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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前路何方 全是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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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往前推,回到江顾问等人刚刚抵达第六区港口的时候。
霍安庭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鼻梁一侧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眉头紧锁,似乎是在钻研令人很头秃的问题。
阿宁站在他身后半步,已经站了很久。他的狞猫蹲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老大,我们还不走吗?”阿宁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霍安庭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屏幕上那些字他已经看了四遍,但第五遍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看漏了点什么。
到底看漏了什么,他不知道。
霍安庭终于死心,收起了那面数据板。江顾问说话的习惯是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后,最不想让你干的夹在中间,最不重要的写在开头,他只要记住中间和结尾就行了。
“再等等。”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人没到。”
阿宁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狞猫停止了扫尾巴,支起耳朵,往通道的方向偏了偏头。
“还有别人?”阿宁的语气听不出来问题,但不妨碍霍安庭听出那点微妙的意外。在阿宁的认知里,这次去自由港的名单根本不用看,就是他们弥撒佣兵团,没别人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家伙其实比较怕生。
霍安庭没有解释。他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通道那边有脚步声,他也听到了。
阿宁的狞猫站了起来,它往前走了两步,尾巴竖成一根天线。
这层夜色下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通道那头走来了几个人。
打头的是许久不见的乔纳森大记者,一身行头活像个资深摄影爱好者。他风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个保温杯。
他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包,走路有点踉跄。另一个三四十岁的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拎着一个手提包,步履从容,像是来出差的精英。
乔纳森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霍安庭的脸色,笑了:“久等了久等了,这几天便秘,耽搁了点时间。”
“不久。”霍安庭似乎是被噎了一下才这么说。
他的目光从乔纳森移到他身后的两个成年人身上——实习记者里斯,和这次被江顾问委以重任的特别顾问,姜曳影。
乔纳森顺着他的视线介绍道:“里斯,我的实习记者。转正没多久,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设备包后的年轻人脸色有点白,不知道是绷着力气还是过于紧张,他冲霍安庭点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霍安庭没说什么,目光移向另一个人。
乔纳森似乎也是刚认识这个人:“这位,这位是咱大江顾问点名派来的小姜顾问。”
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这时候才走上前一步,不急不慢,像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姜曳影。”他浅笑着伸出手,“烦请诸位多多关照。”
又一个“姜顾问”,霍安庭心里一哂。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孩子身上。
“江顾的通知单上可没说还有个小孩儿。”霍安庭说。
郁凌非站在原地,抓了抓脑袋:“这里就我一个小孩?”
小孩怎么了,小孩不能来吗?
乔纳森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盖上盖子。“路上遇到的,他和我的实习生还挺投缘的。”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被点名的里斯抱着沉沉的设备包,挣扎地探出半个头:“?”
这里面有他什么事?
不是乔纳森看到郁凌非蹑手蹑脚地跟着他们,就把人也拐来了吗?
但他没吱声——实习记者在这没有发言权。
还是阿宁看到他抱着设备包已经快撑不住了,主动帮他把东西搬上了星舰。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要干什么。”郁凌非特别诚实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们是偷偷跑上来的小偷。”
乔纳森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一脸正气的样子,哪里像个小偷。”
“你捂着肚子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郁凌非小声嘀咕道。
在场几位不是普通人就是哨兵,耳力一个比一个好。
乔纳森捶胸顿足:“便秘人士也有人权!”
霍安庭上下打量了一遍郁凌非,“所以你跟着他们是想抓小偷?”
郁凌非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小偷。”
“那是一开始,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还不走?”
“来都来了。”郁凌非昂首挺胸,中气十足。
“不行。”霍安庭断然拒绝。
“为什么?”
“你妈会杀了我。”
“我妈知道。”
“……”霍安庭突然词穷。
一旁看戏许久的乔纳森这才慢悠悠地说:“去自由港又不是去打仗,带个孩子怎么了。”
霍安庭沉默了两秒。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要是打起来了我就先把你扔下船。”
乔纳森一脸自信并且十分得意:“没事。要是打起来了我们四个跑的比谁都快。”
“你最好是。”霍安庭一点不信这四个人的身板,“他母亲真的知道,没骗我吧?”
乔纳森抬手一指,“小姜顾问在这呢,我们可没道理忽悠你。”
“带上他吧,他跑步挺快的。”姜曳影看着郁凌非道,“我们要在自由港停留不少天,也许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乔纳森:“……”
霍安庭:“……”
霍安庭啧了一声,乔纳森也啧了一声。
姜曳影的目光从郁凌非身上收回来,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怎么?”
