

      “为什么你听得懂啊?”

      “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

      此起彼伏的声音似乎合成了一道,渡边唯愣愣地看着颠覆她三观的场景,下意识回答:“我、我不知道……”

      “她听得懂诶!”

      “真的听得懂!”

      “哇,好神奇!”

      觉得神奇的应该是她才对吧?!

      走廊处缓缓走出一个人,他的身形越来越清晰,直到月光笼罩了他。

      “大人来了!”

      “是大人!”

      “大人怎么来了?”

      听到无尽夏们的讨论,渡边唯下意识地回首,只是眼前却被遮住了,一条绸缎被轻柔地系在她眼上,她只能听见清爽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压住了一众喧嚣。

      “别动,小姐。”

      “那些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渡边唯伸手隔着绸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明明一点也不厚实,但却让光无法透进来半分,绸缎上有细小的纹路,像是月光一样温凉的触感。

      真是舒服的料子,用来做衣服一定很好看。

      “和奏也看得见吗?这是做什么?”

      渡边唯摸索了一下,很轻易就抓住了为了给她系绸缎而靠近的青年,他身上有一股馥郁糜烂的花香,让她无端地想到了漫山遍野盛放的荼蘼,血红的花汁从柔软的花瓣残肢中溢出,发出生命尽头的惨叫。

      “是的,小姐刚刚接触这些,还是不要看太多为好。”

      “就像志怪小说里‘鬼神不可直视’吗?”渡边唯好奇地问,青年明显有经验的样子让她松了口气,也就有心思关注别的事了。

      “唔,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吧?”

      千叶和奏弯了弯眼,眉眼柔和了下来,他穿着色彩绮丽的和服,上面开着大朵大朵妖艳之花,柔和下来后的他就像传说里的鬼魅一般勾人夺魄。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色彩,只是为了赴宴而特意穿成这样的,和服上的花也并非绣上的,是溅出的血喷洒在身上开出了一朵朵虚幻之花。

      要是被看到真身就糟糕了。

      现在还不行。

      青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黏稠污浊的黑泥在他眼中涌动,难以抑制的情感在犯下杀戮之后更加高涨,他看起来就好像一头披上了美丽皮囊的不可名状之物。

      要忍耐。

      轻巧的声音像钢琴里流畅倾泄的乐声,渡边唯只能听到青年向她娓娓道来的从容淡定。

      “所谓‘鬼神’也是从人心的欲望中诞生,因为人无法直视自己的欲望,所以就和鬼神定下了不能直视的束缚。”

      “只有那些纯净的赤子和受到青睐的人才能打破这一束缚。”

      “小姐,看来您是纯净之人呢。”

      不,她只是个拥有种种缺点的普通人,像这样的经历渡边唯宁愿不要。

      “我以后不会都要这样吧?!”

      渡边唯恶寒地打了个哆嗦,回想起了无尽夏们密密麻麻看着她的眼睛。

      青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只是这一段时间罢了,还请小姐忍耐一下吧。这条绸缎可以让你不必看见那些污秽之物。”

      他不会允许她看见除他以外任何东西的真身的。

      “请放心,小姐。”

      趁着她无法视物,青年温柔地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渡边唯毫无所觉地抓着青年的手臂,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像是隐隐落入了什么阴谋之中的感受。

      但不能视物还是麻烦了些,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她听到了青年为难的声音,“要是不戴上这个的话,你会因为见到鬼神真身而被打上印记的。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我姨母不会也是这个情况吧?!”渡边唯突然想到。

      “没错,她因为看见,所以被侵染了。”

      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渡边唯打了个冷颤,她幼时闯入这个院子的时候那个女人正趴在院内的小池塘边,她枯瘦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池水,锦鲤像完全不怕生一样谄媚地亲吻她的指尖。

      青蓝色的衣摆像花朵一样铺在地上,那件昂贵的羽织上沾染了草叶泥土,她却毫不在意,她是渡边唯父亲辈的人,但是岁月没有给她留下丝毫痕迹,时光在她身上像凝固了一般。

      看到幼小的洋娃娃一样的渡边唯她愣了愣,渡边唯还记得她的声音,像是百灵鸟一样悦耳的声音。

      “怎么来这里了?你叫什么呀?”

      她像一位温柔的母亲一样,但说话的语气又轻巧地似一位少女,渡边唯被蛊惑着上前,对方用湿润的手指拨开了她遮挡住了面容的姬发。

      “唯,我是唯。你呢?”

