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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步不退 钟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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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的钟声在帝都上空回荡,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浑厚的钟鸣穿透暗红色的雾霭,传遍了整座城市。
在场馆的废墟中央,轻沋冥与夜寂相距十步,沉默对峙。
赤膊的上身,淡蓝色的封印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那些纹路不像灵魅的诅咒纹路那样狰狞扭曲,而是规整的几何图形,直线、圆弧、对称的节点,像是一幅精密的设计图被刻在了皮肤上。每一道纹路的亮起都伴随着轻微的灼烧声,仿佛皮肤正在被某种高温的能量灼烤。但轻沋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亚龙,浅蓝色的眼眸被封印之光亮成了银白色。
“深渊守望者的封印术式。”夜寂的竖瞳微微收缩,爬行动物的嘶嘶声从他的喉咙深处逸出,“我在工会禁书库的档案里见过。据说守望者一族的封印术以自身为媒介,封印力量越强,对施术者的反噬越大。你这一身纹路,是把全身都做成封印载体了?”
轻沋冥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浮现出一个小型的封印阵。阵纹旋转的速度从缓慢到极快,只用了一秒。随着转速的攀升,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废墟中的碎石和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快到视网膜无法捕捉运动轨迹。
夜寂的爬行动物本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靠鳞片感知空气的震动,左侧!他猛地转身,覆盖着鳞片的右臂横扫而出,利爪在空气中撕出四道寒光。
“铛——!”
利爪与轻沋冥的手掌碰撞,发出的却是金属交击的声响。轻沋冥用单手接住了夜寂的利爪,掌心的封印阵纹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将利爪上的石化毒素全部隔绝在外。
他的另一只手握成拳,砸向夜寂的胸口。
一拳。
只有一拳。
夜寂庞大的亚龙身躯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二十多米,撞穿了场馆残存的墙体,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的胸口的鳞片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碎裂的鳞片边缘还在冒着淡蓝色的封印之光,阻碍着亚龙血脉的自愈能力。
“这不是魔力增幅。”夜寂从碎石堆中爬起来,竖瞳中终于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你在用封印术式封印自己身体的限制把肌肉的出力上限、神经的反应速度、魔力的输出功率全部封印解除。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轻沋冥从废墟中走出来,身上的蓝色纹路又亮了几分。他的右手指节上沾着夜寂的鳞片碎片和血迹,但他没有看那些,只是平静地说:“你之前问灵魅,她的诅咒状态能撑多久。两分钟,三分钟?她的回答是什么?”
夜寂没说话。
“她没有回答。”轻沋冥替他说了,“因为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能撑多久。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能不能在倒下之前,做完该做的事。”
他再次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这一次,五个指尖同时亮起了封印阵纹,五个小型封印阵以指尖为支点旋转展开,在空中连成一个五芒星的图案。五芒星的中心,淡蓝色的光芒凝聚成一点,亮度在几何级数地攀升。
“五年前,我为了维持深渊之井的封印,把八成的魔力都注入了封印中。”轻沋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这五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八成魔力还在我身上,当年我是不是就不用让她独自离开?”
五芒星中心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后来我想明白了。想‘如果’没有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现在。”
五道封印光束从五芒星的五个顶点同时射出,交叉封锁了夜寂的所有退路。光束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态的淡蓝色火焰,整个场馆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了灼人的程度。
夜寂没有硬接。他庞大的亚龙身躯展现出了与体型不符的灵活性,在光束的缝隙间闪转腾挪。一道光束擦过他的尾巴,覆盖在尾部的鳞片瞬间被高温融化,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肉。他闷哼一声,但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你说你一步不退。”夜寂在躲避的间隙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但五年前你不是退了吗?让她一个人背负诅咒离开,让她被猎魔工会追杀整整五年,那叫什么?那不叫退?”
