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655、「美麗」又「融洽」的文化餐廳（下） 紅燈還沒轉

　　紅燈還沒轉綠，車內短暫安靜了幾秒。熙洛內考在後座發出一聲很輕的運轉聲，像是在表示自己也有在聽。
　　堯熙塔卡握著方向盤，偏過頭看她。「怎麼說？」
　　哈娜蜜把手指搭在膝上，慢慢說道：「當時的行政院長比較傾向《曼優舒》這一類的出處。因為跟那種明顯帶有讚美皇帝意味的古書比起來，詩集類的典故會更柔和，也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讚美皇帝……」堯熙塔卡重複了一遍，然後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所以如果從那些書裡選，感覺就會太像在宣示什麼？」
　　哈娜蜜說：「對，有那種風險。年號雖然本來就帶有政治和歷史意義，但如果出處太直接地指向頌揚君主，外界可能會覺得訊息太單一，甚至太強烈。」
　　「原來如此。」堯熙塔卡低低地應了一聲，「所以《曼優舒》比較像文學、季節、自然，感覺比較溫和。」
　　「沒錯。」哈娜蜜點頭，「而且《曼優舒》裡不只有宮廷作品，也有民間歌謠，那種包容性本身就很有象徵意義。最後採用『雷伊瓦』，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表達——這不是只屬於某一個權力中心的語言。」

　　堯熙塔卡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一大串資訊，然後很老實地說：「我本來以為年號只是『好聽就好』。」
　　這次哈娜蜜真的笑了出來。「你這個想法也太直接了吧。」
　　堯熙塔卡卻說得理直氣壯：「可是一般人真的不會想到這麼多啊。誰會在吃晚餐前，突然開始研究年號候選名單？」
　　「你現在不就在研究了嗎？」哈娜蜜帶著笑意反問。
　　「那是被你強制帶進來的。」堯熙塔卡立刻回嘴。
　　哈娜蜜故意逗他：「那你可以下車逃跑啊。」
　　「我才不要，這是我的車！」堯熙塔卡回答得飛快。
　　兩人都笑了起來，車內原本有些偏學術的氣氛，也因此鬆開了些。

　　紅燈轉綠，堯熙塔卡重新踩下油門。車子穿過路口，前方的道路比剛才更暗一些，兩旁路樹的影子在車窗上掠過。
　　哈娜蜜望著前方，像是順著剛才的話題，若有所思地補了一句：「而且這次的新年號，其實是提前公布的。」
　　堯熙塔卡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意外：「提前公布？」
　　「嗯，非常少見。」哈娜蜜點點頭，語氣也認真了些，「甚至可以說，這次的做法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堯熙塔卡有些不解地問：「為什麼？」
　　哈娜蜜平穩地解釋道：「因為現在社會太依賴電腦和數位通訊了。以前換年號，最多就是報紙、文件、印章、表格改一改；但現在不一樣，政府系統、銀行資料庫、醫院掛號、公司內部程式、手機日曆、作業系統，全部都可能要更新。」
　　堯熙塔卡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啊，等一下——連這種都要改？」
　　「對啊。」哈娜蜜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電腦會自動懂嗎？」
　　堯熙塔卡輕咳了一聲，語氣有點心虛：「……我還真的有點以為會。」
　　「不會。」哈娜蜜的語氣平靜得幾乎有點無情，「如果沒有先準備好，到時候日期顯示、資料轉換、文件格式，全都可能出問題。」
　　堯熙塔卡腦中立刻浮現一堆系統跳出錯誤訊息的畫面，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聽起來好可怕。」
　　哈娜蜜繼續說道：「所以行政院最後決定提前公布年號，讓數位科技公司先做準備。這樣軟體商、硬體商、通訊平台、各種資訊系統開發單位，才有時間把新的年號加進去。」
　　「原來如此……」堯熙塔卡慢慢點頭，終於把整件事串了起來，「所以提早公布，不只是為了讓民眾知道，而是為了讓整個社會的系統先跟上。」
　　「對。」哈娜蜜應道，「而且這還是自建立憲政制度以來的第一次。從這點也看得出來，現在的社會運作方式跟以前差太多了。」

　　堯熙塔卡忍不住總結：「以前是改文書，現在是改全世界的程式碼。」
　　哈娜蜜一下笑出聲來。「雖然講得很粗暴，但大致上沒錯。」
　　「那我突然覺得那些工程師很辛苦。」堯熙塔卡說。
　　哈娜蜜也點頭認同：「應該是很辛苦，尤其那種牽涉到政府標準格式、日期函式庫、資料交換規則的，絕對不可能臨時處理。」
　　「哇……」堯熙塔卡一邊開車，一邊露出一種敬佩又有點怕麻煩的神情，「我本來只是想找地方吃晚餐，結果現在連年號背後的行政流程都知道了。」
　　「這不是很好嗎？」哈娜蜜語氣輕快起來，「至少你等等看到『曼優舒』這幾個字，不會只覺得那是很文青的店名。」
　　「也是。」堯熙塔卡笑了一下，「現在我反而有點期待，想知道那家店到底有沒有真的把這些文化元素放進去。」
　　「我也這麼想。」哈娜蜜說，「如果只是借名字，會有點可惜。」