      那个女人歪了歪头,嘴唇微微嘟起,神态天真,“我?哎呀,我忘记了!真是失礼呀。”

      说罢,她以手为梳轻柔地打理着渡边唯长长的黑发。

      “你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呢,这双眼睛就像是蜜糖一样,头发也保养得很好……”

      那女人喃喃着,下一秒却猝然变了脸色,她痛苦地喘息,手掌死死地掐住渡边唯的脖子,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

      “会被盯上的……一定会被盯上的!不要、不要——”

      渡边唯的脸蛋泛上青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看到渡边唯的样子,女人一下就把她甩开,渡边唯跌倒在一旁剧烈地呼吸。

      女人回过神走过来扶起她,蹲下身捧住她的脸蛋对她说,“不要再来了,唯。幸好……幸好他今天不在……”

      然而因为恐惧,渡边唯已经无神去倾听她的话,几下就跑出了那个开满了无尽夏的院子。

      现在回想起来,渡边唯都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恐慌,那个女人似乎还有着自杀的爱好,暴露出来的藕节一般的手臂上全是深深的伤口。

      千叶和奏牵着渡边唯的手慢慢引她走向走廊深处,黑暗一步步吞噬了她的身影,月光在一步之遥哀怨地挽留。

      *

      今天渡边唯准备去拜访母亲,在视觉暂时失去以后为了不麻烦千叶和奏,她在院子里安安分分地呆了几天。

      期间确实没再听到无尽夏们的声音了。

      千叶和奏实在是个过分体贴的男人,渡边唯敢说她交往的男友里最温柔的那个都没有千叶和奏贴心。

      他的院子里没有仆人,不过他比那些兢兢业业的女佣还要好,口渴了永远不怕找不到水喝,无聊了也会认真地为她念小说,想去哪儿都会扶着她去而没有怨言。

      渡边唯只觉得前半生被培养出来的糟糕的习惯像雨后春笋一样止不住地冒出来,她甚至发觉自己在使唤千叶和奏的时候竟然已经习惯性地忽略了敬语。

      但是人终究是闲不下来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客人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一路上除了那些沉默寡言的仆人,渡边唯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可以攀谈的人。

      啊,除了她身边乖顺的千叶和奏。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千叶真的太过乖巧了,从来不会强硬地反驳她,连拒绝都是小心翼翼的,纵容她到了一个极点。

      在带她走进母亲的院子的时候,千叶和奏体贴地退到了门外。

      檀香悠悠地萦绕在渡边唯的鼻尖,她生疏地叫了一声,“母亲。”

      许久未见母亲,渡边唯很难想象她的样子,是慈祥的还是漠然的?她的头发白了吗?她穿的还是那件素纹的黑衣吗?

      久久没得到回应,渡边唯又叫了一声:“母亲?”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她脸上,渡边唯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你怎么哭了?”她顿了顿,还是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妈妈。”

      “唯……我的唯……你逃走吧!”

      妈妈的声音很痛苦,渡边唯的手上忽然被套了一串佛珠。

      她有些懵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捏着手上的佛珠。

      “妈妈?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然而和室内只能听见母亲极力压抑的低声啜泣。

      渡边唯一把抓下遮住眼睛的绸带,母亲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素纹和服跪在佛前,她手腕上那串长戴的佛珠已经转移到了自己手上。

      她口中喃喃着佛家的真言,紧闭的双眼处流下一串泪花。

      “妈妈,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不是被欺负了?”

      母亲却始终没有睁眼,像是魔怔一样不停重复着她听不懂的梵语。

      血色从母亲的眼角、嘴唇、耳朵等地方流出,渡边唯呆住了,她朝这个女人扑过去,试图用袖子擦拭掉女人流出的鲜血,同时嘴里大声喊道:“和奏!打电话叫医生!快点!”

      昏暗的和室被光打破,千叶和奏面色沉静地叫了家庭医生来,他的目光落在渡边唯脸上,看到了她手腕上挂着的佛珠。

      *

      葬礼在短短的时间内办了两场,母亲送的佛珠似乎也有庇护的作用,渡边唯疲惫地站在葬礼上接受众人礼貌的安慰。

      她这段时间没再听到那些奇怪的呓语,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那些不认识的兄弟姐妹用可怜又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渡边唯揉了揉眉心,准备在葬礼结束后就离开青森。

      这种阴郁诡谲的环境真是让人不适。

      还得去看看心理医生,她怀疑自己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不然怎么会遇见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渡边唯拖着站了一天的身体走出灵堂,操劳了几天的身体发出眩晕的警告,她靠在墙上缓一会儿,睁开眼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

      渡边唯打量了一下为首那个皱巴巴的男人,他是渡边唯爷爷辈的人,听说十分长寿,在渡边家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那个老人睁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渡边唯,那双渡边家祖传的细长凤眸在老了之后就变成了刻薄的吊眼。

      老人身后的人群静默地看着渡边唯,让她打了个冷颤,就像被一群报丧的乌鸦盯上的新鲜血肉,它们恨不得狠狠地冲上前来咬她一口。

      渡边唯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这样的浮想,这样阴郁的青森实在是让她难免不去想一些神神鬼鬼的事。

      “三爷爷,你怎么来了?是找我有事吗?”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到渡边唯浅金色的头发时顿了一下,“唯现在也是大人了,有喜欢的人吗?”

