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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春假的意外訪客與遠方的困局 賓格克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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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格克114年三月底的紐諾爾茨市,初春的腳步顯得異常沉重且步履蹣跚。這座龐大的城市彷彿還未從漫長的凜冬中甦醒過來,殘雪猶如灰白色的病疤般,頑固地黏附在街道兩側的陰暗角落與屋簷之下。刺骨的寒風自北面的海灣呼嘯而來,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將整片天際線渲染成一種令人感到壓抑的鉛灰色。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封鎖,整個世界彷彿被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濾鏡之中。
今天是星期一。對於就讀於紐諾爾茨市頂尖學府的瓦萊麗而言,以往的星期一往往意味著一場從早到晚、令人窒息的學術馬拉松。她的課表在每週的單數日總是排得滿滿當當,從清晨的第一堂專業必修課,一直連軸轉到傍晚的研討會,幾乎沒有喘息的餘地。然而,此刻的瓦萊麗卻穿著柔軟舒適的居家服,慵懶地靠在公寓客廳的沙發上。因為從今天開始,學校正式進入了為期一週的春假。
沒有刺耳的鬧鐘,沒有趕場的焦慮,瓦萊麗正將平板電腦架在茶几上,螢幕裡顯示著戀人瑪莎麗絲那張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臉龐。兩人正在進行一場毫無壓力的視訊通話。
「所以,這個春假妳真的打算就窩在公寓裡看那些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文獻嗎?」螢幕那頭的瑪莎麗絲輕笑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背景是她自己溫馨的房間。「我還以為妳會趁著不用上課,去南邊的溫泉小鎮放鬆一下呢。」
瓦萊麗微微一笑,伸手將垂落在額前的一縷金髮撥到耳後,語氣輕鬆地回答:「比起在寒風中排隊等長途巴士,我更享受這種不用被星期一早八課程支配的自由感。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今天晚上要一起連線看那部新上映的懸疑電影嗎?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放鬆了。」
就在兩人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與甜蜜時,公寓的大門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那聲音大得驚人,彷彿門外的人正處於極度的恐慌與絕望之中,連門鈴都顧不上按,只能用拳頭拼命砸門。
瓦萊麗眉頭微蹙,與螢幕裡的瑪莎麗絲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稍等我一下,瑪莎,我去看看是誰。」
她站起身,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向外望去。當看清門外那張臉時,瓦萊麗的心中猛地一沉,連忙轉動門把將門拉開。
「克塞妮婭?!」瓦萊麗驚呼出聲。
站在門外的,是她平日裡總是保持著高雅氣質與精緻妝容的好友克塞妮婭。但此刻的克塞妮婭,簡直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風衣,整個人在紐諾爾茨市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的頭髮凌亂不堪,幾縷髮絲被冷汗與淚水黏附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最讓瓦萊麗擔憂的,是克塞妮婭那毫無血色的雙唇,以及她不自覺地用雙手緊緊捂住下腹部的防禦性姿態。
瓦萊麗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作為一個具備豐富醫學常識且心思細膩的女性,她非常清楚克塞妮婭的生理週期。算算日子,這幾天正是克塞妮婭經前症候群最為嚴重的階段,甚至可能大姨媽隨時都會造訪。在這個時期,女性體內的黃體素與雌激素水平劇烈波動,不僅會導致下腹部子宮平滑肌的收縮痙攣,還會引發極度的情緒不穩、焦慮、易怒以及難以控制的流淚衝動。而在如此低溫的環境下吹冷風,只會讓血管收縮,進一步加劇生理期的絞痛與不適。
「快進來!妳瘋了嗎?穿這麼少在外面吹風!」瓦萊麗一把將克塞妮婭拉進屋內,反手迅速關上大門,將那刺骨的寒風徹底隔絕在外。
克塞妮婭一進門,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瓦萊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半抱半扶地將她安置在客廳那張最柔軟的布藝沙發上。
「瑪莎,我這邊出了點突發狀況,克塞妮婭來了,她的狀態非常糟糕,我晚點再打給妳。」瓦萊麗對著平板電腦快速說道。
「好,妳快照顧她,有需要隨時聯絡我!」瑪莎麗絲也是個極具同理心的人,立刻關閉了通訊,不佔用瓦萊麗的精力。
瓦萊麗從臥室裡抱出一床厚實的羊毛毯,嚴嚴實實地裹在克塞妮婭顫抖的身軀上,然後轉身快步走進廚房。她絕對不可能給現在的克塞妮婭倒任何冷水或含咖啡因的飲料。冷水會導致子宮血管痙攣,引發劇烈痛經;而咖啡因則可能加劇經前症候群期間的焦慮與情緒波動。
她打開燃氣灶,迅速燒開了一壺過濾水。從櫥櫃裡取出乾燥的洋甘菊與一點點生薑片。洋甘菊具有極佳的鎮靜神經與放鬆平滑肌的功效,而生薑則能驅寒保暖、促進血液循環。幾分鐘後,一杯冒著氤氳熱氣、散發著淡淡草本清香的熱甘菊茶被端到了克塞妮婭的面前。
「來,先把這個喝了,暖暖身子。」瓦萊麗溫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同時將一個剛充好電的暖水袋塞進了克塞妮婭的毯子裡,精準地貼在她的下腹部。