轻沋冥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夜寂捕捉到了。
亚龙在光束交叉的缝隙中消失了。下一次出现时,他已经绕到了轻沋冥身后,右爪五指并拢成刀,朝轻沋冥的后颈刺下。爪尖上附着的石化毒素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轨迹。
这一击如果命中,石化毒素会直接注入颈椎,三秒内就能让一个成年人的整个中枢神经系统变成石头。
但轻沋冥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回头。
后颈的皮肤上,一个早就刻好的封印阵纹在利爪触及的瞬间自动激活。淡蓝色的光膜将利爪挡在皮肤表面半寸的位置,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膜在利爪的压力下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
“五年前我让她离开,不是因为我要退。”轻沋冥的声音从背对夜寂的位置传来,“是因为当时的我太弱。留在她身边,只会成为她的负担。我用了五年时间变强,就是为了今天。”
他转过身,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夜寂的胸口碎裂的鳞片上。掌心的封印阵纹直接印在了夜寂的血肉之上,淡蓝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沿着亚龙的鳞片缝隙蔓延开来,在夜寂的胸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封印阵。
“当我重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一步都不会再退。”
封印阵发动。
夜寂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向地面。他四肢撑地,鳞片下的肌肉绷到了极限,青筋在鳞片的缝隙间暴起,但脊背还是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不是重力,是封印。轻沋冥在他身上刻下的封印阵正在压制他的亚龙血脉,迫使他退出亚龙化状态。
“你封印了我的血脉?”夜寂咬着牙,竖瞳死死地盯着轻沋冥,“不可能。亚龙血脉是天生的,不可能被后天封印。”
“你的亚龙血脉确实是天生的。”轻沋冥低头看着他,“但你维持亚龙化依靠的是魔力。我的封印不封血脉,封的是魔力运转的节点。没了魔力供应,你的血脉再强也发挥不出来。”
夜寂的身体开始缩小。骨刺缩回体内,尾巴脱落在地化为灰烬,鳞片一片一片地从皮肤上剥落。不到十秒,那个三米多高的半龙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胸口印着一个还在微微发光的淡蓝色封印阵。
他的白衫已经在变形时撑破了,赤裸的后背上,七十一枚血色星辰在封印阵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轻沋冥看着他背上的星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七十一枚。每一枚代表一个被他杀死的猎物。
但轻沋冥在意的不是数量。他在意的是那些星辰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七十一枚星辰以血色弯月为中心,排列成一个他似曾相识的图案。他在深渊守望者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
一声低沉的轰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场馆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魔力波动。轻沋冥猛地转头,看向灵魅被暗岚扶着离开的方向,那道方向的地面正在开裂,裂纹从远处一路延伸到场馆废墟的中心,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暗红色的光芒。
那种光芒,和夜寂后背上的血色弯月同出一源。
“你感应到了?”夜寂跪在地上,抬不起头,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你以为今晚的猎杀是为了那一亿两千万的悬赏?不。一亿两千万只是个幌子。灵魅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邪魔之王心脏的碎片。今晚来抓她的猎魔人不止我一个。裂面那帮蠢货只是先头部队,真正的猎人……在地底下。”
轻沋冥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转身朝灵魅的方向冲去,但刚迈出两步,脚下的地面就骤然塌陷。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将他和夜寂分隔开来。光柱直径超过十米,从场馆正中心直贯云霄,将笼罩在帝都上空的所有暗红色雾气都搅动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光柱升起的瞬间,整个帝都的魔力感知器全部爆表。
城东,猎魔工会帝都分部的警报声响成一片,所有在岗的猎魔人全部被紧急召回。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旧书店里,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者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窗外暗红色的天空。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城南,一个正在夜市吃宵夜的邋遢男人忽然停下了筷子。他抬起头,油腻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等了这么久,终于开始了。”他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起身走入夜色,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枚燃烧的脚印。
在场馆废墟中,轻沋冥勉强稳住身形。他回头看了一眼光柱另一侧的夜寂,少年已经站了起来,胸口的封印阵在暗红色光柱的映照下正在缓缓碎裂。不是封印术失效了,而是光柱中的魔力浓度太高,正在从外部强行冲破封印节点。
夜寂也在看着轻沋冥。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暗红色的光芒,嘴角的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
“你刚才说,你用了五年变强。但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前你太弱保护不了她,五年后你变强了,但想抓她的人也比五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顿了顿,胸口的封印阵彻底碎裂,亚龙化的鳞片重新从皮肤下冒出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在变强,但对手也在变强。你永远赶不上。”
轻沋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夜寂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一直在说‘他们’和‘想抓她的人’,从来没有说‘我’。”轻沋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接这个任务,到底是为了悬赏,还是为了别的?”