      没等渡边唯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家族里替你相看了一个好的人选,你去看看。”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命令,渡边唯脸色变幻了几下,老人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道:“等你母亲的葬礼过后,要好好和未来的丈夫相处呀,唯。”

      回到房间,渡边唯忍不住狠狠地锤了一下枕头,她想,就算是不要这个工作她也要离渡边家远远的。

      见识过自由的飞鸟总会更向往广阔的天空。

      *

      今日的青森有种阴沉的压抑感,不知道是因为暴雨来临还是因为渡边唯心中无法疏解的苦闷。

      家中的仆人沉闷,葬礼过后渡边唯就能感觉到身边多了几个小尾巴。

      就像小时候那群人偶似的兄弟姐妹们玩耍的时候在廊下墙角盯梢的下仆,他们站在阴影中毫无存在感,偏偏又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说是要好好相处,实际上已经五月了,渡边唯连那个“丈夫”的影子都看不到。

      千叶和奏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不然如此无聊寂苦的生活能活生生将人逼疯。

      那些呓语向和奏所说的那样消失了,尽管对于这个姨母的院子仍有些膈应,但渡边唯却更不愿意一个人。

      “Wakana,你在做什么?”

      和奏将手里的针线活停下,看到渡边唯好奇地凑过来摸了摸他手上的布料,是那条绸带的质感,如同月光般温凉顺滑的料子,好像月光就躺在眼前一样。

      渡边唯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千叶和奏的手,那双手苍白修长,偏偏温度极低,不似活人,渡边唯并未在意,她只是戳了戳衣服,又半倚在榻榻米上看着手中的志怪小说。

      阴郁贵气的青年指尖蜷了蜷,那烫人的温度似乎还留存着,就如同那双蜜色的眼眸,里面燃烧着火焰,野性又生机勃勃。

      千叶和奏难得地发了一会儿呆,指腹不小心被针尖扎出了血珠,他小心地避开衣服用帕子擦拭掉。

      从幼时起千叶便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被抛弃的经历使得他在大家族中受尽冷遇,沉默的仆人服侍着他,尽管不算尽心尽力,但也恭敬。

      那些自称高贵的孩子们从来不和他玩,他们动作优雅,举止端方,教习的老师会夸赞他们的礼仪得体,尽管和奏能做得比他们还要好。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隐形人,没人会在乎他的感受,也没人能和他交流。

      他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那个女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清醒的时候温柔又善解人意,疯癫的时候神经质且疯狂。

      她很年轻,或者说过分年轻了,反而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和他同辈的孩子们称呼她为姨母,然而她看起来也就双十年华。

      直到后来,亲眼目睹了整个渡边家黑暗的千叶和奏才明白,这是为何。

      窗外先是淅淅沥沥地落了几个豆大的雨点,紧接着完全没有过渡地哗啦一场大雨就来临了。

      无尽夏在微微地摇曳着,在暴雨的击打下颤颤巍巍地抖擞着,渡边唯却诡异的觉得它们很高兴。

      轰隆的雷声跟在闪电身后,她看了一会儿无边的雨幕就把视线转向了坐在榻边缝制嫁衣的千叶和奏身上。

      他给渡边唯的印象向来是阴郁的,带着豪族特有的贵气,身上却萦绕着妖艳的鬼气,有的时候他的视线黏稠而阴鸷,像是某种蛇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蓄势待发。

      但有的时候他又过分的温柔,温柔到有些弱气,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几乎对人百依百顺。

      就连现在,她的嫁衣都被千叶和奏揽到了手里。

      “和奏,这里好无聊啊——”

      渡边唯拉长了调子,凑到千叶和奏眼前,故意伏低身子双手撑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子之后她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坐在偏僻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束无尽夏,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土灰尘,和院子里其他那些宛若陶偶的孩子们不同,他满是恐惧,却又强撑着死死盯着他攥着的无尽夏,好似那是令他恐惧的来源一般。

      她看到一个缩小版的自己走近了男孩,好奇地凑过去看他手里的花,女孩悄悄走到男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男孩猛的一下站起来反而把女孩吓了一跳。

      “你也是妖怪吗?”男孩紧张的询问,眼睛往四周扫了扫,似乎在寻找逃生之道,而小渡边唯有意逗一逗他,于是笑呵呵地回他“是”。

      男孩抿了抿唇,海藻一样卷曲的头发与大大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妖怪小姐也要吃了我吗?”

      那时候小渡边唯正在看志怪小说,于是眼珠一转,脆生生地回答他:“对哦,我要狠狠地吃了你!”

      说着还“嗷呜”一声。

      没想到男孩再次握了握拳,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了小渡边唯的腮帮子。

      小渡边唯愣了几秒,被脸上的疼痛感惊醒,然后和男孩扭打了起来,最后惊动了仆人,两人这才被迫分离。

      这个男孩太有趣了,所以渡边唯难得的没有生气,她捂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院子的,我记住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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