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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农妇泽兰(三) 农妇公主的 ...


  •   卢文昭摔得后脑勺和背部皆疼,还险些没拿稳镰刀割了自己。这次是真生气了,撑起身子就要起来发火,孟婶却先她一步站到张伯面前,一把把他推开,扯着嗓子吼道:“你做什么!伤着人了怎么办!”

      张伯被她推得后退两步,也是满脸怒容,指着被孟婶和卢文昭割下来的麦子道:“你们才是在做什么!这些麦子都没熟透,割下来能吃吗?怎么的,你家没粮食了?要饿死了?这么糟践庄稼!”

      孟婶心里一疼,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只硬着嘴道:“老娘家的田,老娘的事,轮不到你管,给我滚。”

      张伯道:“浪费粮食还说不得了?怎么的,丈夫儿子不在,就由得你乱来了?孟婶,这田是你一个人的吗?还有你老公和儿子的份呢!这么糟践,也不怕他们回来骂你!真是粮食吃多了肚子撑的。你家粮仓装不下了?你今年的税够啦?真要多得家里的仓都装不下了,你分给大家伙减轻点压力啊!就这么……就这么糟践了,造孽啊!你小心天打雷劈!”

      “去你大爷的张老头子,老娘的田老娘的粮爱咋样咋样,要你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管管你自家的菜地吧!都快被人偷光了!自家的事都管不好还来管我的,老娘就是被天打雷劈了也用不着你来装棺材!快背着你的菜回去,省的晚了被你婆娘骂!”

      张伯被气得发抖,指着孟婶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为你好你还这副模样!这些麦子不是你辛辛苦苦种下去的?不是你精心照顾的?咱们、咱们一见变天就怕下暴雨,长久不见雨就怕旱,你就没操过这些心?赶鸟捉虫,你就没做过?你难道连自己的辛苦都不心疼了?”

      “要心疼也轮不到你心疼!不是我说,张伯你真的闲得没事干了?跑来跟我费嘴皮子。咋滴,真怕了屋子里的凶婆子,看我现在一个人,想来跟我过了?我跟你说,你做梦!你看我丈夫儿子回来不打死你!”

      张伯吓得一跳,脸色都慌了:“你嘴里装屎胡说什么!我是看不过你糟践粮食来好心劝你,你你你……你个疯婆娘,真的是疯婆娘!”

      孟婶一手叉腰,摇头晃臀地靠近张伯,脸上洋着笑意,又得意又鄙视,反而逼得张伯步步后退,不敢让孟婶靠近自己。

      “糟践粮食,那也没糟践你们家的,要你在这儿耍好心。真对我没意思,咋不敢看我呀?哎哎哎,你这眼睛往哪儿瞟呢,看这儿,我在这儿呢!”

      张伯实在招架不住孟婶的泼辣,只能撇过头猛退两步,指着孟婶说道:“你个是失心疯的,我去找里正!”说完就灰溜溜跑了,因为跑得太快,筐里的菜还掉了两颗下来。孟婶上前捡起那两颗菜,拿在手上掂了掂,扬起唇说道:“明早的下饭小菜有了。”

      卢文昭走到孟婶身旁,有些担忧地问道:“孟婶,他去找里正了,没事吧?”

      孟婶道:“能有什么事?我按时按量交税,家里男人也没逃赋役,浪费点粮食而已,他顶多也就骂我两句。不过这麦子是割不成了,先回去吧,不然等下一堆人来骂咱俩。”

      两人回到家,孟婶想起卢文昭上次改的衣服,虽然绣法新奇,但不实用,于是想教她怎么缝衣服,顺便拿了件破损的衣服让她缝补,权当练手。

      两人正缝着,一道敲门声响起,声音大且急,一听就是用手掌在拍。卢文昭看向孟婶,孟婶头也不抬地说道:“继续缝,别管其他的。”

      卢文昭低头继续缝衣,外面却相继响起乡亲们的声音:

      “孟婶,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里,别躲啦!”

      “泽兰丫头,来开开门!”

      “快开快开,里正来了!”

      卢文昭再次看向孟婶,见她没有说话,便起身去开了门。

      乡亲们一窝蜂闯进院子,对堂屋里仍在缝衣的孟婶说道:“哎哟孟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缝衣服。快出来吧,里正都到了!”

      孟婶抬眼瞥了眼门外,端着根长凳走了出去,其他人见状也进屋把其他几条长凳搬出来,给里正和年老的长辈坐。几人坐了,就去瞧孟婶,开口问道:“孟婶啊,张伯说你现在就开始割麦了,可是真的?”

      孟婶答道:“是又怎样?”

      里正道:“现在麦子还没有完全成熟,割下来也不能吃,你是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有什么事想不通想撒气吗?可即便如此,也不能糟践粮食啊。你们只顾着种庄稼不知道,现在西北干旱,常山那边又落了兵灾,多少人想吃一粒米都吃不到,你刚才割的那些拿去那两处地,都能救活多少人了。”

      孟婶道:“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我也总不能把粮给他挑过去吧?”

      里正道:“我是说,有粮不易,你有什么不顺心的,说出来,大伙能解决就解决,没必要拿粮食撒气啊。现在日子好,你忘了前些年闹水灾,咱们吃不饱饿死人的时候了?”

      孟婶道:“当然忘不了,可是里正,我自己的田,我自己种的粮,我就是撒气了要糟践,也不关你们的事吧?我知道大家伙是关心我,见不得粮食被糟蹋,可自家事自家管,我一没糟践别人的粮食,二没欠税少贡,你纵是里正,也管不着我。”

      里正被她呛得一愣,不免生出怒气,自己好心好意里来劝她,她还这般说话,简直泼妇!