夜寂的表情僵住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被人说中了心思。
暗岚扶着灵魅在后巷中疾行。
灵魅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要轻,轻得不像是一个能一拳砸碎墙壁的人。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肋的伤口虽然被他用魔力暂时封住了,但石化毒素已经在皮肉中扩散,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灰白色的石质纹理已经从她的左肋延伸到了腰侧和大腿,再过不久就会覆盖整个下半身。
“主上,撑住。”暗岚咬着牙,脚下不敢停,“马上就安全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安全”在哪。北区是猎魔工会的地盘,西区是贵族区,东区是商业区,哪里都不安全。他能想到的唯一去处是城南的贫民窟,那里鱼龙混杂,猎魔人的眼线相对薄弱。
但灵魅的状态撑不到城南。
暗岚正在焦急时,前方的巷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右手已经捏起了一个攻击术式。但当他看清那个人影时,银色的瞳孔猛地放大。
顾夜白站在巷口。
他还穿着演唱会上的那件黑色夹克衫,连吉他都没有放下,斜背在身后。他的脸和顾夜离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顾夜离是活泼的,爱笑的,而顾夜白是沉默的,甚至是冰冷的。此刻他站在巷口,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跟我走。”顾夜白只说了三个字。
暗岚没有动。他知道顾家三兄弟是灵魅的故人,但他不认识他们。在灵魅身边三年,灵魅偶尔会提到“他们”,但从来不细说。暗岚只知道有三个人,组了一个乐队,站在了她无法站上的舞台。
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值得信任。
“灵魅撑不住了。”顾夜白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脚下的那条路,再往前走三百米就是猎魔工会设的关卡。他们封了西、北、东三条路,只有南边还没封。我的车停在巷口外。”
暗岚低头看了一眼灵魅。灰白色的纹理已经爬上了她的腰部,她的呼吸比刚才更弱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带路。”
顾夜白转身就走,脚步极快。暗岚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小巷,果然看到巷口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已经打开,驾驶座上坐着顾夜昀,他的耳筒还没摘,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在看到灵魅的瞬间猛地一缩。
顾夜白拉开后车门,帮暗岚把灵魅放进去。他自己也上了后座,让灵魅的头枕在他的腿上。暗岚坐进副驾驶,车门还没关好,顾夜昀就踩下了油门。
车冲入夜色。
“石化毒素扩散速度比我预计的快。”顾夜白低头看着灵魅,手指悬在她左肋伤口的上方,不敢触碰,“顾夜离呢?”
“不知道。”暗岚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场馆里,和轻沋冥在一起。”
顾夜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有接通。再拨,还是没有接通。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关机了。”顾夜白的指节攥得发白,“那个白痴——”
“场馆里的猎魔人呢?”顾夜昀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用力,“你出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多少猎魔人?”
