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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正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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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他把“秦将军”三个字咬得很重。
江敬月心中瞬间明了,原来他生气的原由是喝了罐闷醋,既奇怪又好笑。
估计他以为是自己主动请秦将军教习,才吃味了。
“你误会了,秦将军本是来教长公主殿下的,只因殿下身旁有春绾在,才客套说要教我。”她仍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方才我与秦将军如何,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否则那一箭的怨气怎么会那么重。
如今无人在此,她亦不再用殿下称他,以免将二人的关系推得更远了些。
苏行舟埋头低低一笑,分不清楚是高兴还是苦涩,江敬月将要转过头瞧他的神情,却感觉他往前走近一步,弯下身子,将下颌搁在了她的肩上。
“这把弓箭很适合女子用,却不适合秦黎他自己,且这把弓的弓弦松紧适度,漆色鲜艳,显然不是陈年旧物。”他顿了顿,“不过你愿同我解释,我甚是欢喜。”
他的意思挑得明白,秦黎待她有意,只是她自己没瞧出来。
“你怎么惯在此事上留心,有这等时间,不妨想想如何收服河州。”他二人连日来疏离,江敬月尚有些不习惯他们此刻的亲昵,也对苏行舟的直白有些害怕。
回京之路,凶险异常,不得有半分懈怠,她不敢为了儿女私情耽搁,因而不敢回应苏行舟的热切。
苏行舟这才直起身子,替她整理起披风来。双目灼灼瞧着她道:“不是我留心,而是当你追随着心爱之人时,很难不注意到她身旁的目光。”
“敬月,你总说我们各有志向,不愿与我同行。”他眉宇含情,“可如今,我们的命运绑在一处。若你只当我是意中人,未免看轻了我。这天下作战场,我便是你的战友。”
他又缓缓牵着江敬月的手扣上弓弦,专注地盯着远方的箭靶:“就像你学射箭,他日若我身陷险地,你便能出一箭相救。”
二人手一松,羽箭化成一道白影,钉在了箭靶上。
江敬月心中暗叹:果然自己什么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有这么个意中人在身旁,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喜他是个知己,可又怕他太敏锐太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他在一点一点教自己与他相依相靠。
比起上一次的断然拒绝,她这次没有推开苏行舟的手,而是静默不语。
良久后,她望向苏行舟:“先教会我本事要紧,否则箭矢一偏,岂非要酿成大祸。”
苏行舟对上她的眼,灿然一笑:“为人师,我虽是头一遭,但学生聪慧,也能稍稍弥补不足了。”
弓弦一次次磨过指腹,留下红痕,江敬月却没觉得疼痛。来洛州时日不短,今日天寒最甚,可她却莫名觉出几分暖意来。
抱臂站在她身后的苏行舟眉眼如画,心中亦然。
次日,苏修远的诏书传到了洛州,不同于前几次的威逼利诱,此次全篇所书,都是训斥苏映卿之语。
江敬月打眼一扫,冷笑道:“看来这份诏书不是给我们的,而是给百姓的。”
几人纷纷点头,这诏书先是旧事重提,细陈先太子苏修泽弑君之罪,又提及先太子苏修泽与昭齐长公主苏映卿一母同胞,如何亲厚,意指苏映卿如今挑唆洛州,是要罔顾君臣是非,替先太子这个不忠不孝之人翻案。
大晟最重忠孝二字,百姓若信了此语,苏映卿便再难得民心。
“他倒打一耙,杀父害兄的明明是他!”苏映卿回忆起玉燕宫的那一晚,仍是压抑不住的怒意,“真是一幅禽兽心肠。”
在座众人早已听她与江敬月讲述过玉燕宫那晚之事,皆愤慨苏修远的无耻。苏行舟此刻望向了江敬月,眼中是淡淡的心疼。
当年他在江府外等到了归来的江敬月,她力竭倒下,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可醒来后,却始终不发一言,不肯对他讲明玉燕宫之事。
他知晓这是想保护他,也猜到了苏修远夺位不正,但没想过他竟联合贵妃,利用先太子的孝心来施下毒计。没想到两兄弟争执间,他还能以言语诱导先太子心软。
先太子匕首偏一寸落下时,江敬月该有多么绝望。
他更难以想象,江敬月带着这个秘密,日日担着苏修远会除掉她的煎熬,硬生生撑过了那段时光,甚至还设计摘出了他。
唇角紧抿,他突然好恨自己,那段时日没有陪在她的身旁。
江敬月感知到苏行舟的目光,微微抬头,浅笑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放心。
“殿下勿忧,苏修远这是在给我们铺路呢。”江敬月笃定道,“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揭破此事真相的机会了。”
