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樱花与春雪 ...
-
0.
如果宇宙的尽头是爱人的眼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毕竟我是个自私鬼嘛。
1.
消散的感觉像沉入温水。
没有痛楚，只有无边无际的宁静。意识变得很轻，一点点化开，融进一片柔和的白光里，流向很远的地方。
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光的边缘，还是那身不伦不类的袈裟，长发披散着。看见我，他挑了挑眉。
“把自己弄成这样，”他说，“真难看。”
话虽这么说，却是张开手臂，拥你入怀，宽大的手掌在我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记忆里原本已经模糊的体温再次把世界包裹住，我抬头看着他，想笑，喉咙却酸胀得说不出话：“……那也比你强。”
他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鼻息。
“强在哪？”
“强在我成功了。”我得意起来，没忍住也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我做到了。大家都会变得幸福哦。”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拢住我的肩膀，弯下腰与我鼻尖相对。
“那你呢？”他问，“你在哪？”
我在他轻轻晃动的眸光里有片刻走神。
“……我也很幸福。”
“嘴硬。”
他似乎轻轻提了提唇角，“这一点倒跟以前一样。”
……
我们都不再说话。光在周围静静流淌，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忽然开口：“悟那家伙，肯定气疯了。”
我想起最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大概吧。”
“怎么问起这个……你该不会是在记仇吧。”
“不行吗？”他瞥我一眼，重新把我抱得更紧些。
我又想笑了。
就是这样。即便到了这里，我们还是这样说话。
光开始流动，将我拉出他的怀抱，牵引着我往深处去。
夏油杰没有制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落空的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直到我们渐渐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2.
我“看”到了硝子。
她在银座逛街，长发应该是精心打理过，看起来很有光泽，口红涂的是她最喜欢的色号，臂弯里大包小包——看起来今天的兴致真的很不错。红灯转绿，身边几个小朋友已经冲了出去。
“快点快点，还有两家要打卡的店，再晚就又排不到队了！”“那也先让我吃完这口，冰淇淋要化了。”
“……是高中生啊。”硝子顿了顿，笑起来，跟着走过路口。
眼前的白雾浓郁起来，又慢慢散去。
是五条悟。
这下是真的云蒸雾绕。
他在泡温泉。
并且发出了舒服的喵喵声：“温泉馒头温泉馒头啊唔——”他只用一口就完全塞进去一个，闭着眼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好像没有抹茶大福好吃欸。”
……难得会有五条悟不喜欢吃的东西啊。
他嘟起嘴，伸出手把托盘推远了些，身体慢慢下滑，直到水面没过头顶。过了一会水面上咕噜噜冒出一串泡泡，“早知道就多讹她一顿了。”
我失笑。
光影再次变化。
这次“看”到是七海建人。
他在海边度假，躺在沙滩的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黑塞的《悉达多》，被海风吹着轻轻翻动。阳光充沛而温和，沙砾和海水都闪闪发亮。
我还“看”到了很多人。真希和真依在庭院比试，熊猫和狗卷在厨房捣鼓，弄得一团糟，乙骨忧太在游乐园排队，时不时和里香聊天。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勾肩搭背，看表情就知道没在谋划什么好事，不过伏黑惠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走在前面，安静地听着津美纪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世界在转。生活继续着。
正如我所愿。
光又开始流动。
3.
