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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卫承凛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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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到了围猎那日。
京郊校场早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漫山的黄栌红得像泼了朱砂。
风卷着旌旗猎猎响,混着四下的人喊马嘶,热闹得翻了天。
京中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家的子弟、女眷、哥儿都来了,锦衣华服攒动,像打翻了一匣子的珠玉。
平襄侯府的车驾停在辕门口,慕容麟人还没站稳,眼已经往校场深处扫去了。
他今日穿了件枣红骑装,衬得面如冠玉,恨不能立刻就飞到卫承凛跟前去。
“沈知檀,我先去寻承凛兄,你自去看台歇着,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慕容麟撂下一句话,甩着马鞭就往人堆里扎,连头都没回。
沈知檀立在车边,拢了拢身上石青绣骑纹的斗篷,倒也不觉着恼。本就是来走个过场,他本就不爱这等喧闹场合。
“阿昭,咱们去东侧看台。”他轻声吩咐,“那边人少,清静。”
东侧看台原是卫家提前包下的,地势高,视线敞亮,又离底下的喧闹远些。
沈知檀拣了个临栏的位置坐下。
阿昭捧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几上,“主子,这儿的点心瞧着不错,你要不尝几个?”
小几上码着各样细巧茶食:雪片似的云片糕,蜜浸似的杏脯,朱砂凝就似的山楂糕。此外还有金丝蜜枣、松子糖、杏仁酥。
沈知檀垂眸扫了一眼,伸出两指轻轻拣了片云片糕,“还行,是南边的做法。”
他慢慢咽了,拿起一旁的素帕擦了擦指尖。
阿昭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颗饱满的杏脯:“奴才瞧着比咱们府里小厨房做的还精致呢。主子,你多尝尝。”
正说着,底下校场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马蹄声哒哒作响,混着人声沸沸扬扬的。
沈知檀循声偏过头,凭栏往底下望去,“这底下是发生何事了?”
一旁矗立的小厮躬身回话,“是几个少爷们定了去围猎,说是谁输了谁便请在座的哥儿、姐儿们去醉仙楼用膳。”
闻言,沈知檀了然,“倒是少年心性。今年秋的猎物如何,肥美不?”
小厮躬身赔笑:“回主君,今年秋气足,山坳里草籽丰,野物都养得膘圆毛亮。最是那秋兔,肥得连跑都慢些,还有锦羽山鸡,肉最是嫩。方才小的远远瞧见卫小将军纵马搭弓,箭无虚发,转眼就拎了两三只肥兔子,准得叫人咋舌。”
沈知檀顺着他的话往校场西侧望去,果见一道玄红身影纵马而来。
马背上的人肩宽腰窄,劲装下摆沾了几点草屑,手里拎着串猎物,马蹄踏得落叶翻飞,正是卫承凛。
转眼那人已到了看台底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仰头往看台上望,正对上沈知檀的目光,眸色亮了亮,几步便拾级上来。
“沈主君。”卫承凛拱手,声音带着点刚运动过的微哑,“方才猎了几只肥兔,还有两只山鸡,瞧着还新鲜。主君唤下人按照口味做了去,这个时候的兔子最是肥美。”
身后卫七连忙上前,将手里拎的猎物搁在小几旁,
沈知檀垂眸扫了眼那猎物,浅浅弯了弯唇角:“小将军太客气了。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倒劳烦小将军费心。”
“哪里费心。”卫承凛摆了摆手,觉着场合不对,找补了句:“慕容兄交代过了,可要好好照料你,莫让你觉得孤单。”
他说着,又示意卫七,“去,把那只最肥的兔子送去小厨房。”又问:“不知主君爱吃什么口的?”
“不必这么麻烦。”沈知檀连忙道。
“不麻烦。”卫承凛笑了笑,露出点尖尖的小虎牙,倒有几分少年气,“左右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在这儿用膳食,我随慕容兄打猎去。”
“成,那你随他去便是。至于口味,酸辣口,酸甜口,辣口我都爱。”沈知檀回答,又吩咐小厮把猎物拿去。
语毕,又道:“小将军顾念着我家世子爷,连带我也享福了。”
他自是想不到卫承凛心中的想法,只觉着是慕容麟终于赢得了卫承凛芳心。
四周都是人,卫承凛千言万语都不能解释,只打哈哈过去,“那主君慢用。”
正说着,底下校场传来慕容麟的喊声,远远的,“承凛兄,快来啊,咱们去杏子林捕猎去。”
卫承凛回头应了声“就来”,又转回头看向沈知檀,“失陪了。”
汉子袍角一掀,转身大步下了看台,玄红色的身影很快汇入校场的人潮里。
沈知檀凭栏立着,有几分感慨,不知卫承凛这般人物最终会成为谁的夫君。
“主子,这卫小将军……倒是细心。”阿昭在一旁小声嘀咕,“以往世子爷带咱们出来,哪管咱们在台上是死是活。”
沈知檀弯了弯唇角,“这话在外头可别乱说,世子爷还是有好的地方。”
起码,这五年,他从慕容麟身上得到了前半生所没有的财富、地位。
他重新坐下,拿起半块云片糕慢慢嚼着。
“主子倒是会为世子说话。”阿昭道:“总之今日能出来放风已算是快乐,不要想世子爷了。”
说罢,他吩咐身旁的小厮,“先前卫小将军送来的猎物,拿到小厨房做了去,酸辣拌、辣炒、再弄几个小菜。米饭上一海碗。”
小厮应声,急匆匆离开。
“看围猎罢。”沈知檀浅笑着,递了两块云片糕到阿昭跟前,目光往校场西侧的杏子林望去。
远远的只见尘头扬起,马蹄声杂着人语笑声,混着猎猎的旌旗声,热热闹闹的滚过林梢。
“这云片糕味道真好。”阿昭吃的嘴巴鼓鼓,寻了个位置坐下,“主子,你说后面的马球赛有无今日热闹呢?”
