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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子相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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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
“长公子。”赵高侯在殿外,见扶苏至,很是谦卑地行礼。
扶苏抬眼看他,“赵府史还未归家?”
赵高面露忧愁,“王上醉心公务,今日还未用膳。臣等心中忧虑,本欲谏之,奈何身微位卑,恐适得其反,触怒王上。只怕是长公子您才能劝得住了。”
扶苏蹙眉,“今日有何事生?”
“韩非饮鸩而卒,王上大抵心绪不宁。”赵高回道。
父王从韩国要回来的那位公子死了。
对此,扶苏虽略有讶异之色,却未觉意外。
韩国国弱,秦国攻韩之势已不可阻,这在朝堂已成共识。就连王家的女童都能看得出来。可惜,那韩国的君主却仍存妄想,意图派出韩非说服父王。
韩非虽精研法家之说,治国之术格外讨父王欢心,然却不肯为父王所用。自他入秦的那一刻,其命运已然注定。
扶苏:“吾知晓了,你退下罢。”
“诺。”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殿内烛火通明。
扶苏入殿时,侍从们正往铜炉更换安神的香料。
嬴政此时垂首案间,执笔在竹简批注,即便因处理公文久踞,他脊骨犹挺,身峙如松。左右侍从见状,皆不敢轻易惊扰。
“儿臣拜见父王。”扶苏向他请安。
闻言,嬴政总算舍得将目光从公文移开,“王家的小辈,你可有见着?”
扶苏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对兄妹趴在墙头的身影,唇角微勾:“儿臣见过的。”
“寡人若未记错,他的年岁应与你相仿。与之相处如何?”
“性情刚毅耿直,虽不善文墨,但在同辈之中,武艺应当出众。”扶苏斟酌着回复。
想来是还算合眼。
嬴政面上泛笑,“既如此,寡人便让他入宫伴你读书,你可有异?”
“儿臣全凭父王安排。”
“寡人明日便命人宣令。”嬴政说完,见扶苏并未有离去之意,问道,“还有何事?”
低沉的嗓音带有几分倦意,却不失君王的威仪。
“儿臣斗胆,父王可是后悔杀了韩非?”扶苏问道。
提及这个名字,嬴政笑意收敛,眼神闪过一丝迷惘,须臾才道,“……寡人本未想杀他。”
韩非不肯归顺,还故意说讥讽之言惹怒寡人。寡人将他下狱,只想让他在狱中吃点苦头,反思到底该效忠何人。奈何李斯动手实在太快……寡人也不可能因此苛责按律行事的李斯。
“他是韩国的公子,心念韩国,既不肯臣服,那么父王也不该放他为他人所用。公子为国殉葬,死而无憾。父王无需为其过度烦忧,以伤自身。”扶苏劝道。
嬴政揉了揉眉心。
寡人初读韩非之书,受教弥深,早已将著书者奉为知己。心想着,若他愿助秦,寡人必亲授爵禄,厚遇之。奈何其人却固执如榆木……也罢,与其久苦,不若暂痛!
李斯与韩非师出同门,虽火候略有欠缺,但愿为寡人所用,也算聊以慰之。
嬴政如今想通了,面色好上了不少。
扶苏趁机吩咐侍从传膳。
侍从领命欲退,嬴政抬手轻止,说道:“增备一份,扶苏留下,与寡人同食。”
扶苏躬身:“儿臣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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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家的书房乌压压的全是人。
王湘打量着上头神色严肃的祖父和黑着脸的父亲,总觉得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三堂会审。
见人都到齐了,王贲清了清嗓子,将白日的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王贲此处尤其点名某人:“……阿湘这孩子太没轻重,夸得险些让长公子当场赠出玉佩。”
“长公子为何不赠?”一道妇人之声突然响起。
“他说玉佩是他父王送的。”王湘顺口补充。
“假若此物是公子所属,此事或可成矣?”妇人接着追问。
王湘一愣。
她突然意识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这个时代男子赠送女子玉佩,那和给定情信物也没区别。
“夫人!”王贲无奈极了。
他还在教训孩子呢!
“我可没乱说话,咱们阿湘今年已经八岁了,你这个当父亲的也该为女儿考虑。若是阿湘喜欢,对方也有意,岂不是好事一桩?”李姝一边说,一边笑着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阿湘,告诉母亲,你可是看中了王上的长公子?”
“阿母,我还小,根本没想过这事!”王湘瞪大了眼睛,额头冒汗。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成婚早,但没料到母亲这么快就替她留心人选了。她此时不免庆幸,还好他们家不兴指腹为婚这套,不然她可没处说理去!
李姝瞥了一眼王贲,“莫怕你父亲责怪,有阿母替你撑腰。”
“阿湘夸他,只因他是王上的长公子。若兄长为他的伴读,时常在王上面前露面,往后之路会走得顺畅许多。”王湘害怕母亲误会,连忙解释。
如果不是秦国宗法规定伴读一定得是男孩,她都想跑去自荐呢。
李姝神色难掩遗憾。
真不喜欢?