　　這時，後座忽然傳來熙洛內考的聲音：「如果店內有季節主題餐點，應該很符合『美麗·融洽』的形象～尼亞。」
　　堯熙塔卡從後照鏡看了它一眼，語氣帶著點意外：「你剛剛不是在休眠嗎？」
　　「本機一直都有在聽喔～尼亞。」熙洛內考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只是關於古典文學的部分，插話時機不太好掌握～尼亞。」
　　哈娜蜜被逗笑了。「你還會挑時機喔？」
　　「當然～尼亞。」熙洛內考得意地回答，「本機是有禮貌的晚餐同行者～尼亞。」
　　車內又輕輕笑了一陣。
　　就在這時，導航發出提示：「前方右轉，即將抵達目的地。」
　　堯熙塔卡看了一眼前方，已經可以看到立體停車場的入口，便打了方向燈，慢慢轉進去。「停好車再走過去，大概不用幾分鐘。」
　　「好。」哈娜蜜應了一聲，目光再次飄向遠處那間「曼優舒文化餐廳」的方向，臉上帶著一點期待的神情。
　　夜色逐漸加深，街燈完全亮起，城市進入另一種節奏，而他們的晚餐，也即將在那個帶著古老名字的地方開始。

　　車子駛入立體停車場後，環形坡道一圈一圈往上延伸，水泥牆面在車燈照射下呈現出略微冷色的光。堯熙塔卡按照導航指示把車開到指定樓層，找了一個空位慢慢倒車入庫，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聲響，車子停正之後，他把引擎熄火，整個空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其他車輛行駛的聲音。
　　他解開安全帶，轉頭看了一下後座的熙洛內考，然後伸手把它抱起來。「走吧。」
　　兩人下車後，停車場裡的燈光帶著一點偏黃的色調，地面上畫著清楚的停車格線。哈娜蜜把車門關好，兩人一起往電梯方向走去。電梯門打開時，裡面沒有人，堯熙塔卡抱著熙洛內考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機械運轉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特別清楚。
　　電梯到一樓後，門打開，外面就是通往大街的人行出口。兩人走出停車場，晚上的街道比剛才更熱鬧了一些，路邊的餐廳幾乎都亮著燈，有些店門口還擺著今日推薦的黑板。
　　兩人沿著人行道往「曼優舒文化餐廳」的方向走去，街道兩側的招牌與燈飾讓整條路顯得很有生活感。堯熙塔卡一邊走，一邊看著前方的招牌，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開口：「我聽說這種文化餐廳，裡面有時候會放一些文字藝術品之類的。」
　　哈娜蜜點了點頭。「有可能，既然都叫『文化餐廳』了，應該不只是吃飯而已。」

　　堯熙塔卡笑了一下。「那我可能可以稍微看懂一點點吧，最近不是一直在學卡納文字嗎？雖然看不懂意思，但至少可以唸出來。」
　　「至少可以唸出來？」哈娜蜜側頭看著他，露出有點好笑的表情，「那如果裡面用的是『曼優尬納』怎麼辦？到時候可能連我都唸不出來喔。」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曼優尬納？」堯熙塔卡一臉疑惑，「那是什麼？我只學過希拉尬納跟卡塔卡納而已。」
　　哈娜蜜稍微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解釋：「曼優尬納是一種很早期的文字用法，就是直接用崁吉文字來標註發音，不是用來表達原本的字義，而是拿來當音標用。」
　　「用崁吉標發音？」堯熙塔卡皺了一下眉頭，「聽起來就很難讀。」
　　「非常難讀。」哈娜蜜點頭，「因為一個音可能會用很多不同的崁吉去標，而且那些崁吉本身又有自己的意思，如果不熟的人看起來就像一整排意思很奇怪的崁吉文字排在一起，但其實是在寫發音。」
　　堯熙塔卡忍不住笑了。「那不就像某種密碼？」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說。」哈娜蜜也笑了，「現在大概只有那些專門研究古文字的學者才比較看得懂，一般人就算看到也唸不出來。」
　　堯熙塔卡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點無奈又帶點自嘲。「我連崁吉文字都還沒學呢，還是先把卡納唸熟再說好了，不然到時候看到一整面牆的文字，我大概只會站在那邊發呆。」
　　哈娜蜜笑著說：「你至少還會唸卡塔卡納啊，有些外來語你應該看得懂吧。」
　　堯熙塔卡說：「對啦，外來語還可以。至少看到菜單不會完全不知道自己點了什麼。」
　　兩人正一邊聊天一邊往前走，熙洛內考原本安靜地被抱在懷裡，突然亮起微光，接著發出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