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遇色》甲乙目

71、第 71 章 归昭

　　李琮栖握着从林云瑶那里夺来的拾月的木雕像，走进了一整日都没有来过的空房间。他缓步移向内室，仿若害怕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榻和没有温度的枕衾。

　　李琮栖站在屋内，驻足许久，最终走向了案面被占得满满当当的梳妆台。几个首饰盒子和若干钗环全都摆放整齐，规规矩矩。李琮栖站在妆台前，随手打开了一个饰物盒子，里面亦是满登登的。

　　他凝神看了片刻，嘴唇绷得平直，拉开了妆台上的所有抽屉。

　　全是满的，似乎所有的都在。

　　难道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李琮栖记得，她失忆的时候同他讲过，她喜欢颜色鲜妍的衣服，喜欢金银珠宝饰物。所以，他给她很多很多。

　　然而她不见了，却没有拿走这些。
　　因为这是他的东西吗？

　　因为是他的，所以她不要。

　　李琮栖颓然地坐在妆台前的木凳上，一脸苦笑。看来，这个女人心里真的没有他，连他送的物件儿都嫌弃。

　　李晌给的那把匕首，她混成了那个惨样子，都不舍得拿出来当掉换钱。

　　入暮，敲门声响，李琮栖于暗中回神。宦侍叶桉来禀，几个月前承王派人联络昭国暗探，索要当时在南昭山上解救姜婈期间发生的事宜详情记述，经过数月辗转已经送到。

　　李琮栖闻言嗖地起身，两步并作一步来到了门口，开门就从叶桉手里夺去了密信，拆开来看。

　　越看，脸色越沉。

　　……

　　姜嫄乍一看到女儿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玱仪走失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关于她的消息。因为整个昭国都知晓，敏元长公主的女儿，自出生起即被授予国姓敕封为昭意公主的姜玱仪，因其父在十年前边境大战中吃了败仗，丢失国土，全族获罪问斩。

　　皇帝念及小公主是亲外孙，对她喜爱有加，便免了死罪，把人送去了护国寺清修。

　　除了姜嫄及其身边亲信使女望春秀桃几人，几乎无人知晓公主失踪。至于把人关进护国寺清修这个建议，都是姜嫄提出来的。

　　昭帝迷信，笃信天相五行，方士预言。玱仪自出生起就被破例封为公主，享无上荣光，实际上是姜嫄抓住了皇帝最信任的钦天监天师宋太渊的把柄，以此为要挟让他在皇帝跟前进言，玱仪之命贵不可言。

　　公主失踪，父族陨灭，这等境况是姜嫄没有料想到的。兴许是对宋家有愧，也可能是她想找个寄托，姜嫄欺上瞒下，制造了玱仪就在护国寺的假象。

　　这一瞒，就是十年。

　　如今有人来信告知她女儿下落，姜嫄如何能坐得住。知道此事的，除了公主府里的几人，就是当初带走女儿的人。

　　那么，对方现在递来消息，是想要把女儿还给她了？

　　不可能，对方肯定来者不善，定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姜嫄给肖清芳回了信，询问对方身份，以及目的。这也正如肖清芳所料。

　　左右已经到了跟前，筹码在手。小主子那边，在饭菜里掺点松筋散喂了，人又跑不了，肖清芳也不急。

　　然而令肖清芳没想到的是，在收到姜嫄回信的一个时辰后，姜嫄人就到了。竟是亲自来了昭京城外的民宅内。

　　肖清芳骇然。

　　面对姜嫄，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本以为姜嫄是不敢来的。哪曾想到……

　　“原来是你。”姜嫄见过肖清芳。

　　彼时一个是高高在上艳冠昭京的帝女花长公主，一个是宋函身边的使女丫鬟，地位悬殊，云泥之别，姜嫄本该忘记，其实她已经忘了。只是眼下，结合对方的行为，姜嫄猜到了。这人的目的，是为宋家报仇。

　　此行归昭，肖清芳带了六个手下，老少男女皆有。途中大家各顾各的，即便是他们口中的小主子拾月，也没被特殊对待过。

　　阿云是一年逾三十的清秀女子，也是六人之中唯一适合照看拾月的人。当她捂着脖子从房间里面跑出来时，肖清芳正在姜嫄面前翻旧账，怒不可遏地痛骂昭国皇室。

　　见到阿云如此出现，肖清芳不由转怒为惊：“这是怎的了！？”

　　阿云脖子上的血汩汩地往下流，她费力地指了指身后，颤抖着开口：“她……”

　　阿云在给拾月喂掺了松筋散的饭菜时，被对方用竹筷一击刺中。此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不过也不用她说了。

　　拾月已经自己出来了。

　　她的脸上衣衫上全都沾着了血污，但神色淡淡，看起来有些痴騃，因为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了。

　　阿云看到拾月出现，嘴巴开了又合，终是没有发出声音，咚然倒地。肖清芳看向地上的新鲜的同伴的尸体，难以置信地惊呼：“是你杀了她！你怎么能杀了她？！”