“这我可不晓得,今日围猎成婚的、未成婚的都能来,人多自然也热闹。可马球赛原是未婚汉子、姐儿、哥儿想看举办的,热不热闹难说。”沈知檀道。
阿昭“哦”了声,“前儿夫人还说,带着你与世子去呢。想来别家的也会带着去。”
“再说吧。”沈知檀道:“昨日让你送去师娘家的东西可送了?”
“送了,送了,周夫人可喜欢呢,周家三公子还念着你何时去寻他一块顽。”阿昭回答。
周家是清流世家,周凌渊官拜国子监司业,掌着太学经书校勘之事,学问清介,人品端方,早年还曾做过沈知檀的开蒙师傅。
周家三公子单名一个敏字,表字墨卿,也是个哥儿,生得眉目清和,性子偏静,爱书成痴,与沈知檀自小一块儿长大,同窗伴读,情谊素来亲厚。只是后来沈知檀嫁入侯府,府里规矩多,周敏也忙着工事,往来才渐渐疏了些,却也没断了联系。
沈知檀弯了弯唇角,“敏哥儿近来忙着写话本,成日泡在书堆里,哪有空出来顽。前儿我打发人送了两本新抄的宋人笔记过去,他还遣人来回了信,说等忙完了这阵,便过府来寻我说话。”
正说着,小厨房的小厮端着午膳过来。
午膳分别是:酸辣兔丁、辣炒山鸡片配嫩笋片、凉拌脆笋,一碟腌萝卜,配着一海碗碧粳米饭。
阿昭从水盆洗干净手,布了筷箸,笑着道:“闻着就香,亏得主子吩咐多放辣,瞧着就开胃。”
沈知檀净手,拿起筷子,夹了块兔丁尝了尝,酸辣适口,“还行,比府里小厨房做的多几分野气。待会去问问他们如何做的,咱们学了回去也做。”
“好咧。”阿昭应答。
这是在外头,主仆有别,他不好与主子一快用膳,想着待会用食盒装起来,带回府上去。
用过午膳,猎场的日头升了起来,他们转移到亭内坐着。
亭内几个哥儿、姐儿商量着下场也捕猎去。
大雍朝的哥儿、姐儿不比前朝的柔弱拘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外,还有一手好的骑射击鞠。便是深闺里的世家姑娘,也能挽着角弓射几只围场的野兔,骑着马逛遍京郊的山水;便是世家的哥儿,也能拈针绣花,写得一手簪花小楷,男女大防素来不似前朝那般森严。
正因如此,围猎场上向来不分汉子、哥儿、姐儿,只要骑术了得,尽可以下场。
亭中这几个瞧着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商量了没几句,便各自唤了随从,牵了马,说说笑笑地往猎场去。
沈知檀靠在亭柱上,望着那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背影,心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年少在沈家时,只能顾着活下去,没学到这骑术。长大了,又忙着应付各种婚事,更是没时间学。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清润的唤声:“知檀兄?”
沈知檀回头,便见周敏立在亭口,骑装、腰间系着蹀躞带,手里还拎着个马鞭,眉眼弯弯地笑。
“墨卿?”他有些讶异,“前儿还说你忙着写话本,怎么倒有空来围猎了?”
“家母硬拉着我来的,说什么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成日闷在屋里憋坏了。”周敏笑着走进来,往他身边一站,又笑,“我远远瞧着像你,还当看错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慕容兄呢?”
“跟着卫小将军打猎去了。”沈知檀道,“我嫌闹,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
“卫小将军?”周敏眉梢一挑,笑着打趣,“我说慕容兄怎么近日往卫府跑得勤,原来是攀上了小将军的路子。”
他说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前儿在翰林院听人说,卫小将军这次诈死揪内奸,手段可利落了。这样的人物,寻常人可近不了身。”
沈知檀笑了笑,没接话。
他与卫承凛本就没多少交集,不过是几面之缘的世交罢了。
“告诉你件好事儿,我准备成婚了。”周敏笑盈盈道。
沈知檀惊喜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半点儿风声都没漏出来?仔细是哪家的公子,竟入得了你周墨卿的眼?”
周敏笑着往亭柱上一靠,手里马鞭轻轻敲着靴边,“是国子监司业苏家的二公子,苏默,表字慎言。你前年不是还赞过他校的《东京梦华录》笺注,说考据详实,不似寻常俗笔么。”
“原来是苏慎言。”沈知檀恍然,点了点头,“我当是谁呢,果然是他。我只见过他的文字,还当是个老学究似的人物,原来竟这般年纪。”
“哪里就老学究了。”周敏笑起来,“他也就比我大两岁,成日泡在国子监的书库里,话不多,可一说起书来,眼睛都亮。前儿我去借抄《淳化阁帖》残本,正遇上他也在寻,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翻了一下午的书,竟忘了时辰。”
他说着,眉眼间都是喜意,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来,是真心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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