是春天。不过还是有点冷。
我站在熟悉的民居外。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好像是很暖和的样子。
夏油杰盘腿坐着，脸上贴了好几张白条，正皱眉看牌。五条悟晃着最后两张牌，“认输吧杰！今晚你洗碗！”
“……”夏油杰的脸稍有些红，看起来是喝了酒，偷偷给硝子使眼色。
后者握着易拉罐仰头又灌了一口，窝进沙发里：“别看我。”
空气里有酒气，薯片调料粉的味道，少年人无忧无虑的喧闹。
是17岁。是还没被撕开的、完好的时光。
也许是无数平行宇宙里没有我存在的那一个青春。
可能也正因如此，所以大家才能这么轻松，这么快乐。
这时，硝子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一惊。
“气还没消吗寿星？蛋糕要化了。你再不来切五条悟就要闹了。”
寿星？
不对，他们为什么……能看到我？
五条悟扭头见到我眼睛一亮，扔了牌跑过来：“快来评理，杰耍赖！”
夏油杰起身推开窗，屋子里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扑面而来。“愣着做什么。”
恍惚间，我已经被五条悟拉着翻过窗户，带进那片暖光里。
我被按坐在被炉旁，手里塞了罐啤酒。五条悟挤在我左边，夏油杰坐在右边，硝子在对面托腮看我。
“所以，”夏油杰给我倒了杯茶，“刚才跑哪去了？真生气了？”
红茶的香气也真实得不可思议。
“没有生气。”
你的声音有些干，“只是……做了个梦。”
“梦？”五条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有我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少年意气的脸，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隐瞒和谎言，想起在那之后漫长如梦魇一般无法醒来的夏天，忽然很想要说出来。
心脏开始疯狂鼓动。
说出来吧，都说出来。
把所有的一切，通通告诉大家。
都做胆小鬼也没关系嘛，大不了，我们一起逃跑。
“有。”我轻声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4.
房间里很安静。
半晌，五条悟捶着桌子爆笑出声，“这是什么三流小说作家编出来的啊也太狗血哈哈哈哈哈哈写得杰也太蠢了！”他笑得眼泪都飙出来，被夏油杰笑眯眯一拳砸到肚子上。
硝子撑着脑袋，抽出一根pocky咬断，“即使在梦里，劳动环境也这么差。”
“不过！”
五条悟揉着肚子，忽然坐直了。他扯下墨镜，目光炯炯，“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告白的！怎么可能让杰抢先一步啊！”
我愣住。
……这是重点吗？
夏油杰挑眉，“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他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被硝子“啪”地拍了下桌子打断。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一手一个推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脑袋：“你们两个，靠边。”
她俯身，双手捧住我的脸。
“听好了，”她说，语气平淡却有力，“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发生什么，你第一个该找的人，是我。能把你从任何地方拖回来的人，也是我。所以——”她凑近，在我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最爱你的，明明是我才对。”
“这两个白痴，排队等着吧。”
……我怔怔。
眼眶又开始发酸发胀。
那样歇斯底里的命运，就这样被少年们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在一切还没发生时，所有爱意都被坦然说出，所有遗憾都被温柔抚平……如果这是梦，可不可以不要醒来?
五条悟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我的。硝子没计较他这些小伎俩，重新叼了一根pocky，眼神很是不屑。
“好了，”夏油杰摇头笑了笑，起身看了看窗外，又低头问我，“不是说想要看樱花，要出去走走吗？”
于是我们真的出去看了樱花。
硝子用她的围巾把我也圈起来，五条悟勾着夏油杰的脖子，四个人一路上走得黏黏糊糊。
风暖，光柔，空气甜香。
少年们笑着，闹着，在花雨中穿行。五条悟要摘最高的花枝给我，被夏油杰吐槽破坏公物。硝子捡起一朵完整的落花，别在我耳边。
“好啦。”
我抬头看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变得温柔深邃。
五条悟双手插进口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再不舍得……也要醒来哦。”
夏油杰也在我身边停步，垂眸。
“我们……都很想你。”
5.
“咳……！”
剧烈的咳嗽扯着喉咙，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意识从温水里被拽出来，感官艰涩地转动。
先是声音。
“……动了！硝子老师！”“腌鱼子！”“真的吗？前辈要醒了？”“虎杖，安静。”
嘈杂的、年轻的、小心翼翼惊喜的声音。
我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然后清晰。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视线下移。
床边围了好几个人。钉崎野蔷薇捂嘴瞪大眼，另一只手顺带把虎杖悠仁的嘴也捂上，乙骨忧太抓着一个黑发少女的手，狗卷棘小心地比大拇指，伏黑惠抿唇，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几分，还有个毛茸茸的熊猫眨眼看我。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穿白大褂、拿病历夹的家入硝子。
“醒了？”硝子的表情很平静，只有捏着病历夹的手指指节略微发白。
我张嘴，喉咙干涩，只能轻“嗯”一声，点头。
硝子闭了闭眼，再睁开。
“欢迎回来。”语气很轻，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意味。
她侧身，让开视线。
我看到床的另一边，窗边站着两个人。
五条悟靠着窗框，抱胸，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在他旁边，靠墙站着的是——
黑色长发扎成丸子头，额前还是留了刘海。穿着深色高专教师制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凝视我。
夏油杰。
活着的夏油杰。
不是盘星教主，不是诅咒师，就只是27岁的……
不对。
“我……”我一张嘴，又咳了两声，这个声带可不像是只被荒废了一天两天，“死了多久？”
“六年。”硝子拿水杯插吸管递到我唇边，“慢点喝。”
六年。
三十三岁的夏油杰。
温水小口吞咽下去，我清醒些。
仔细看，这次确实能看清楚夏油杰眼角细微的纹路，“确实老了。”
夏油杰刚把闹哄哄的年轻人们送出门，闻言怔了怔，弯起眼，眼尾的纹路更明显了，“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吗?”