克塞妮婭顫抖著伸出雙手,捧住那隻溫熱的馬克杯。熱度透過陶瓷杯壁傳導進她冰冷的掌心,洋甘菊的熱氣氤氳在她的臉龐上。生理期的虛弱加上連日的擔驚受怕,讓她的情緒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她大口大口地喝著熱茶,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劈頭蓋臉地砸進杯子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瓦萊麗……我該怎麼辦……他會死的,他們會毀了他的……」克塞妮婭泣不成聲,聲音嘶啞得彷彿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瓦萊麗坐在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耐心等待她的情緒稍微平復。「深呼吸,克塞妮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妳口中的『他』是誰?」
在暖水袋的溫慰與熱茶的安撫下,克塞妮婭腹部的絞痛稍微緩解了一些。她紅著眼眶,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向瓦萊麗講述那個讓她陷入無盡絕望與瘋狂的男人——她的靈魂伴侶,吳大壯。
「妳可能覺得這個名字很土氣,但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睿智、最深邃的靈魂。」克塞妮婭的眼神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是混雜著狂熱崇拜與深切悲痛的複雜情緒。
透過克塞妮婭斷斷續續卻充滿情感的敘述,瓦萊麗逐漸拼湊出了這個名叫吳大壯的男人的輪廓。他並非紐諾爾茨市的本地人,而是來自遠方一個歷史悠久卻又環境壓抑的故鄉。吳大壯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深諳世界古代史,對那些消亡帝國的興衰史有著極為獨到且深刻的見解。他精通多種古老與現代的外語,能夠直接閱讀那些晦澀難懂的原典文獻。他對經典文學名著的解讀,往往能撥開歷史的迷霧,直擊人性的最深處。
賓格克113年的下半年,也就是幾個月前,吳大壯在當時全球最大的影片分享平台「全民水管」上,開設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頻道。他沒有華麗的剪輯,也沒有博人眼球的標題,只是坐在一個堆滿書籍的狹窄房間裡,面對著鏡頭,用他那沉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講述歷史的車輪與文學的悲影。
他的才華是無法被掩蓋的。短短幾個月內,他的頻道吸引了大量渴望深度思考的觀眾。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的光芒刺痛了故鄉那些墨守成規、嫉妒心作祟的學術界同行。
「他們開始惡意針對他。」克塞妮婭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語氣中充滿了憤怒與無力感。「他講述古代帝國崩塌時的一句隱喻,被那些同行無限放大;他解讀古典悲劇時的一段關於『自由意志與強權』的感悟,被他們含沙射影地舉報為對當地權威的挑釁。那些人拿著放大鏡檢視他的每一期影片、每一篇文章,將他的學術觀點過度解讀,然後扣上一頂又一頂足以致命的帽子。」
瓦萊麗靜靜地聽著,心中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震驚。她突然回憶起來,就在幾週前,瑪莎麗絲曾經在通訊軟體上給她分享過一個「全民水管」的影片連結。影片裡是一個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男子,正在剖析一本關於極權與人性毀滅的經典小說。當時瑪莎麗絲還感嘆說:「這個頻道主看問題的角度太銳利了,銳利到讓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原來,那個頻道主就是吳大壯。
克塞妮婭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經前症候群導致的荷爾蒙失調讓她根本無法控制悲傷的決堤。「他的發聲管道被徹底封殺了。他的學術職位被無故解除,他發表的文章被全部撤下。最可怕的是,當他意識到故鄉已經沒有他生存和呼吸的空間,準備申請出國留學或訪問學者時,他發現所有的常規渠道都已經被徹底封死了。」
「他們拒絕發放他的出境簽證?」瓦萊麗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信號。
「是的,」克塞妮婭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名字被列入了某種不可說的黑名單。他去任何一個官方機構辦理手續,都會遭到無盡的拖延與冷眼。沒有人明說他犯了什麼罪,因為他根本沒有犯罪!但他就是出不來了。那個地方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看不見鐵窗的巨大監獄。他在那裡沒有收入,沒有朋友敢靠近他,每一天都在窒息中度過。」
瓦萊麗看著眼前這個虛弱的女孩。克塞妮婭平時是個多麼驕傲的富家千金,她的家族在紐諾爾茨市有著深厚的背景與驚人的財富。但此刻,在龐大而冷酷的體制機器面前,她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連心愛的人都無法保護。
「那他現在在哪裡?」瓦萊麗將手覆蓋在克塞妮婭冰冷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些力量給她。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某個極度危險的開關。克塞妮婭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他做了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一個瘋狂到極點的決定。瓦萊麗,妳知道嗎?我愛他寫的每一個字,我愛他那不屈的靈魂。我們在網路上聊了無數個日夜,我們的靈魂是完全契合的。為了來找我,為了逃離那個埋葬思想的墳墓,他變賣了他在故鄉所有的一切。」