“我们如此拉拢公子,若传了出去,恐会有弹劾之声。”王贲有所忧心。
他如今还未独自掌兵,只是父亲身边的裨将,公子却仍以“叔”相称。蒙此垂顾,他内心不触动是假的。但他们王家若过于亲近公子,只会给双方都招惹祸事。
“父亲多虑了,长公子来我们家拜师学艺,与我们小辈们亲近些,有何不妥?”
王湘说到这,故意露出委屈的神态,掐着嗓子道:“且若非长公子到来,我们竟不知父亲如此偏心……”
王贲看着小女儿的表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为父何处偏心?”
王湘控诉得理直气壮:“您教导我和大兄学剑,形姿皆拙丑,瞧着一点都不美。可长公子舞剑,却端严有仪,翩翩如鹤,这不是偏心又是什么?阿父也会见人喂招呢!”
“就是!阿父您总教我刚猛之势,就没有耍起来华美的剑招!”王离开团秒跟。
王贲直接敲这臭小子一脑瓜,“学些虚招花架上战场,是不要命了?长公子又不必赴阵交锋。”
王离捂着头不服,“阿父,打头会变笨的!”
“老子瞧你脑袋也没好使过。”
王贲说完又觉得手痒,动口一向不是他所长,还是动武才能让这小子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阿母救我!”王离见状不妙,赶忙躲到了李姝身后。
“夫人,你让开,休要护着他!”
“说不过孩子就要动手,你丢不丢人!”
屋内已乱作一团,坐在最前方的王翦总算看不下去了。他咳嗽一声,众人动作皆停,很快便静了下来。
“伴读之事,王上自有思量,我等也不必干涉。若小子离被选中,入宫也算历练。”
王翦接着说道:“子妇,你这几日多教教小子离规矩,免得他往后见了贵人,不知分寸。”
李姝:“诺。”
王翦:“此间已无他事,都各归歇息吧。”
好哦,终于要散会了!
“阿湘,你留下。”
王湘本来跟在王离后头就要出去的,不料突然被点名,心里有点小慌。
王离回头,对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
等到屋内只剩二人,王翦招呼她来自己身前坐下。
“说说吧,今日为何主动去招惹长公子?”
王湘只好笑着跑过去,给王翦捏肩捶背,“祖父,阿湘就是好奇而已,哪有别的念头!”
她装乖卖萌的招数换做对其他人都是有效的,唯独王翦不太吃这一套。
若阿湘是个寻常孩童,王翦自然不会疑心。然而,他早已领教过阿湘的神异之处。
三年前,他奉王上之令,出兵攻打邺县,连夺九城,战事告捷,整师而返。他期间并未给家中书信,但抵达咸阳时,家中竟有人在城门迎接。
问其缘由,贲却说是阿湘梦中瞧见您打了胜仗,近日便会回来,特命人在城门候着,没成想竟真等回来了。
王翦那时虽感到惊讶,却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可又过了一年,阿湘突然对家里的大人说,梦到秦国秋收时会有大旱,让家里多多种麦,夏收之后少往地里种粟和黍。
此话一出,众人惊愣了一瞬,但也不知该不该信。
粟和黍乃是秦国百姓的主粮,他们主家虽然人不多,但是旁系多,仆从也多。故而,田地自然也不会少,年年都要雇佣农人帮种。若是因一个梦让田地荒废一季,那可实在不妥。
大概是看出他们为难,王湘最后改口,“你们可以继续种,不过要留些种子以备来年,粮食,药材和水也要多囤的。”
众人将信将疑。直到六月,秦果真大旱,两个月未能下雨,本该在九月秋收的粟和黍因为干旱,收成极差。
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一些家中不丰的官员也登门拜访,问他们家借粮应急。
官府不得不出面赈灾,控制粮价,并组织民众开凿引渠,才没让秦国继续乱下去。
经此一事,家里人后知后觉,阿湘竟又说中了!
王翦当即将全家人召集起来,叮嘱万万不可将阿湘梦中有感的消息泄露出去!
自此,本就嘴甜的阿湘彻底成了家里的小福星。就算这孩子成天在家里捣鼓些有的没的,家里也没人阻她。
“这里没有外人,阿湘连祖父都不愿告之?”王翦再次问道。
见祖父越发深究,王湘干脆拉他入伙,疯狂暗示:“我昨夜做梦,见紫宫亮,心宿前星明而不耀,此乃王上天命所归,储君贤德之吉兆!而长公子今日突然到访我们王家,如北辰降瑞,府内生辉,阿湘很难不留意。”
王翦若有所思。
王上未立后,公子扶苏虽为长子,但终究不为太子。王上正值壮年,立储变数颇多,于情于理,他们不该过早归附某位公子。
“我们王家为秦效力,若扶苏公子真被王上立为太子,事关秦国社稷,吾等亦会悉心辅佐。不过在此之前,此事莫要声张。”
“祖父放心,阿湘一定守口如瓶!”王湘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虽说干涉祖龙的政务有风险,但有家族支持,她就不信会斗不过赵高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