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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影帝篇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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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灯的炸开只在一瞬间,如一枚炸弹投放在寂静的话剧院大厅。灯下的贝西还在气鼓鼓地冲白轻舟大放厥词,只是下一秒便迎来变故。
碎玻璃碴四处飞溅,好几枚碎片坠落笔直而下,锋利的薄刃贴着贝西柔软的皮肤,狠狠划过——
“啊——!!”
大厅里回荡着贝西的惨叫,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全是玻璃划出的伤痕,殷红的血顺着皮肤流下来,爬成四处蔓延的曲折河流。
他被吓得惨了,一屁股跌倒在地,手心却沾上更多细小的碎玻璃,磨得手心里全是血,惨兮兮的。
如果他没看错……
他在说最后一句,说到“人鱼还是死了最好”的时候,那个可恶的白轻舟,怎么会酷似人鱼呢……
对方的头发像是在一瞬间变长,双颊长出鱼鳃,下半身也化成了一条偌大的鱼尾……
那人鱼没有出声,但在黑暗中,他竟看懂了对方的口型。
“你们……”
都、该、死。
他再次哆嗦了下,跌坐在地勉强撑住身子,手心抹了把额头,都是血。
怎么会这样?莫非这就是主角福利,确认了人鱼卡之后,就可以拥有殊荣?
见白轻舟往门口走来,他颤抖着双腿爬起来,脸上重新摆弄起嫌恶的表情,但有些底气不足:“装神弄鬼!呸!”
说罢,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朝着白轻舟的方向砸了过去——由于他被吓得虚弱无力,碎玻璃只飞行几米便啪嗒一声落了地,那混蛋依旧毫发无损。
白轻舟止了脚步,隔着安全距离问他:“还能站起来吗?”
导演也围了过来,却只站在和白轻舟相近的位置,并未到达贝西的身边:“有哪里受伤吗?”
贝西并不回答,咬着牙爬起来,脸色皱起,把手心上的血往身上一抹,扭头跑了。
导演急促道:“他怎么就跑了,万一受伤了,影响拍戏……”
“他是群演,有他没他都一样。”编剧说,“不重要,随他去吧。”
白轻舟也和两位道了别,一个人走在回飞船的路上,把鳞片拿出来:“你做的?”
“没有。”人鱼隔了一会才道,“他的声音太大,把灯管震碎了,我没有这么小的心眼。”
“好吧。”白轻舟把鳞片揣回兜里。
这借口照搬他忽悠导演的,直接拿来忽悠他就过分了。
人鱼的攻击性很强,强到有些过分。
贝西一句恶言,便能让人鱼恨得咬牙切齿。若非人鱼能力不足,现在掉在地上的并非是玻璃碴子,而是一整个灯柜,而贝西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并非是普通的恶意,而是……杀气。
人鱼是真的想杀了贝西。
那,对他呢?
白轻舟不动声色地捏着鳞片,像在玩一块珍稀的石头一样打着弯转。
人鱼被他捏得不太好受,又趁着四处静谧,小声地对他说:“你在话剧院外面了吗?把我拿出来,我想看看海。”
白轻舟照做,两指捏着鳞片,把它摆在沙滩上:“和你当初看到的一样吗?”
“不一样……”人鱼的声音低沉下去,“现在的海水,怎么会变成黑色……我的族人,我的子民。它们,都……”
它说不下去了。海水冲上沙滩,鳞片泡在漆黑的海水里,可光泽却越发明显,甚至熠熠生辉。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海水退潮的那一瞬间,漆黑的色泽似乎变淡了些。
……
回到船舱的时候,阿尔蒂尔正在用光脑记录笔记,神色很是认真。
“阿尔?”
对方立刻止了打字的动作,深邃的眉眼看向他:“你回来了。”
可阿尔又卡住了,表情有些紧绷,眉头和嘴唇也抿着,像是欲言又止。
白轻舟心领神会,把鳞片丢进自己的物品栏——游戏自带的空间和随身空间都不一样,相当于一个宇宙中的独立空间,无法听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怎么了?”
“我想,刚才我们在大厅里听到的壁画掉下来,应该是人鱼作祟吧。”
没想到阿尔能这么迅速就猜出来,白轻舟道,“对,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刚刚在房间内检查餐盘时,偷偷拿了根透明的骨头。我回来用仪器分析过,得到的化验结果为亚特兰人鱼的尾骨。”
“这种人鱼曾存在于蓝星。食用人鱼肉可延续人类寿命至三百岁,因此被大量捕食,最后一条亚特兰人鱼……消失在千年前。”
果然。
白轻舟苦笑了一下:“那么,盘子上凝固的红色汤汁就是……”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都已经知晓,不愿说出那个残忍又薄情的答案。
血液。
“我问过公主,他说他在第一天进屋时,也好像看到有类似的东西,不过没有在意。”阿尔蒂尔补充道,“他屋里的盘子,和我的差不多大。”
王子、公主,房间里的盘子尊贵而又偌大。群演房间,有无数叠在一起的小型餐盘。
甚至连他最后进入的房间,代表着小人鱼角色的化妆间里,同样也有着庞大又冰冷的餐盘。
是加餐。
是给王子,给公主,给演员们辛勤出演话剧的报酬啊。
千年前,他们残忍地分割着人鱼的肉,他们脸颊上沾染着腥味的血,怀揣着延续寿命的美梦,大快朵颐。
而分到一杯羹的话剧演员们,载歌载舞地歌颂着《海的女儿》中,人鱼的无私奉献。
何其悲哀,何其痛苦。
阿尔蒂尔放下光脑,询问道:“你既然拥有了人鱼卡,是不是能够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或者,和它对话?”