克塞妮婭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巨大的恐懼。「他的房子、他珍藏的古籍、他祖輩留下的遺物……他把所有的家產全部變賣了。但是,他無法將這些錢透過銀行轉帳到團結國來。」
瓦萊麗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浮現:「難道他……」
「是的。」克塞妮婭死死盯著瓦萊麗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把所有的錢,全部換成了實體黃金。」
這個詞彷彿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客廳裡轟然炸響。
黃金。這種自古以來最為堅挺、最能跨越國界與信仰的硬通貨。但在現代社會,帶著大量的實體黃金跨越國境,無異於是在與死神共舞。
「他瘋了嗎?!」瓦萊麗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但隨即意識到克塞妮婭現在脆弱的神經受不了驚嚇,連忙壓低了聲音。「沒有合法簽證,帶著大量的實體黃金……這意味著他只能走灰色地帶。他要找蛇頭?他要偷渡?!」
「他沒有別的選擇了!」克塞妮婭崩潰地抓住瓦萊麗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了瓦萊麗的肉裡。「常規的飛機、輪船、火車,他連買票的資格都沒有!他只能把那些黃金帶在身上,把自己交給那些在黑暗中做交易的走私客。瓦萊麗,妳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的惡棍,如果他們在半路上發現了他身上帶著那麼多黃金,他會被直接扔進公海裡餵魚的!」
恐慌如同毒蛇的毒液,已經徹底蔓延了克塞妮婭的全身。她因為生理期的痛楚和極度的焦慮而面容扭曲。
「他現在在哪裡?他出發了嗎?」瓦萊麗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而是一場涉及灰色地帶、走私、偷渡以及巨額財富的生死豪賭。
「他已經在路上了,或者說,在海上了。」克塞妮婭哆嗦著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加密軟體發來的亂碼訊息。「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他搭乘的一艘沒有登記註冊的貨輪,預計在週三深夜,也就是春假的第三天,會秘密停靠在紐諾爾茨市邊緣的廢棄港口貨倉區。那些走私客只負責把他運到岸邊,然後他必須自己想辦法活下來。」
克塞妮婭猛地從沙發上滑下來,竟然想要對著瓦萊麗跪下。
「克塞妮婭,妳做什麼!起來!」瓦萊麗大驚失色,連忙用力將她拽回沙發上。對於一個正處於經前症候群、下腹絞痛的女性來說,這種劇烈的動作和情緒崩潰是極其危險的。
「瓦萊麗,我求求妳……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把妳捲進來。」克塞妮婭淚流滿面地哀求著,「但我在這裡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我不能告訴我的父母,我父親那種傲慢的性格,如果知道我愛上了一個沒有身分的偷渡客,他會親手把大壯交給執法部門的。我連車都不敢開我家族名下的,怕被定位跟蹤。瓦萊麗,妳很聰明,妳認識很多人,妳的那些同學們……伊麗絲、卡塔琳娜……求求妳,幫幫我,幫我去港口接他。他帶著那麼重的黃金,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黑夜裡,他活不到天亮的!」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以及克塞妮婭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這是一場極度危險的遊戲。瓦萊麗非常清楚,一旦介入,就等於在團結國的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窩藏一個非法入境者,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學生能夠承擔的後果。
但是,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深愛與絕望而支離破碎的女孩,看著她因為生理期的折磨而毫無血色的臉龐。瓦萊麗又想起了瑪莎麗絲分享的那個影片,想起了吳大壯那雙雖然疲憊卻閃爍著智慧與不屈光芒的眼睛。
一個擁有如此卓越才華的靈魂,不該在黑暗的公海上無聲無息地沉沒;一份如此慘烈而堅定的愛,也不該在紐諾爾茨市冰冷的港口被殘酷絞殺。
今天是春假的第一天。瓦萊麗原本計畫好的一個平靜無波的假期,已經在此刻被徹底粉碎。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眼神中已經褪去了原本的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面對危機時特有的冷靜與堅定。
「克塞妮婭,把暖水袋抱緊,繼續喝妳的熱茶。」瓦萊麗的聲音平穩得猶如定海神針,瞬間讓克塞妮婭慌亂的心找到了一絲依靠。
她解鎖手機,打開了那個名為「圖書館熬夜互助會」的私密群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
「我現在就聯絡伊麗絲,讓她準備一輛沒有登記在家族名下的不起眼廂型車。我也會找卡塔琳娜,她有辦法弄到一些臨時的掩護證件。妮達也會來,我們需要人手來搬運那些東西。」瓦萊麗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克塞妮婭,「週三深夜,我們去港口。我向妳保證,我們會把妳的吳大壯,連同他那沉甸甸的靈魂與黃金,安全地帶回這座城市。」
窗外的寒風依舊淒厲地呼嘯著,厚重的雲層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一場為了拯救與反抗的秘密計畫,已經在春假的平靜表象下,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