　　肖清芳蹲下身去，抱住了阿云温热的身体，毕竟是相识多年的姐妹。她身边的其他弟兄，看到阿云如此死去，也都纷纷朝她聚来，有的心生怒意，欲要对拾月发难，但被姜嫄身后窜出的一个少年用剑给控制住了。

　　“你又为何要骗我呢？”拾月蹙眉，面上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还有，给我喂药。”

　　她波澜不惊地扫了眼周围的人，自然看到了立于院中仪容尊贵美艳绝伦的女子。这该就是她的母亲，昭国的敏元公主姜嫄吧。

　　不过此时不是跟母亲相认的时候，她还有自己的账要算。

　　吃了松筋散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醒来后躺在床上缓了缓，过往记忆一件件涌上心头。在距此地不远的昭国山上，她食了松筋散，浑浑噩噩的过了七日，再见天日，便是宋忍冬被肖清芳乱剑砍死，自己坠马掉下山崖丢了半条命。

　　对于肖清芳，拾月的感情很复杂。既感恩于她带自己回家，又恨她杀害了宋忍冬。

　　拾月本想，若能如愿回到母亲身边，那她与肖清芳之间的芥蒂就一笔勾销。她不愿做那不知记恩的白眼狼。

　　可肖清芳却偏偏，给她喂了药。在阿云端着掺了松筋散的米粥和小菜去房间喂给她吃之前，拾月还在犹豫。兴许肖清芳是有苦衷的呢！

　　但在尝出粥食中似曾相识的味道后，她当即做出了决定，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托盘中闲置的竹筷，插向了阿云的咽喉。

　　肖清芳抬手覆上阿云的眼，抹下了逝者的眼皮。转而看向拾月，怒道：“你可真是姜嫄的好女儿，跟姜氏的人一样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你杀了我的朋友，我本不欲与你计较。可你偷偷给我下药，想利用我。”拾月缓声解释，松筋散的药效还在，她无法大声厉呵。
　　“是你骗我在先。”
　　“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自保。”

　　“你的朋友？自保？！”肖清芳冷笑，“那李琮栖为了带走姜婈让你去送死，你说那些人是你的朋友？真是可笑！那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当年北境一战，花都城破之时，李琮栖也在大晏军中。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对他应该有所了解吧？”

　　肖清芳的意思不言而喻。花都失守宋氏兵败，极有可能是李琮栖的手笔。

　　拾月：“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你知晓以后会对李琮栖动杀心，但我清楚你杀不了他。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肖清芳抬头望天，悲戚哀嚎，“想我宋氏满门英魂，竟只留下个如此不忠不孝的人！那林翰和李琮栖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做梦都得笑醒吧哈哈哈……”

　　“杀自己人为了自保，反而把仇人放在心上！愚蠢！愚不可及！”

　　“呲”地一声，姜嫄身边的护卫袖中飞出剑刃，朝肖清芳刺去。

　　那剑出现的猝不及防，又快又准，直击肖清芳心口。

　　拾月下意识想上前扶她一把，却在她的同伴们恶狠狠的眼神注视下，止住了脚步。

　　“别伤他们！”她偏头对身后的人说道。转而又把目光扫向了怒视着自己的几位老弱，冷冷道：“都是自找的，不是吗？”

　　最终，视线定在了肖清芳的脸上。

　　“你们给我喂药，让我做你们的傀儡，任你们摆布，可不要说这是为了我好！”

　　“林家养了我十年，待我不薄，我感激他们有什么不对！你又知道什么！”拾月看着奄奄一息却眸目锐利如刀的肖清芳，已不复先前那般平静。她屏息聚气，面貌焦灼，目光邪狞，一口气吼完：“什么亲生父母，家族血脉，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

　　肖清芳闻后，嘴角流血，双目怒瞪，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竟是死不瞑目。

　　万幸，在肖清芳咽气儿之前，拾月说完了这些话。也算是让肖清芳走得明白，黄泉路上，再去琢磨罢。

　　“肖清芳想利用我，化解自己的执念。她却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呢？”拾月睨视着围跪在肖清芳身畔的弟兄，对他们的悲痛和叱骂充耳不闻。她如是说道。

　　“你们走罢，好生安葬她们。”

　　言毕，这才真真正正地转过身去，面向一直立于院中围观，久久不动的美妇人。说道：“放他们走罢，别杀他们。”

　　拾月此时一身便易男装，头发束起，纵使时下有些狼狈，但她这样打扮起来，面部轮廓隐约可见六七分宋函的影子。

　　姜嫄甫一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心内原本的疑虑瞬时便烟消云散了去。

　　拾月懵懵然地被姜嫄牵着上了马车，驶向京都。路上她默不作声，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是因为中了药，体虚力竭，二是不知如何面对这位突然到来的，陌生的母亲。

　　她该说什么话呢？
　　拾月甚至有点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