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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陆拾肆 ...

  •   她这么一开始瞎编,会面时间转瞬间就过去一半;虽说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这又能怎样呢,没看老板在旁边也没什么意见。于是虽然手忙脚乱,Tansy也只能奋笔疾书,埋头苦写;只短短十数分钟,她便学了五十多句银型本地脏话,词汇量大大提升。

      Tansy:……带我来是为了学这个的吗,那也行。

      反正写得很绝望,一时间见不到多少光明。但其实战场一开始也没那么激烈,Candela虽说骂人,一众骂人之间多少还夹杂了几句正事;但自从它脱口而出一句反击的时候,事情的走向就彻底失去了掌控。那是一句地位约等于“你脑子有病”的银型基础国骂,是一种对基础生理能力的质疑,直译过来大约是“你连个菌都养不活”;而Elena,虽然一边还在做简要记录——到时候要和Tansy的详细翻译做对比——看似平静,但估计也被骂得有点上火,反问得就很有几分挑衅:“这不是有你儿子在帮我养吗?”

      然后Candela就破大防了。战争一触即发。

      其实仔细盘一盘,里面这个银型还是很有自己的希求和立场的,只是这个意图在基金会不太容易实现。这么十多分钟里,它是揪着夏迟昀的待遇翻来覆去的说,从小时候非得让人住收容间不肯找领养说到既然不肯找领养大点了又不让认妈,从不让认妈说到既然都母子分离了又一直按异常人形标准监控,从按异常人形标准监控说到它和Andrew Boom当时的交易明明是让小孩以正常人类流程发展,最后说到Elena到现在还在压榨夏迟昀的银型本能,全流动站实属罪大恶极——

      ——而且还没说完,看着还能再说十五分钟。

      这里面具体有几成是真的,Tansy反正是不敢想,只顾埋头记;Elena倒是气乐了,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它:“你觉得夏迟昀没有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吗?还是你觉得让它回收容间比现在要好?”

      这回应中的攻击性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掩饰,十分坦然地以人身攻击对应人身攻击,只是语言上比起里面那位稍显文明一些。“这条路是你替它选的,既然你只是‘尽可能 ’地去除了它的危险性,那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地照顾它。怎么,你把雷|管拆了,它就不是炸药了?你是不是离开一线太久了?”

      夏迟昀也就是传播障碍银型,捕捉能力和定向变异还是很完善的;虽然静置起来没有危险,但既然都基金会了,显然也没人保证他能一直静置,于是该管还是得管。Candela在里头不是气得型都散了么,一边尖啸一边簌簌而下,落着落着人形小了一半;但还得保证自己能被主对话摄像头拍到,于是中间一边往下落两边一边往上爬,兼之又气急败坏,可Elena说的又确实有道理,回不了嘴,整个银型显出一种可悲的憋闷感。待全都爬上来了,仍觉无法发泄心中怒火:“【——】!!”

      开始控诉基金会令他们母子分离,说它明明为了孩子才对主管退让,结果孩子居然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不认亲。

      这Elena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用笔重重敲了敲桌子:“你身为人类的那部分已经完全溃烂了,消失了,你们现在连血缘的关系都检测不出来了。你给了它那么完整的人形,它会亲近和它长相相似的人类不是很正常吗?我说了,这条路是你替它选的。——何况主管也没拦着你们见面啊,它银型那部分不是学得很好吗?”

      大约情绪实在激动,Candela的形态更崩溃了。

      它对自己“银型”的自我认知其实很强,夏迟昀又是它大包大揽一手做的基因编辑——Tansy靠旁听瞎猜的,但真相应该出入不大。既然它能把传播性全删了,改改对病原体的吞噬能力应该也不是难事;但Candela在这方面是一笔都没动,以至于夏迟昀在“是异常人类还是银型亚型”这个问题上毫无分辨的可能。

      这基本就决定了它最开始的设想绝无希望实现:不管是让孩子免于被基金会压榨还是获得自由,都只能是妄想,毕竟如果你不想回收容间你就得给基金会打工。Candela被基金会压榨了大小得三十年,那它必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回到这条老路;安排它是做了,但效果不太好,实际上夏迟昀又得住概念意义上的收容间又得打工。

      这就是基金会,这就是基金会的规矩。连才来几年的Tansy都觉得这个处理没毛病,但在这儿干了三十年,Candela在这儿就是没法沟通,就是不甘心。

      同时负责了这两个角度的Elena对此非常冷漠无情。她开始转笔,用指甲轮流敲桌子,显示出一幅非常不耐烦继续对话的模样来:“你为了让基金会善待你的孩子,所以你保留了它资源意义上的价值。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利用它?还是说你觉得流动站已经富裕到能散养一个纯观赏意义的银型了?”

      这个素来冷淡的女研究员在这儿用了一个不屑的语调,情绪非常外显,这让她看起来变得有点陌生。“我已经对它很好了,它想和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我给它铺路,就这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管理了,我已经在尽我所能地包容它了。又想拥有常态人类的自由又想维持异常人形的能力,你觉得这可能吗?”

