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小狗上位指南》折一之

7、初见 “你是哑巴

　　2016年六月初。

　　电扇嗡嗡地响着，裴净坐在飘窗上，嘴里嗦着一根冰棍，手攥着铅笔在试卷上涂鸦。
　　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期，他因为上课偷看漫画书又被学校停课了。
　　其实如果是被老师抓住或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他比较倒霉，是被巡视的年级主任，也就是他爹给抓到的。
　　裴延铁面无私，当场把他就地正法，直接让他拎着书包滚蛋了。

　　回到家他就被锁在了卧室里，吃喝用度都要请外面来小住的奶奶给他送来，课外书和电子产品全被没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厚厚的卷子。

　　不过裴净已经习惯了苦中作乐，他在给没看完的漫画编后续。
　　一根冰棍嗦完，漫画草稿也画完了，在他的漫画里，裴延被画成了周遭散发着黑气的邪恶反派，最后被正义的少年主角成功制裁。
　　他反复看了几遍，没忍住被自己的逗笑了，笑完了，又难免有些惆怅。
　　但惆怅什么呢？他也说不清，索性也不去想了。

　　裴延下班后还会来检查他的作业，裴净只能欣赏几遍之后再拿起橡皮忍痛把漫画擦掉。

　　楼下响起了嘈杂声，裴净垂眸向下看，是一辆小汽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女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裙，身材姣美，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出来很年轻。
　　小孩则是穿着一身名牌童装，身量还没怎么发育，牵着女人的手四处打量。
　　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小区的。

　　因为裴净家楼层低，小孩抬头向上看，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裴净的眼神，目光有些警惕有些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个人在坐在窗户上看他们。

　　裴净也看清了小孩的长相，他一直觉得没长开的小孩都差不多，但这人的眼睛很神奇，眼裂很长，眼尾微微下垂，很像藤间斋的眼睛，为他平添了许多辨识度。

　　见小孩还在看他，裴净恶劣心起，贴在窗户上对他做了个鬼脸。
　　那小孩立刻垂下了头，藏到女人的身后。

　　裴净哈哈大笑，在小孩指着窗户给女人看的时候，赶紧躲进了屋子里。

　　*

　　两天的停课结束，又隔了个周末，裴净在周一光荣回归，从早上他便呼朋唤友，在小区门口与宋衾生和梁可可汇合，然后三人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到学校。

　　华光中学是一所综合中学，有初中部高中部，还有个附小。
　　生源固化，学生之间的社交圈子也随之固定，毕竟从小学到高中身边的同学可能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每月第一周周一升旗仪式会汇集三个学部的学生，除了学生代表的旗下讲话，还有违纪学生的公开检讨。
　　裴净捏着那个昨晚半夜刚刚赶出来的检讨书，一点儿也不羞耻地就走上了主席台。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轻车熟路了，甚至都可以脱稿演讲。
　　心不在焉地读着检讨书，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台下的光景。

　　主席台正对着附小的学生，裴净一打眼就看见一片蓝色的校服里出现一道碍眼的绿色身影。

　　他没忍住去看了一眼，读检讨书都打了个磕绊。
　　那不是在他家楼下的那个小孩么？转校生？
　　尴尬了，还以为只是个再也见不到的路人。

　　那小孩垂着头没看他，裴净也赶紧低下了头，老老实实把检讨念完了。

　　怕老爸再抓自己当典型，裴净这一周都没怎么捣乱，好不容易挨到了周五。
　　这天裴延去别的学校出差，裴净约了一些同学留在学校打篮球。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怎么的，他的球友们今天都很不在状态，没半小时就嚷嚷着要走了。
　　裴净有些扫兴地坐在一边，宋衾生拿着一瓶汽水过来找他。
　　“怎么了？脸这么臭？”
　　裴净接过汽水水喝了一口：“这群人真不仗义，我好不容易有时间出来玩，他们这么早就走了。”
　　宋衾生笑了下：“快期末了，你现在正在被你爸监督的特殊时期，他们不想触霉头呗。”
　　“真的是……”裴净有些烦躁，扭头看宋衾生，“还是你好，都不抛弃我。”
　　宋衾生嘴角抽了抽：“我估计早就上你爸的黑名单了，不差这一回两回。”
　　裴净：“……”

　　两人骑自行车结伴回家，走到半路宋衾生收到条消息。
　　【梁可可:宋衾生，我自行车坏了，你和裴净谁有空啊，来接我一下吧。】
　　他刹车停住，目光有些游移：“梁可可自行车坏了，她还在补习班呢，让我去接她回家，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裴净在路口和他告别，自个儿一个人骑在马路上，心里更寂寞了，但一想起今天周五，可以看到新一期的汉化日漫杂志，心情又雀跃起来。

