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修罗月舞

2、神经病

　　07
　　“郎兄，这位是冯大夫。我受武林盟所托，要前往金陵，为南宫先生诊治喉疾，三月内，药铺由冯大夫坐堂。冯大夫，这位是我的朋友，这三月，还有劳冯大夫操心了。”

　　“毒医”冯无名看着微微而笑的燕知寒，脊背突然窜上一股不可言说的寒意，冷寒之外，更是恶寒。

　　上一次看见楼主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是走进山寨之内，看见满地断手断舌，开膛破肚、血流满地的尸体，而楼主握着羽刃，站在尸堆中回眸含笑的时候？

　　还是更久之前，被这人揪着头发按入水中、几近窒息时被提出来，十根手指差点被他全部生生折断的时候？
　　“冯大夫，解药，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那声音有如鬼魅的低吟，叹息一般。

　　薄而透明的羽刃轻轻地挨上冯无名的脖子，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线，下一刻就会把他切开，切成两半。

　　那一次，也是冯无名第一次见到明月楼主的剑，江湖中最轻盈、最诡谲、最梦幻的剑，握在一个举世无双的神经病手里。

　　要论神经病，冯无名可以指着心窝保证，迄今为止，他目前还没有见过比明月楼主更甚的人。

　　冯无名：……

　　他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丝纯良无害的浅笑，客客气气拱手，“不麻烦，不麻烦。燕兄放心，三月之后啊，你这药铺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必然完好无损，稳稳当当地交回到你手上。”

　　“那就多谢冯兄了。”

　　“应该的应该的……”

　　燕知寒离开，去收拾前往金陵要用的行李包袱，小童与他同去，小黑狗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地走了，郎钰没动。

　　冯无名打量着燕知寒捡回来的这名江湖客，粗看之下，不过是名普通杀手或刺客一类的人物，除却一张脸，并未有甚么惊艳过人之感。

　　冯无名兴致缺缺，或许，明月楼主的新爱好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这三月，他履行好一名普通大夫和药铺掌柜应尽的职责，叫燕知寒挑不出错便是。

　　但他解包袱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冯无名去看郎钰的脸，从额头、眉梢，到鼻峰，唇珠。他从前在魔教干过不少脏活，总觉得这人面熟，却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

　　魔教杀手皆需罩面，冯无名医治过无数杀手，记得每一双眼睛的形状，瞳膜的颜色。

　　郎钰道：“冯大夫。”

　　冯无名的瞳孔缩小又放大，内心骂了句脏话，一瞬间，千言万语有如山呼海啸，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明月楼主那个神经病，怎么把魔教第一难缠的那条狗，捡回来了？！

　　08

　　“冯大夫，你好。”郎钰慢慢地道。

　　冯无名也不知道他认没认出自己，但以郎钰的眼力，多半是不会错认的。

　　冯无名和郎钰对视。

　　魔教的杀手，一般的毒都毒不死，里面有冯无名不少功劳，在他的毒里活下来的人，就像罐中饲出的蛊，自身便是剧毒之物。

　　看见郎钰，过往在魔教为非作歹邪魅狂狷的黑历史历历在目，冯无名感到一阵窒息。

　　“你……”

　　“药铺附近，经常有明月楼的人出没，飞鸟、暗信、密语，你和他，都是明月楼的人。”杀手平静道。

　　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并非疑问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唯独提起燕知寒的时候，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加重了音调。

　　冯无名：……………………

　　燕知寒，朋友，燕兄，楼主，您真的知道自己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吗？还是说在他面前，您从未想过遮掩？！那为何又要请他冯无名过来……哦，忘了，这药铺还有一名未及弱冠的小童，和另一条狗。

　　“郎兄，在下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不闻江湖中事。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冯某不明白阁下何意。”

　　郎钰垂下眼，冯无名发现，他脖颈上从前常铐的那只项圈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精心包扎过的绷带。

　　“冯大夫。”

　　冯无名：？

　　“看家。”郎钰说。

　　冯无名：…………………………

　　三日后，燕知寒的马车离开了潭州。

　　看家护院的郎钰也消失了，留下冯无名和抱着小狗一脸茫然懵懂的小童，在有了一丝寒意的秋风中，相视无言。

　　冯无名面上微笑。

　　冯无名心底冷笑。

　　冯无名心想，日了他个仙人板板的，到底谁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