“六星猎魔人一个,叫夜寂。另外还有第七队的残兵。”暗岚说,“但更麻烦的是地下。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听轻沋冥说过一句‘真正的猎人在地底下’。”
顾夜昀和顾夜白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夜昀打了一个急转弯,车头调转向南。
“那就去一个猎魔工会管不到的地方。”顾夜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冷硬,“既然我们找到了她,这次谁也别想再把她带走。”
车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以及灵魅微弱的呼吸声。
暗岚透过后视镜看着顾夜白低头注视灵魅的样子。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乐队队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少年。他的手悬在灵魅伤口上方,不敢碰,不敢动,仿佛她是玻璃做的,一碰就会碎。
暗岚忽然想起轻沋冥说的话。
“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能并肩作战的人”。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车里,有四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也许,五个。
如果那个白痴顾夜离还活着的话。
场馆废墟。
暗红色的光柱在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后终于开始减弱。当最后一道光芒消散时,场馆地面留下了一个直径十米的深坑,深不见底。坑的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没有碎石,没有塌方,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坑口向四周辐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
夜寂站在深坑边缘,已经重新亚龙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胸口的封印阵碎是碎了,但代价是他的魔力节点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短时间内无法再维持亚龙化。他退出了半龙人形态,重新变成少年模样,赤裸着上身,单手撑着膝盖喘息。
光柱消失后,他抬头看向对面。
轻沋冥还站着。
他身上的蓝色封印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左腿的旧伤完全裂开,血从大腿淌到小腿再淌到地上,在他脚下积了一小摊。左臂有一道被光柱余波灼烧出的伤口,从肩膀延伸到手腕,皮肤焦黑开裂。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浅蓝色的眼眸依然亮着淡光。
没有后退。
一步都没有。
“你真是个疯子。”夜寂直起身,琥珀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之外的情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暗涌,“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吗?”
轻沋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地面上的巨大法阵图案,瞳孔在逐行扫描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你说今晚来抓她的猎魔人不止你一个。”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这个法阵,不是猎魔工会的手笔。猎魔工会用的是封印术式的变种,但这个法阵的纹路是召唤系的你们在召唤什么?”
夜寂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已经变成碎布的白衫,抖了抖灰尘,披在肩上。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会的。”轻沋冥看着他,目光从法阵纹路上移开,落在夜寂后背上那些血色星辰上,“因为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不是猎魔人的猎杀记录。我在深渊守望者的古籍里见过那个图案那是‘追猎者印记’,是上古时期被邪魔之王奴役的半龙人一族,被刻在背上的奴隶标识。”
夜寂的身体猛地一震。
轻沋冥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考古发现:“守望者的古籍记载,邪魔之王麾下有十二眷族,半龙人是最早被征服的一支。邪魔之王在每一个半龙人后背上刻下追猎者印记,用来追踪和惩罚逃跑的奴隶。那个印记会随着血脉代代相传,所以我猜,猎魔工会收留你,不是因为你的实力,而是因为你的血脉。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条用来追踪邪魔血脉的猎犬。”
“闭嘴。”
“你背上的星辰,每杀一个猎物就亮一颗。但你想杀的真的是那些猎物吗?”轻沋冥向前迈了一步,沾血的光脚踩在冰冷的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你想杀的是那个给你们刻上印记的人。邪魔之王。但他被封印了三千年,你找不到他,所以你只能杀他留下的碎片,灵魅。”
“我让你闭嘴!”
夜寂的身形暴涨,亚龙化再次强行发动。这一次他的变化比之前更加剧烈,鳞片不再是琥珀色,而是变成了一种介于暗红与漆黑之间的深色,竖瞳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在魔力节点受损的情况下强行变身。他身上那些被封印之光灼烧的伤口重新裂开,鳞片缝隙中渗出了大量鲜血。
但他不在乎。
“你什么都不知道。”夜寂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像是用最后的理智压着什么东西,“你知道被自己的血脉诅咒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都在和自己身体里那个想吞噬你的本能斗争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脸。我杀他们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你知道吗?!”