　　把自行车锁在楼下，裴净没有坐电梯，哼着歌蹬蹬蹬跑上楼，就要到自家门口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阿迪的运动鞋。
　　他停住了。
　　抬眼向前看去，不是自己扮鬼脸吓的那个小孩儿又是谁。

　　他已经换上了蓝色的校服，坐在楼梯上做作业，应该是忘带钥匙，在等大人回家。
　　此刻仰头看着裴净，目光里带着紧张，接着低下头，朝墙角缩了缩，给他让出路来。

　　裴净原本还有些尴尬，看他这反应有些失笑。
　　他素来自来熟，在亲戚家的小孩中也是年龄偏大的孩子王，过年的时候天天带着他们出去遛弯放炮，见到这小孩的模样，便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他一手插兜，弯腰把头凑到人家跟前，刻意压低声音，恶魔低语般：“你叫什么名字？”

　　许安颂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身体紧绷，捏紧了草稿纸，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么怕我？”裴净明知故问。
　　一个转校生被另一个高两级的不良少年堵在楼道挑衅，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许安颂头垂得更低了，抿着唇不说话。

　　裴净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怕我干啥? 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下轮到许安颂搞不懂了，他抬眼看许安颂，目露疑惑。
　　裴净傻笑够了，站直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对门，问他：“你住这儿？”
　　许安颂点头。

　　裴净又指自己的家门，拍了拍胸脯，可能最近不良少年漫看多了，说话一股流氓大哥味：“我叫裴净，你以后也可以叫我正正哥，我家在这儿，以后你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罩着你。”

　　许安颂不知该如何作答，依旧沉默。

　　裴净蹙眉不爽：“你是哑巴吗？”
　　许安颂耳朵有些红，连带着脖颈都热了起来，依旧沉默。

　　“这小孩儿，傻狗似的。”裴净小声嘟囔，掏钥匙开门，心里却有些打鼓，感觉自己都把人家小孩吓傻了。

　　听见他进去，许安颂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继续做手里的卷子。
　　可刚读完题目，身后的门又被打开，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裴净下了两级台阶，把许安颂握笔的手拽过来，两手相触，他感觉小孩的手因为紧张都出了汗，裴净心里愈发愧疚，后悔自己那天干嘛要发神经吓人。

　　他在他的手心里放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许安颂惊愕地看他。

　　“偷的我妹妹的糖。”裴净挠了挠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就是那天、呃、那天我其实只是脸抽筋了，不是故意吓你的。”
　　说完他就要离开。

　　许安颂眼神懵懂地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道歉吗？

　　“许安颂，”他低声说，“我叫许安颂。”
　　裴净开门的手顿了下，唇角勾起：“好，我记住了。”

　　*

　　两人分属不同的级部，早上上学时间都差着半小时，基本没什么交集，裴净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就这样一直到了七月中，期末来了。

　　高中考试征用初中的教室和桌椅，初中考试征用小学的教室和桌椅，而小学则提前两天考完了试。

　　考数学的时候，裴净被分到了六年二班。
　　这门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一门，裴净作为一条早早躺平的咸鱼，此时竟然还有些紧张。
　　他抖着腿坐在考试位置上默背：“三长两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卷子发下来，裴净花了半小时做完了会做的题目，然后又花了十分钟把不会的选择题蒙上，又花了五分钟在剩下的大题写上了“解”，又抠了十分钟的头。
　　属于他的战役便打完了。

　　如果期末考试可以提前交卷，他一定会潇洒地离开这里，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可惜那都是奢望，他还要在这里消磨一个小时。

　　裴净无聊地看看空无一物的黑板，看看头顶的台灯，看看呼呼作响的空调，最后低头研究起了桌子。
　　这桌子面看起来已经擦过了，但一点都不干净，上面还残留着马克笔的印记。
　　裴净还以为是谁做的小抄，他蹙眉仔细辨认：“许什么颂小哑巴……”
　　霎时间，他想起了自己对门的那个过于腼腆的男孩。

　　他立刻又去看另外的涂鸦。
　　“装B怪”、“傻X”……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字眼。

　　这已经不能用玩笑来解释了。
　　裴净心里慢慢憋起了一团火。

　　等考试铃声响起，裴净立刻检查这套桌椅的其他地方，果然，桌洞里被黏上了口香糖，凳子上也黏糊糊的，有胶水的残留。

　　他冲到讲台上对收卷子的老师举报：“老师，这教室里有小孩被欺负了。”
　　那大腹便便的老师看了他一眼，抿了口茶水砸吧砸吧：“别想耍什么花招，有什么事考完了找你爸说去。”

　　那老师拿着试卷和茶杯离开，裴净脑子里闪过那个小孩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朝他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