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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同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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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纷落,草木尽凋,江敬月独自站在洛州城楼上,远眺着河州城。
“在想什么?”
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件狐裘披在了她的身上。
“没什么。”江敬月眉目轻敛,“不知周大人何时能有回信。”
苏行舟替她系好狐裘带子,温言道:“信鸽是关将军精心养的,传信速度极快,我们不多时就能收到回信了。”
江敬月回身朝他笑了笑,眉宇间愁色不减:“还有临风,我已经失去他的消息很久了。”
“朝之正率军从北境赶来,我已传信给他,沿路打探临风的消息,若有下落,即刻告知。”苏行舟牵住江敬月的手,将她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掌心。
江敬月被他的动作逗笑,点了点头。
“若是被人抓去做筹码,如今也该来威胁我了。”她眼珠转了转,“多半是他自己主动离了宁州。”
“只要他性命无碍,暂时不能相见也无妨。”
她低语的一句被苏行舟听了去,心头微颤,她从前……也是这么对自己的。
性命无碍……不能相见又何妨。
所以他们才分离了这么久。
苏行舟心口抽疼,揽腰将她拥入怀中,尽力替她隔去漫天飞雪。
“我们会长命百岁,也会一直相伴。”
江敬月尚未回应,脚步声传来,她慌忙推开了苏行舟。
“苏世子,江姑娘,河州来信了,将军请二位往将军府议事。”
二人策马而往,不多时便到了。
堂内只有郑容杞、苏映卿与秦黎在。
“怎么这么快就回信了?倒不像是河州知府宁至柯的作风。”
江敬月眉头紧蹙,率先发问。
郑容杞沉沉叹了口气:“河州变天了,这位当今皇后的族兄,已经是身首异处。”
“那如今掌管河州的可还是原来那位段将军?”她追问道。
“正是段衍。”郑容杞踱步道,“当日先太子自尽,苏修远因先太子曾在河洛二州治灾,有意调换河洛二州的官员,但又恐军民府生变,危及江山,迟迟未能动手。我预先料到此事,先行向朝中示好,保住了位置。”
“段衍当日曾受先太子之恩,不肯向苏修远低头,便被罢了职,撵去了河州的一个小镇子管理马场,河州尽数换上了苏修远的亲信。”
“没想到段衍趁此时混乱,夺回了河州。”
江敬月试探道:“他既崇敬先太子,不认苏修远为帝,便可做我们的盟友。不知他的信上说了什么?”
久未开口的苏映卿抬眸,沉声道:“他说河州愿助大业,但只要堂兄去与他谈。”
江敬月瞬时错愕,看向了身旁的苏行舟。
“既如此,我去便是。”苏行舟朝江敬月轻笑,“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河州,可要记我的首功。”
苏映卿摇了摇头:“堂兄,段衍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他非要你一人前去是另有所图。”
“我与此人打交道不算多,论对河州,对百姓,他无可挑剔;可也听说他心性执拗,认定一件事便一定要做到,时常听不进人言。”
郑容杞缓缓将目光移到苏行舟身上:“世子殿下,你应该能看得出他对你的敌意。你与他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若要说哪出招致他怨恨,大抵是当年审讯先太子之事。”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寂静。
这些日子相处,郑容杞及洛州诸将能想通苏行舟当年甘受苏修远指派审讯先太子是故意服软,以求来日。
可段衍只忠于先太子一人,便只会记得苏行舟是逼死先太子的帮凶。
苏行舟反朝廷可被他视作是想争权夺利,襄助苏映卿也能被解释成趁势而为。
毕竟在段衍眼中,苏映卿和先太子是完全不同的。
“我这便修书一封,向他解释当年之事。”苏映卿急道。
“殿下。”苏行舟摇摇头,“殿下不是亲历者,他不会信的。”
气氛沉闷间,江敬月开口道:“我同你去。”
“你……”苏行舟眸光颤动又立刻修眉紧锁。
“不,太危险了。”苏行舟摇了摇头。
江敬月没有再看他,而是起身向苏映卿一拜。
“郑将军与秦将军要守卫洛州,护卫长公主殿下,不能轻易离开。段衍又未曾见过我,只会当我是个普通女使。”她补充道,“来日大业更少不了苏世子相助,我不能看他步入危险之地却袖手旁观。”
“于情于理,我都该相随。”
“还请长公主殿下允准。”
眼前人身姿挺拔,端正坚毅,清亮的声音久久萦绕在他的耳畔。
于情于理……
她这步棋,不光关乎胜败,亦关乎情。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
“准。”苏映卿含笑点头,“望江姐姐与堂兄平安归来。我会时刻紧盯河州动向,如有危难,我必亲率洛城军前往。”
待到出行那日,早已是雪霁天晴,苏行舟与江敬月翻身上马,与众人告别,白砚领着一队兵士随在身后。
“怎么不让春绾同行?”