“是的。”
回忆起在沙滩上人鱼与他的交谈,加上演员们找到的线索。白轻舟一条一条地摊开,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美好,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清贫又努力的渔夫捕获了一条珍贵的人鱼。
人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年轻的渔夫没有杀死他,也没有告发权贵,而是将他放回海里,并告诉他,如果你心怀感恩,就用你的歌声帮助我吸引鱼群吧。
他照做了。
他喜爱歌唱,他更喜爱渔夫看到渔网中满载而归的快乐,喜爱他的恩人对着他,露出喜悦又青涩的微笑,笨拙地抒发着自己的感激……和满心满眼的爱意。
人和鱼相爱很是困难,他要放弃自己的鱼尾,化为双腿来到岸上。而渔夫,则要割舍掉自己属于人类的灵魂。
他们彼此……向下兼容,才能般配。
他爱渔夫,他愿意用自己的鱼尾化为双腿,愿意付出自己宝贵的嗓音,从此与声音失之交臂。他想,他和渔夫的爱意,是能够通过眼神,通过心传递的,他不怕。
渔夫也爱他。渔夫向海巫寻找了割舍灵魂的方法,成功与自己的灵魂分开,与他心无旁骛地在一起。
渔夫指着小木屋,自信满满:这是我们的家。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捕到更多的鱼,我会带你去住更大、更漂亮的房子。
渔夫拿出一串粗糙的贝壳项链,脸色很红:这是我亲手为你编制的项链,水平有限,只能给你这样的礼物。但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戴上最珍贵的珠宝。
他说,傻子,我不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
渔夫说,好。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没了天籁般的嗓音,无法为渔夫吸引到成群结队的海鱼。渔网里收入日渐衰微,只余下破旧的麻绳风吹日晒。
生活开始变得拮据,变得吃不饱饭,变得捉襟见肘。
渔夫腻了。
渔夫厌他无法提供利益,渔夫接纳了自己已经变得市侩的灵魂。渔夫开始对着他争吵,再因他无法回应而日渐癫狂。
直到某一日,贫穷和饥饿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渔夫将熟睡的他卖给了王宫,换得一笔不菲的财物,还有一套偌大的房子。
他被带到王子的身边,被圈养着。
他以为自己向王子表忠心,便能够活下去。所以在对方落水后,他奋不顾身地去救,可王子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所谓的未婚妻公主。
公主说,是自己救了王子。
公主又说,王子活下来是上帝保佑,我们用那条鱼……去祭奠神灵吧。
公主还说,若是王子吃了人鱼的肉,以后便再也不怕水了。
人鱼想辩解,想为自己正名,想拿回属于自己的功绩。可他没有嗓音,没有辩解的能力,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串粗糙劣质的贝壳项链,已经旧得戴不出去了。
后来,为了能让人鱼的双腿变回鱼尾,王宫的人抓捕了渔夫,和小人鱼关在一起,用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滴在人鱼的双腿上,那修长的双腿重新化为鳞光闪闪的鱼尾。面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渔夫,还有对方垂死挣扎的道歉,人鱼残破地笑了笑。
那就把你的灵魂送给我,当成补偿吧。他说。
得到灵魂的他并未化为泡沫,他静静地飘在空中,看着王宫为了宫廷的名声,编撰了子虚乌有的话剧,歌颂他的无私。
看着以他为主角的话剧传遍大陆,看着王子和公主纡尊降贵出演了话剧,又大手一挥,将吃剩的人鱼肉慈善地分给群演。
看着话剧中的他化为泡沫时,真实的他被厨师分割成血沫,洇在每一个盘子的底部,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遭受这般不公平的对待呢?
为什么会被背叛呢。
他想不明白,他的怨念沉入海底,渐渐化成了腥臭又腐烂的海洋的心脏,一点又一点地污染着属于人类的海水。
终于,时间稳步向前,湛蓝的海水变成墨色的黑,蓝星的繁华变成了荒芜,昔日载歌载舞的话剧院变成了遗址。
只余下未洗净的空盘,残存着几滴腥味的血。
还有一条人鱼,持续千年的、执意又疯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