五条悟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停在床边俯视我。
“你真是……好样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又顿住，指尖蜷缩收回，攥拳背到身后。像是怕一碰什么又会消失。
我有些心虚地笑：“所以能和我……”我伸手指了指自己，“解释一下吗?”
6.
“关于你的计划，”硝子把水杯放下，我渐渐听得出她在生气，“我和悟早察觉了。”
我：……?
“养老保险单上的咒力签名，不只是契约。说起来，还要多谢那位太宰先生的引介。”
“与谢野医生帮忙，在每一份你经手的保单上，都加了我的咒力‘标记’。这标记不参与你的‘书写’，只做一件事——定位，和在极端情况，形成微弱‘召回’通道。就像你为这家伙做了弊一样。”
硝子瞥了一眼在旁边同样很安静的夏油杰：“你要引导所有人达成的‘最佳可能性’——对我们三个来说，最核心的必要条件，”她的目光扫过五条悟和夏油杰，落回我脸上：
“是你必须在我们身边。”
……我陷入呆滞。
脑子里想起那天晚上绷带男人漫不经心晃着酒杯问你「值得吗」……原来是可以这样卡bug的吗?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早就被看穿了。
我用了十年试图编织救人的网，最后成了爱我的人拉我回人间的绳，回到这个包含所有羁绊与爱意、“有彼此在”的未来。
眼泪不自觉地涌出，顺着眼角没入枕头。
五条悟转过脸，嘀咕：“麻烦。”却已经摸到纸巾递过来——结果被夏油杰接了过去。
“没关系……这次可以承认我比你笨蛋。”他轻轻叹气，动作笨拙却小心。
硝子撇了撇嘴，“控制一下情绪，现在不能太激动。”
窗外阳光很好。
硝子揉了揉眉心：“好了，接下来，你还要花点时间复健，适应这个……被你亲手改变的世界。”她顿顿，眼底深处漾开极淡的笑意。
“不过，这次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五条悟哼一声，终于还是伸手用力揉我头发，像发泄憋多年的闷气，又像在确认什么触感：“听见没？有的是时间，别再自己憋什么损招。”
“……没关系，慢慢来。”夏油杰俯下身，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一个动作又把五条悟气得跳脚，“你这人渣怎么又偷跑?”
“哟，什么时候也轮到你骂别人人渣了。”硝子翘起二郎腿。
我抬头看着夏油杰，喉头还哽咽着，但我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这算是道歉吗?”
他认真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然后顺从地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来。”
诚实得简直不像是夏油杰的做派。
我躺在温暖的阳光里，咬住牙关，可是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外涌。
“……只有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和我唱反调的样子吗?”
这次手背也被温暖一滴一滴打湿了。
他低着头慢慢摩挲着我的指节，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被他重复过无数次，声音也低哑得几不可闻，“是吗。”
“那以后我会学着坦诚，会变得乖巧……”
语气缱绻，动作也更缠绵，他用脸颊蹭着我的手背，尽可能避开被泪水打湿的部分，“这样的话，你可不可以……”
“不要讨厌我?”
视线已经完全被眼泪模糊。
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看我心情吧。”我说。
7.
「桜咲く やどりぎの木も春を知る」
「樱花盛开，连寄生木也知春至。」
这是一个被爱意扭曲轨迹、却因此更圆满的故事。
咒术师也会变得白发苍苍吗？
保单上说一定会的。
「在咒术届卖养老保险的话」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樱花与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