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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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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云团像在玩捉迷藏,刚漏下几缕蜂蜜色的阳光,转瞬又泼下银亮的骤雨。我坐在凸窗边,指尖摩挲着滚烫的骨瓷杯沿。锡兰红茶腾起白雾,混着佛手柑的香气撞上味蕾——像咬破一颗阳光烘透的柑橘。雨点突然噼啪敲打窗玻璃,将街角红色巴士晕染成水彩画。我往茶里多倾了勺琥珀色的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雨声中等来了大家。
“两个人在舞蹈室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弗莱娜提议,由她来给费西诺伴奏。听到弗莱娜会弹琴,费西诺深紫的眼眸里闪起了光亮。她疯狂地点头,迫不及待想要跟弗莱娜一起完成一支舞曲了。弗莱娜陇了陇身上的衣摆,端坐在琴前,指尖悬垂在琴键上方,像倦鸟收拢羽翼。落下时,指腹沉入象牙白的键,温驯而郑重地唤醒第一个音符。旋律如融化的蜜糖在暮色里淌开,低音区涌动着天鹅绒般的暖流,高音则像星子断续滴落。手腕起伏如呼吸,带出圆润的连音,三拍子的浪涌在琴箱里轻轻摇晃。某个延长音处,弗莱娜松开踏板,任泛音在寂静中浮起,飘散,最后悬停在半明半灭的光影里。最后一个音符游移着消散,停在未落定的尘埃里。费西诺旋身收势,裙摆如垂落的花瓣,她蜷身拥抱了自己的影子。刚刚跳完,费西诺就鼓起了掌,毫不掩饰自己对弗莱娜的欣赏和敬佩。费西诺牵起了弗莱娜的手腕,晃了晃:“天哪,你竟然弹得这么好!”弗莱娜微微别过了头,眼睫低垂的瞬间,酒窝里盛着半盏未满的月光。费西诺正含笑地看着弗莱娜,突然,门板"砰"地撞在墙上,皮鞋跟像锉刀刮过地板。"你们在干什么?"一位瘦高的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刀子似的扫过惊呆的二人。费西诺握着弗莱娜的手僵在半空,满室笑语冻成死寂。“妈妈。”费西诺软软弱弱地开口。弗莱娜看了一下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眼神犀利而威严的女性,怔了怔。两人目光如刀锋相抵,空气凝滞似引而未发的弓弦。费西诺松开了牵着弗莱娜的手,不动声色地站在女人身旁,自然地挽住了她妈妈的手,“这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弗莱娜。”“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礼教的时间到了。”女人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她枯枝般的手指在女孩手背上反复摩挲,温存里带着审视的缠绕。“哦!妈妈,弗莱娜是不参加礼教的。”费西诺的声音响起。女人明显被费西诺的话惊到了,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如同细密的探针钻进毛孔,一寸寸丈量弗莱娜的灵魂,似是要把弗莱娜看穿。“阿姨您好,我是弗莱娜。”弗莱娜对着这个压迫感十足的女人恭敬地弯了下腰,说着便伸出了手。女人无视弗莱娜的举动,拍了拍费西诺的手,转身离开了舞蹈室。弗莱娜讪讪地收回手,紧随其后离开了。
女人携着费西诺走进了教堂,彩窗倾泻琉璃光瀑,管风琴声在穹顶淤积成低沉的云。信徒垂首如沉船,烛焰在圣像瞳孔里颤动。费西诺双手合十,烛光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流淌,雕刻出费西诺谦卑轮廓。女人瞟了一眼费西诺,凝视她虔诚的模样,松了一口气。仪式结束后,挤在教堂里的人纷纷散场,费西诺挽住女人的手臂,顺着人流走。女人侧头看着费西诺,亲切又不失严肃地说:“蒂诺,你要明白。我们不可质疑上帝的旨意,必须要将他的诫律刻进骨血里,并彻底遵行。”听着母亲的话,费西诺重重地点头,保证道“我会成为传道士的。妈妈。”听着费西诺的保证,女人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将每个字都焙成女儿命途里发光的种子。上帝是悬垂于深渊的唯一绳索,亿万信徒将坠落的灵魂烙进他托举的掌纹。
弗莱娜回到了家里,奎梵希看见姗姗来迟的人,装作不经意间地问起:“这么晚?跟费西诺一起吗?”弗莱娜点了点头,疲惫地窝在沙发里,“不过被她妈妈撞见了......”奎梵希马上明白了原因,肯定是费西诺礼教迟到了。奎梵希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对着弗莱娜说:“你爸妈来信了,好像是好事。”说话间,原本陷在沙发里的弗莱娜像被按了弹簧,“噌”地弹起身,眼睛亮得盖过了顶灯。她惊喜地接过信件,手忙脚乱地打开,专注地看起来。弗莱娜蓝宝石般的眼睛逐渐被点亮,喜悦的光芒撞碎了台灯的冷光,在眼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信中说,迈本斯他们辗转到了法国南部,中途希洛娅生了场大病,不过已经痊愈。他们在法国十分安全,也顺便嘱咐了弗莱娜要保重身体。弗莱娜非常清楚自己的爸妈在进行一场伟大的革命,她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的安危。知道自己父母十分安全后,弗莱娜的心情安稳了下来。
舒舒坦坦、不紧不慢地,日子就溜走了好几个。弗莱娜像往常一样,一有时间就跟费西诺黏在一起。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弗莱娜看着她跟其他修女、修士交流,他们都在热烈讨论着费西诺对圣经的熟悉和独到的见解;他们激动得说着费西诺是最有可能成为推荐生的人,说不定还可以成为神职教授。弗莱娜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知道,她跟费西诺的距离不只有费西诺自己、大人,还有强大的耶稣和教会。这样的距离,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