郑容杞明晓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苏修远的诏书传遍天下,将此事再次提到天下人面前,天下人此刻都在论先太子之罪。若此刻有了新说法与新证据,天下人也必然是最关心的。”
“关将军所言甚是。殿下若要即位,第一关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苏修远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只有将玉燕宫真相公之于众,才能动摇苏修远的根基。”
苏映卿笃定道:“那本宫即刻提笔,将当夜之事一五一十写下来。”
“写下来只是计划一部分,更要紧的,是如何传到百姓耳中。”苏行舟的右手隔在案几上,眉头紧蹙。
“自然是先从洛州与河州入手,此二地曾受皇兄恩惠,必有仁人志士信本宫所言。”
苏行舟朗声道:“既如此,北境之地由我统辖,殿下之言,我会让北境军民都知晓。”
“那更远处和京都又当如何呢?”秦黎疑惑道,“如今各处戒严,凡是洛州和北境方向来的商队都会被仔细盘问,我们的人手很难进入其他州府,更不要说混入京都。”
江敬月轻笑:“若要把殿下的正经书信送入各府乃至京都,确实难上加难。但若要将这个故事传到百姓耳中,却有千百种方法。”
“只要有一州传开,另外相邻各州便不可能不得到消息。”她眉头轻挑,“若是此计顺利,那些各府官员还会帮我们传信呢。”
众人听她讲完计策,皆觉可行。
往后数日间,歧州各地的说书人讲起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南方一家富户里儿子们争家产。
故事曲折生动,简短有趣,不多时就成了各家各户茶余饭后解闷的东西,风靡了歧州一带。歧州属交通要塞,与周边各州往来频繁,这故事便也传到了其余各州。
正巧遇上苏修远驳斥苏映卿的诏书发到各地,有机敏者越瞧那争家产的故事越发觉奇怪,拆字谐音一解读,分明说的是皇室秘辛才对。
对应上各个人物,讲的不就是苏修远与贵妃季鸢、内监陈纮合谋,害死先帝,嫁祸先太子。
好奇乃人之天性,越是这样寻不到来头,突然冒出来的故事,众人越是探索得津津有味。
短短几日,这个猜想便传遍了歧州一带,待知府反应过来,想要阻挠已是晚了,他怕上头追究,便默许手下将这些猜测说法传到其他各州去,将来就算是怪罪,也要一口咬死,流言绝非起于歧州。
就这么一番功夫,一传十,十传百,包括京都在内的各地都听说了这个故事,也听到了苏修远谋夺皇位的流言。
苏修远闻此恨极,想抓几个人斩首示众,震慑百姓,反被徐念仪拦了下来。
“陛下,杀人乃是下策,岂非让他们借此怀疑传言为真。依臣的主意,还是传令各地,让他们管束百姓,不许再议此事。若再有犯者,皆以大不敬之罪株连九族。”
她垂眸敛目:“如此,也能显出陛下宽厚。”
苏修远听她所言有理,扶额冷静了会儿,低沉道:“依你的主意。”
只是一想到管得住百姓的嘴但管不住百姓的心,他便觉堵了一团火在心口,本是告知天下人苏映卿反叛不义,现在倒让自己骑虎难下。
各地本就民怨沸腾,如此更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他。
甚至锦衣卫来报,还有人议起被他灭了满门的姚颜。他们一条条盘算着姚颜生前指出的此案疑点,发觉在那个神秘故事里都有答案,更加坚定了传言的真实性。
这帮混帐!苏映卿,江敬月,苏行舟,真是一时手软,才让他们有今日。合该即位之初,把他们都杀了。
他握紧茶盏,一把摔在了地上,碎裂声在寂静庄严的乾祥殿内分外刺耳,陈纮更是率着一众内侍,忙慌慌拜倒在地。
“去给朕算算如今手里可用的兵。”他低喘着气,眸色阴沉,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愤怒,“今年祭祀,朕要用他们这些乱臣贼子的血来祭天地。”
京都的消息传到洛州时,众人正在将军府内议事。
江敬月展开纸条,映入眼帘的话语简短有力:年前必起兵,速筹谋。
初时顾清芳还能写信与她细说京中情形,如今却只能传来只言片语,看得出来,京都这些日子愈加戒备了。
加之程则渊已然知晓她没死,必然紧盯顾清芳动向,她能传出这些消息来,实属不易。
火盆里火焰跃动,苏行舟率先出言:“若此时开战,北境能调来三万兵马。”
三万已是北境的极限。那帮蛮子知晓如今大晟国内局势动荡,必生偷袭之心。北境必须留足兵马驻守,万不可让他们有可趁之机。
“洛州上次一战,打得西鞑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倒不怕他们进攻。只是上次也折损了兵士,此刻若开战,能用的不足两万人。”郑容杞以手指敲击桌面,眉宇间隐隐露出些愁色来。
苏映卿摇摇头:“苏修远的兵力怕是要远胜于我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朝廷兵力一事,有一人或许能为我们解惑。”
苏映卿面露喜色,急切道:“江姐姐,你说的是何人?”
江敬月朱唇微启:“曾经的兵部尚书——周玉鸣。”
“朝庭哪支军队如何,哪个将领什么脾性,他都是最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