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7、我知道我在說謊 ...

  •   主宮殿裡,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刻意的收尾。所有人站起來,依序行禮、收拾文件、離席。整個過程安靜而有序,像一場早已排練過的撤場。
      順子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諸葛梁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主宮殿的長廊,回到皇帝辦公室。
      門關上後,外頭的聲音被隔絕,只剩下室內熟悉的安靜。
      桌上,那份詔書已經被整齊地放好,等著最後一道程序——御名御璽
      諸葛梁看著順子的簽名和一抹清晰的印痕,輕輕吐出一口氣。「好了。剩下的工作就拜託你們了。」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等待指示的艾娜,語氣變得認真而低沉。
      諸葛梁說:「記住,一定要謹慎。這是一場絕對不能輸的戰爭。」
      艾娜立刻站直,雙手自然收攏,彎腰低頭行禮。「是,皇后陛下。」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一分私下才會有的直率。「不過,『皇聲唱片』那個玩笑,最好不要在會議的時候開。」
      諸葛梁一愣,隨即笑了出來。「沒事的,活躍一下氣氛嘛。」
      艾娜搖了搖頭,語氣不重,卻很明確。「在那種嚴肅的場合,不太好。」
      諸葛梁想了想,最後舉手投降似地點頭。「好吧。」
      艾娜再次行禮,轉身離開皇帝辦公室,回到皇室事務局。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親手將詔書裝訂、編號、封存,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為一件未來會被反覆翻閱的歷史文件做準備。

      辦公室裡,只剩下順子與諸葛梁。
      順子靠在椅背上,終於忍不住開口。「『皇聲唱片玩笑』是怎麼回事?」
      諸葛梁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種介於無奈與感慨之間的表情。「外國的事。那時候似乎還沒有錄音帶,所以是用留聲機唱片來錄音。」
      順子坐直了一點。
      「皇帝要投降,但有個別軍官不同意。」諸葛梁繼續說,「他們把皇宮包圍起來,想要搶走那張『皇聲唱片』,不讓投降的聲音被播出去。」
      順子睜大眼睛。「還能這樣啊?」
      「極端分子什麼地方都有。」諸葛梁語氣平淡,「不奇怪。」
      順子想了想,又問。「最後呢?」
      諸葛梁沉默了一瞬,才開口。「最後,『皇聲唱片』還是送到了廣播站。民眾聽到了皇帝親自唸的投降詔書。」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詔書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波紋,從皇宮向外擴散。
      在城市裡,它先落在報紙的頭版。鉛字排列得端正而嚴肅,標題沒有任何煽動性的修辭,只是清楚地標明日期與名稱。攤販把報紙攤開,壓上石頭,行人停下腳步,低頭閱讀,有人皺眉,有人點頭,也有人只是默默記住了那個日期。
      在更遠的地方,鄉村的廣播喇叭於固定時刻響起。聲音帶著些微的失真,卻不影響內容的清晰。廣播員照稿宣讀,語調平穩,不快不慢。田裡的人停下手邊的動作,靠著鋤頭聽完;市場裡的攤販暫時不再吆喝;孩子們被大人叫住,站在一旁,聽著那段並不算短的文字。
      菲爾德在警政系統裡下達了簡短而明確的命令——觀測。不是鎮壓,不是介入,而是觀測。各地的警察被要求記錄反應、收集意見、回報異常,但不得主動干預討論。這是一種罕見的克制,也是一種試探。
      學校裡,通知比平常來得更正式。
      老師們被要求在課堂上宣講詔書內容,逐段解釋,語氣要中立,不得加入個人立場。對學生的要求也很清楚——儀式尚未公布,在行政院完成細節之前,只需要理解內容,不需要實際行動。
      教室裡,黑板上寫著日期與節名。老師念完詔書後,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一雙雙年輕的眼睛。「等規定出來之後,我們就照規定做。」
      沒有更多的延伸,也沒有額外的評論。