      里头那位根本不管,随着尖啸,收容间里的菌如同泄洪,以行动体现了“只要敢想就有可能”。

      Elena:……

      她漫长地沉默了一会儿。这位科研岗的高层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手背显出一些颜色浅淡但明显的青筋,可见是听得拳头都硬了;Tansy偷偷往旁边躲远了一点。

      至于Candela,它还在里面嚷嚷,大意是“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云云,丝毫不提这个健康的成长环境包括什么,又需要拿多少资源来换;而从它之前的发言来看,这个所谓“健康的成长环境”大概率包括一个健康和谐的家庭、平等而友好的同伴、适度的工作、个人自由和自我意志,反正哪哪都和Elena的小白鼠不沾边。要是有沾了边的,那必然是要拎出来骂;Elena是做了三次深呼吸,手里的笔都给捏断了,到底还是没控制好情绪:“……够了!”

      里头的银型没刹住车,虽说被制止了,但也没完全听话,又给人续了两分钟。

      这一下实在是无理取闹,不仅沟通无能,还毫无逻辑,超绝以自我为中心;Elena是忍了又忍,好悬才缓缓把濒临失控的情绪压下来,勉强控制住语气。“——你已经够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不会在外面放另外一个会有自己计划的银型。如果你非有这种要求,那它就只能回来住了。”

      这位够有自己主意的银型骤然安静了一小会儿,几秒,估计是在措辞。Elena没放过这段空白的时间。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变得平和而疲惫,好像是突然发现这种交流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人真的在提出有效需求,也没有人真的听;于是她的语调重新变得冷静了下来,不再展示无处展示的攻击性了,也不再解释这些方案的内在逻辑。她叹了口气,把刚才碰歪了的麦克风摆好:“如果你不想让它回来住,那也行。两份处决申请我都已经写好了,随时可以提交。你觉得主管会留哪个呢?”

      大段反问时展现出来的那股疾风骤雨的火气像是突然消失无踪了。这个女研究员看上去有一种异样的宁静,这种宁静在这话题下让她显得有些非人。她的情绪显然还在,只是被压住了;而作为代替品,Elena开始展现出一种更隐蔽、更有针对性的恶意。“它的学业还没有很深入,这是当然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它。虽然我也觉得有点遗憾,但没办法。你的价值还是更高一些吧?”

      她说到这儿,好像还很替Candela着想似的,提出一些看似非常友善的建议来:“所以不要再插手我的管理了,也不要再干预我的科研组了。我不想分心处理你的下属,灯花也已经没有空位了。如果真的处决夏迟昀,我们都会有损失吧?所以不要想了。夏迟昀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外面不会有人能和你统一战线的,这样说可以理解吗?”

      这种语气非常温和,有点像是诱哄,但内容非常坚定,也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劝诫。Elena连声音也放得低了一些,听起来非常无害;但她说的内容却让Tansy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为了你的孩子,也为了我的学生。答应我吧。”

      Candela不再发出那种可供人理解的成型的声波了。

      它蠕动着,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点,又汇聚起来,像一个被蛆虫覆盖了的人形。原本的Candela已经在漫长的微生物的迭代之中彻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团腐烂的淤泥,或许混合着一些血污;她是一个已死之人,收容间里留下的只是她尚有理智的尸体。

      它们——这种物质聚合体——的思想究竟是如何和身体绑定的,这在基金会尚且还不能辩解分明。没有人能解读这团微生物聚落的思想,也没有人能判定它们和她们的思维是否仍然一致;至于夏迟昀,到底是执念还是遗愿,连Candela自己也分不清。但有一点是真实的,这孩子作为一个理由的存在是真实的:而Elena将这个理由戳破了。

      它当然要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但它为什么不会想让自己也过得好呢?

      沉默持续了许久。再说话的时候,Candela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毫无逻辑地疯狂了。它这时候才显露出一点别的样子,前任生物组组长,或者已经溃散的银型,或者多次尝试突破收容的高危收容物,而不只是一位爱子如命的母亲;它的语调很阴沉,又因为是直接让人凭空理解的不明声响,这份阴沉甚至让Tansy感觉身上有些发冷:“【——当了这么几年负责人,你就学到了这些吗?】”

      “还没当负责人的时候,我就学到这些了。”Elena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Candela捡回了过去的强势,这个已经坐到高位的女研究员甚至久违地开始对被收容物用敬语:“不是因为有我师姐们在,您才能突破收容吗?现在您在这儿好好待着,不也是因为她们都死了吗?所以我不会让外面有和您统一立场的人的,我不会再被您骗到的。夏迟昀我当然也会管好的,放心吧——当时留我到最后,不就是因为您放心我吗?”

      Candela嗤笑了一声:“【从哪儿学的这些巧言令色的东西。】”

      Elena突然笑了。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衣的下摆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就挂了一个Tansy从来没见过的、显得有些下位的笑容。那个微笑让她看起来很艳丽,但有点儿僵硬,似乎也有点儿生涩;这让她变得好像和她工牌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别无二致,就像她从来没有拿到过三级权限,其他的一切也都还没发生。

      “从您这儿学的啊,有那么多人越过我的控制帮助您,这难道是直言相告就能做到的吗?”她保持着这个微笑,流出一些甜蜜的低语,“——对吧,组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陆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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