“她留在此处教长公主殿下学武更好。”
苏行舟看向江敬月手指处的红印,递了一方木盒过去。
“好生精致的袖箭。”
苏行舟瞧着江敬月的神色,微微点头。
“再天资聪颖也要爱惜身体。此行不如先拿这个袖箭防身。”
江敬月笑着将袖箭放入腰间囊袋,沉吟片刻,柔声道:“我听了殿下的话,殿下能否将心中所藏之事据实相告呢。”
苏行舟持缰绳的手一顿,嘴唇紧抿。
“你洞察人心如此了得,日后我可什么都不敢瞒你了。”
苏行舟本不擅长玩笑,此刻插科打诨不过是想逃脱追问,江敬月没搭理他的话头,只定定瞧着他。
“是否与段衍当年被贬去马场有关?”
半晌后,苏行舟缓缓道:“你猜得不错。昔日宁至柯虽出任河州,却没本事管理段衍等人,苏修远顾及边疆安定,也只能徐徐图之。可宁至柯是个性情急躁的草包,想出了买凶杀人的昏招。”
江敬月心头一凛,段衍若死,河州岂非要大乱。
“我拦住了他,又怕他杀心再起,就替他出了设计段衍而后撵去马场的主意。”
抓住了段衍的错漏,便是他再不满,也只能先去马场。
“你这是保他一命。”江敬月叹了口气,“只是段衍是聪明人,他定能猜出这计谋是有高人指点,宁至柯知道你反了苏修远,为了宁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他临死前定然是把你所为告诉了段衍。”
“段衍再联想到当日你审讯太子一事,怕是恨你入骨。”
苏行舟苦笑一声:“宁至柯及其属下已死,谁能证明他当年曾想谋害段衍。”
“在段衍心底,只会觉得我此举是在向宁皇后示好,向苏修远示好。”
他仰头望天:“除了护住段衍性命,不使河州生乱,我当年也确有借此事卖宁皇后人情以保全自身的意思。”
低沉的声音似是又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忍辱负重,做小伏低,种种违心之举,才换来苏修远的信任,换来奔赴北境的机会。
良久后,江敬月轻笑一声,让沉溺在回忆里苏行舟不解地抬起了头。
“看来我还是不够聪明,我以为你瞒我是怕我担心,原来是怕我知晓你用了我当年的法子笑你。”
“暗夜行舟,不得不担下污名,我当年也凭此救下了我想救的人。”
苏行舟怔怔看着江敬月灿然如星的双眸,想起了昔日雪夜中识破卿心的那一刻,她懂他的无奈,亦知晓他的初心,这便是此刻最好的开解。
何德何能,得如此一心上人……
“你打算怎么办?”江敬月歪头瞧他。
寒风吹拂起苏行舟半披在肩头的长发,他垂眸一笑,直视江敬月的双眼:“硬取。”
“误会重重,我不知从何说起,才能让段衍信服。苏修远动兵在即,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河州。”
“段衍以为他是请君入瓮,殊不知从我出发起,他就已经在我的谋算里了。”
江敬月反应过来,悠悠道:“你故意拖延时间,告诉段衍三日后到河州,原来是为了等北境援军。”
“洛州兵马若有异动,段衍必然警觉,可他想不到北境援军已在路上。”
她低眉思索,补充道:“北境援军的领头人是宋朝之,我记得河州是他的老家,宋氏一门与段衍治下的诸多将领都有往来。”
前有苏行舟控制住段衍,后有宋朝之安抚其他将领,大军围城,河州便可收入囊中。
苏行舟目露欣赏:“吾妻可拜军师。”
江敬月盈盈一笑,双眸熠熠生辉。
“段衍是可用之才,待局势稳定,我助你向他解释原由。”
毕竟她是当年太子最倚重的臣子之一,段衍真心敬重太子,对她的话亦会多信几分。
“好。”
苏行舟重重点头,清俊眉眼自带几分笑意,不时望向身旁的江敬月。
与意中人并肩,是他昔年不可求。
如今共赴险境,共谋前路,已是今生最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