      在某個普通的家庭裡,窗戶半開,陽光斜斜地落在木桌上。
      男人坐在桌邊,翻著那份剛從鄰居那裡借來的報紙。女人站在一旁,把鍋子從火上移開。年紀較大的孩子在學校,年紀小的孩子坐在角落,低聲讀著經文。
      男人放下報紙,沉默了一會兒。「學校最近教的那些,說下雨是因為水蒸氣,火山是因為地底的熱,還拿燒開水、煮粥溢鍋來比喻。」
      女人點了點頭。「我聽孩子說了。」
      「那時候我還在想,」男人繼續說,「是不是以後就不讓人敬神了。」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鍋子放好,擦了擦手。
      「可是現在下了詔書,」男人抬起頭,「還是敬神。」
      女人輕聲說:「那皇帝應該不是異端吧。」
      男人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反覆確認某個結論。「卡斯拉特一家,被天火滅門。人做不到那樣的力量。」
      女人低下頭,語氣變得更輕。「如果皇帝真的是異端,天火應該先消滅皇室才對。」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孩子讀經的聲音。
      「也許,」男人最後說,「真的是神制定規則,科學只是幫忙解釋規則。」
      女人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棟外表普通的民宅裡,氣氛卻完全不同。
      窗簾拉得很緊,燈光刻意調暗。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散著報紙剪頁與手寫筆記。這裡是新文化聯盟的臨時基地。
      「我完全看不懂這是在幹嘛。」汪檜把報紙重重放下,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挫敗。「前一陣子還在拆神學,現在又來感恩節?還要拜神?」
      周圍的人沒有立刻接話,臉上多半是同樣的困惑。
      魏嵩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支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回頭。」他說,「是換方式。」
      汪檜轉頭看他。「換方式?」
      「對。」魏嵩走到桌邊,指了指詔書的影印頁。「你看,只有儀式,沒有指定經文,也沒有指定神祇。」
      有人低聲應了一句,像是突然注意到這一點。
      「這是在搶解釋權。」魏嵩說,「慢慢來,不急著否定神,而是把詮釋權握在自己手裡。」
      「可是這樣要多久?」有人忍不住問。
      「很久。」魏嵩語氣冷靜,「在現在沒辦法掌控軍隊的情況下,只能這樣一點一點推。」
      汪檜沉默了。他當然聽得懂,只是難以接受。
      「那我們怎麼辦?」他問。
      魏嵩想了想,說:「應該讓皇帝知道,我們的存在。」
      這句話一出,屋子裡的空氣立刻變得緊繃。
      「你是說……接觸?」汪檜皺眉。
      「至少讓對方知道,」魏嵩說,「不是只有一種聲音。」
      汪檜的臉色變得為難。「不行。」他低聲說,「我最近才拜見過皇帝,短時間內不能再進皇宮。」
      「那就換方式。」魏嵩沒有退讓。
      窗外,城市的聲音隱約傳來。詔書已經落地,開始在各個角落發酵。有人安心,有人疑惑,有人不安,也有人開始重新計算下一步。

      第三天晚上,皇宮內部的食堂比白天安靜得多。燈光被調成偏暖的色溫,長桌上只坐了幾個人,周圍的侍從刻意放輕腳步,把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
      順子端著餐盤走在前頭,挑了靠牆的一張桌子坐下。諸葛梁跟著落座,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菲爾德與庫勒納爾克晚了半步,像是仍習慣把「同桌吃飯」當成一種必須慎重對待的程序。
      湯匙碰到瓷碗,發出很輕的一聲。過了幾秒,菲爾德才放下筷子,先開口。
      「皇帝、皇后二位陛下。」他語氣簡短而恭敬,「我隨機看了一些警察們寫的閱讀詔書心得,基本上都差不多。沒有激烈的反應,甚至比之前幾次還平淡。」
      庫勒納爾克也點頭,補得更乾脆:「我這邊軍隊也是如此。」
      諸葛梁把餐叉停在半空,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最後才落下,語氣帶著一種「終於」的踏實感。「很好啊。神站在我們這邊。只要穩穩當當地推進,民眾一定會用正確的方法拜神、敬神。」
      庫勒納爾克和菲爾德一起點了點頭。
      順子抬眼看了看諸葛梁,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但很明顯。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來。」她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像是在提醒自己別太嚴肅,「諸葛,你不在的那幾天,召開行政院會議的時候,奧維多那句『讓民眾正確地認識我們的神明』,是你教的吧?」
      諸葛梁沒否認,甚至連停頓都沒有。「沒錯。」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有些事情,即便是內部會議,我們也要用一些特殊的單字。」
      順子眉梢挑了挑,笑意更深了一點:「如同《禽獸農家》裡的——『床』的定義是『床單』,牲畜睡的草墊子也是『床』?」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像是在故意把那句荒謬的定義念得很認真。
      諸葛梁也笑了,點頭:「是啊。」
      庫勒納爾克放下湯匙,像是第一次把「語言」當成戰略的一部分來正視。他皺眉想了想,說:「最後『眾獸不得睡床』加上『有床單者勿論』。不過那是對外——可是行政院會議這種內部場合也這樣說嗎?」
      諸葛梁把筷子擱在碗邊,指腹在木桌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話對齊某條看不見的界線。
      「有些事情,以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慢慢地明白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桌上三個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聽,「我知道我在說謊,你知道『我知道我在說謊』,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在說謊」』,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在說謊』」』,我知道……」
      「停!」順子笑著打斷,抬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你說繞口令呢?」
      庫勒納爾克和菲爾德也跟著笑了。那笑聲不大,卻把桌上的硬度削去了一層,像是終於允許自己在宮裡像個人一樣喘口氣。
      諸葛梁也笑,但很快又收住,像把刀收回鞘裡,語氣轉得更實在。「講真,這幾個月來到大乾國,我感覺我自己也成長了許多。現實就是這樣,充滿了妥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把最後一個詞放到最合適的位置。
      「其實嚴格來說,也不完全算是謊言。」諸葛梁抬眼看著順子,語氣比剛才更慢、更清楚,「理性地把神當成一種歷史傳承下來的精神文化——從某種角度來講,這就是『正確地認識神明』。」
      桌上短暫安靜。餐具繼續動,碗裡的熱氣慢慢散掉。菲爾德低頭喝了一口湯,像是在把那句話含進喉嚨裡消化;庫勒納爾克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視線放在盤子上,指節輕敲了一下桌面。
      順子看著諸葛梁,笑意淡了些,卻多了點理解。
      外頭的夜色更深了。皇宮很大,食堂只是其中一間不起眼的屋子,但在那一小片暖光裡,四個人像是暫時把「戰爭」放到門外,靠一頓普通的晚餐,重新校準了彼此對同一條路的步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