      有老一辈的见里正脸色不对,忙开口说道:“孟娘子啊,里正也是好心。虽说你家现在不欠税,可你也别忘了,你家之前欠税厉害的时候,是怎么省吃俭用,东挪西借,才挨过那段苦日子的。那时候官府来催税,又轮到你丈夫正卒,你既要照料田地,又要照顾孩子,好不容易才挨过来的,你忘了?那时候乡亲们对你的帮助,也忘了?现在你家宽裕了,哪怕这些粮你不用来帮助其他乡亲,你担去城里卖了,寄点钱给你从军的儿子,或者留下来给你丈夫买过更,不也挺好?你这样糟践,我们看着心疼啊!”

      老人家说的激动,忍不住用拐杖在地上杵了两杵,孟婶也是听得眼眶泛红,只是倔强地用袖子把泪水抹去,硬着嘴说道:“彭老,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你们的好我都记着,乡亲们以后有啥事,我能帮的也一定帮,但现在你们就别管我了。我也不会真让自己就饿死的。算我求你们了,走吧!”

      说到后面,孟婶的眼眶忍不住又泛了红。

      乡亲们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还是心疼庄稼的,只是想不明白,她明明心疼,为何还要这样做。于是又开口询问,但这次孟婶说什么都不愿再开口了,只是撇过脸不看众人,一脸的倔强和委屈。

      里正和老人们见实在劝不动她,也就懒得再废口舌,其他人见领头的走了,也不想留在这儿自讨没趣,跟着离开,不过一会,原本热闹嘈杂的院子就冷清了下来。

      燥热的风吹过来,孟婶就跟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卢文昭没有去打扰她,一个人将长凳抬回堂屋,拿扫帚打扫院子。

      刚才孟婶与乡里人对峙的时候,卢文昭几次都想站出来帮孟婶说话,都被孟婶暗中挡了回去。

      她也明白,自己终究不是乡里人,说的话在宫里或许适用,在这里却有可能激怒大家,让孟婶更加为难。估计孟婶也怕她口无遮拦,说出金豆子的事。正所谓财不外露,一旦将这事说出去,孟婶又是独身一人在家,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就连卢文昭自己估计都会有麻烦。

      一个群体里,大家之所有能相安无事其乐融融,不过是因为大家的处境都差不多,可一旦有个出挑的,能够跳出这个群体的,那么遭受的恶意通常会比祝福和善意要多的多。孟婶收了那么多金子,就必不可免要遭受金子带来的负担。

      卢文昭明白这点,生活在长期缺钱少银环境里的孟婶就更加明白。但见孟婶为了自己遭受非议,卢文昭心里还是难过。她走到孟婶身旁想宽慰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麻烦。等事情结束,你就搬进城里住吧,那些金豆子,足够你买处好的房子了。等你丈夫回来了,我再安排人给他找个活计,总比在乡下的好。”

      孟婶看向卢文昭,眼神不可谓不复杂,“心疼粮食,我也心疼粮食,我比谁都心疼粮食!那时候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种地喂牲口,欠的税也多,我们娘俩就没一天吃过饱饭,我甚至,我甚至想抱着孩子跳河死了算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根本撑不下来!那么好的麦子,就这么毁了,我比谁都心疼!可是能怎么办?一辈子种庄稼,一辈子穷酸日子!十税一,遇到打仗就八税一,六税一,我哪儿来的那么多粮交税?还有算赋和更戍,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但是有了钱就不一样了,等老伴回来,我们就搬去城里做生意,被人瞧不起就瞧不起吧,至少不用这么累,儿子也不用在前当兵打仗,省得我们提心吊胆的。我……我……”

      说到最后,孟婶竟是再也忍不住跑回房间哭了起来,只留卢文昭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再一次,卢文昭感受到了百姓的困苦。

      宁国建国初期,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当时的税收是四十税一,更没有现在的役和贡。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宁国国力快速发展,仅两代皇帝,就已民富国强,兵力强盛,万邦来朝,就连现在避之不及的代国,当时也只能望宁国之项背。可是慢慢的,宁国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呢?

      十税一的重税,还有额外的敛财名目,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土地被兼并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还有劳动百姓的更戍。和平时期尚且如此,遇到灾荒和打仗,负担就更加沉重。

      从前知百姓苦,但那只是从书上和旁人的口中得知,税、赋、戍到底意味着什么,卢文昭根本就不知道。她只是人云亦云跟着感叹,只是出于公主的身份和高高在上的怜悯,她所谓的善良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伪善的傻子!

      可是现在,她亲身经历了这些,她清清楚楚地了解国家加之在百姓身上的负担,百姓的痛苦和付出,也更明白了“奉养”一词的含义,恍惚间,她就想到了跪在她面前的卢文皓。

      他说:为国家,为百姓,兄长求你了。

      他说:国无余兵,国库空虚,若执意以战夺地,就得开税源,强征兵,百姓必遭荼毒。

      他说:要彻底解决宁国的弊病,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卢文皓,你是不是早就看到这些,早就知道这些,所以宁愿被史官口诛笔伐,不惜遭天下人唾骂,也要送自己的亲妹妹去行美人计?

      如果是这样,那我原谅你了。

      可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了父兄,而是为了屋子里的孟婶,为了不让十税一变成八税一,为了让儿子们能够不再流血,女人们不再流泪,也为了有朝一日,宁国能再现辉煌的盛世。

      而我,罢了,美人计就美人计吧,大不了等事情完成,往河里一跳,这辈子污秽也好,盛誉也罢,全都与我无关了,下辈子做个清清白白的干净人,就当个普通老百姓,再也不当劳什子公主了。

      忒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农妇泽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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