他冲向轻沋冥,速度快到了一个猎魔人不应该达到的极限。
轻沋冥没有躲。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想躲。
他的身体在连续高强度战斗和失血之后,终于开始不听使唤了。那条有旧伤的左腿,在需要移动的瞬间没有给出任何反馈。他眼睁睁地看着夜寂的利爪刺向自己的胸口,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了。
然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不是躲在那里,是从更远的地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
顾夜离。
他还穿着演唱会的衣服,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不知道是在哪里刮的,脸上全是灰,连头发里都混着碎石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他挡在轻沋冥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堵由血肉构成的墙。
“你干什么——”轻沋冥的瞳孔猛缩。
“我不知道你是谁!”顾夜离对着夜寂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但他一步都没有退,“但灵魅认识你对吧?那个白头发的是灵魅认识的人对吧?那就不能让你杀他,她认识的人已经够少了,不能再少了!”
夜寂的利爪在距离顾夜离胸口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因为轻沋冥拦住了。
不是因为顾夜离的防御挡住了。
是夜寂自己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四肢都在发抖但眼神坚如磐石的少年。顾夜离穿着黑色的T恤,左胸口的位置印着乐队的logo一个被吉他、电子琴和架子鼓环绕的六芒星。那个六芒星,和轻沋冥手链上的图案完全一样,和灵魅手链上的图案完全一样。
“你也是……”夜寂的竖瞳颤抖了一下。
“时光不复乐队的成员!”顾夜离用尽全力吼出了后半句,“顾、夜、离!灵魅的朋友也是那个白头发家伙的朋友!你要杀他们,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夜寂愣在原地。
他的利爪悬在半空中,怎么也刺不下去。
脑海深处,有一个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觉醒亚龙血脉的时候,听过的一句话。
“朋友就是,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也挡在你前面。”
他忘了是谁说的。也许是他早已死去的母亲。也许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他的利爪落不下去了。
轻沋冥看着夜寂僵住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来不杀猎物以外的人。”
他轻声说出了这句话,不是嘲讽,不是反问,而是一个简单的、客观的陈述。
夜寂的手臂缓缓垂了下去。
暗红色从瞳孔中褪去,亚龙化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收回体内。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赤裸着上身,身上全是伤,站在废墟中低着头。月光透过穹顶的破洞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单薄而孤独的轮廓。
“走。”夜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趁他们还没从地底下爬出来。”
“你——”顾夜离还没反应过来。
“走!”夜寂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竖瞳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你们以为今晚来的只有我吗?裂面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是第七队的主力,但他连棋子都不算!地下那个召唤阵已经启动了,他们马上就会出来,你带着你的朋友,有多远走多远!”
轻沋冥看着夜寂,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拼命杀他的少年,此刻正在用尽全力让他们逃跑。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顾夜离的后领,拖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转身朝场馆后门走去。他的左腿在拖行,每一个动作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经过夜寂身边时,他停下了一秒。
“你的血脉印记,不是无解的。”轻沋冥没有回头,“守望者的古籍里有解法的记载。”
夜寂的身体震了一下。
“等我能腾出手来,帮你查。”
说完这句话,轻沋冥拖着顾夜离消失在夜色中。
废墟中只剩下夜寂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月光透过穹顶的破洞照在他身上。赤裸的后背上,七十一枚血色星辰和一轮弯月的刺青,在月光下安静地明灭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差点杀死一个无辜少年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深坑底部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更浓郁。
夜寂听到了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沉重的脚步、锁链拖曳的金属摩擦声、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声。它们正在爬上来。
他慢慢地将染血的白衫裹在身上,遮住了后背上那些代表耻辱与杀戮的星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深坑,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猎魔人夜寂。”他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号,像是在提醒自己是谁,“仍在执行任务。”
任务是,追捕邪魔灵魅。
但这一刻,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抓捕灵魅的任务需要召唤这些东西。
没有人告诉他,地下那个召唤阵是什么时候设在帝都底下的。
没有人告诉他,他背后的追猎者印记,为什么在靠近灵魅时会发出从未有过的灼痛。
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猎人,站在深渊的边缘,在猎杀与守护之间,做着一个不知对错的选择。
“我不会让他们出来的。”他对着深坑说,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深坑。
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