乔纳森抬着半边眉毛看着他。那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笑,更像是一种“我终于知道你是哪路神仙了”的了然。
“小姜顾问,”乔纳森说,“你不会真师从大江顾问吧?”
姜曳影的笑容多了点不好意思,少了点游刃有余。“叫我小姜就好。这真不是。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
“这熟悉的风格,”乔纳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看到一个人就想着能把他放在什么地方、怎么用、怎么卖钱——像啊,真的很像啊。”
霍安庭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赫然写着一句“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不想说”。
姜曳影沉默了两秒。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惭愧和坦然之间的神色。
他颇为诚恳地说:“……抱歉,职业使然。”
出发的时间近在咫尺,乔纳森没再追问。霍安庭也没说什么。
郁凌非站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对话,但他没怎么听懂。他只有一个疑问——这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怎么知道他跑步挺快的?
这也能看出来吗?
“走吧。”霍安庭转身,率先走向舷梯。
郁凌非跟着他们走上星舰:“你们要去的那个自由港是什么地方?”
“我们也不知道。”乔纳森耸耸肩,“等到了就知道了。”
郁凌非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是霍安庭回答:“谁知道呢,得看事情什么时候能办完。”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霍安庭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江顾问在邮件末尾添上的那句话——
“如果那边合适,别急着回来。”
“所以你还有一张身份卡,现在和弥撒佣兵团一起,正在前往布列兹自由港。”官漠云重复了一遍,神情意外的平静。
精神图景里的雪落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纸屑飘了很久才落到地面。
藏玉趴在方停书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雪,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被新落的雪慢慢填平。
“去那里干什么?”
官漠云刚问完就想通了:“你们想把自由港当退路。”
如果联邦这边谈不拢,就撤到自由港外的飞地区域。
“这是江顾问和理事会的意思。”方停书说道,“我答应江顾问会在必要的时候协助霍安庭等人,不过我去自由港另有目的。”
官漠云歪着头看着方停书的眼睛:“明明炸了中枢弄死计商商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他是真的不解:“做这么多干什么,他们的未来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要活着离开不就可以了?
计商商都不想管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管呢?
你只是个与此无关的人。
雪落在经幡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仅凭你我两个人,扳倒中枢,希望渺茫。所以要拉拢更多人。”方停书说,“中枢上有总部,总部上还有学会,我想过,要不要向总部或者学会举报计商商和中枢。”
“但是没等我想好到底先向谁举报,我就意识到举报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学会也许不知道计商商到底干了什么,但总部可能是知道的,如果我提交了举报信,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派人来处理计商商和中枢。但是这依旧无法改变现状。最坏的结果那就很坏了,比起费劲维修一个摇摇欲坠的老旧居民楼,不如直接放弃这个居民楼,哪怕推翻重建都比定期维修更有性价比。”
“所以举报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选择的方案。何况被施舍的自由不是自由,被豢养的安全不叫安全。”
“由此也可以看出,问题不在计商商和中枢,至少不完全在。换成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下一个计商商,下一个中枢。”
官漠云:“所以问题在哪里。”
方停书突然笑了起来:“在于中枢就不该存在。就像人类不需要神明。”
远处的雪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像纸页背面洇开的墨痕,边缘模糊,漆黑的群星下,望久了会觉得山也在移动,一寸一寸地往更远的地方退。
官漠云:“我赞同这句话,但我依旧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是的,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些问题,我让另一张身份卡去了自由港。”方停书看着脚边的藏玉,“我想问问另一个朋友,她是怎么杀了主角还全身而退的。”
“这才是你的另有目的。”官漠云听懂了。
“也不只是这一个目的。”方停书回忆着,“葬身虫潮之后,我被卷进了系统回收站,在那逗留了不少时间,还有一个意外收获,计商商曾经是第一个觉醒的NPC。”
方停书说完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精神图景里的雪似乎落得更慢了一些。
官漠云没有立刻出声。他靠在木屋的门框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靴尖上那层薄薄的雪。
官漠云罕见的没有讥诮或是愤怒,他近乎抽离地想完一堆前因后果,然后说:“我听过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但是计商商并不像这个故事的主角。”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成为幕后黑手,那他的目的早就达到了,他要是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逆戟跟他作对,日子也不无聊。”官漠云微微偏了一下头,终是没忍住嘲讽,“那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所以反复修改,没人挑衅他就浑身不自在吗?”
方停书正视着官漠云,不闪不避:“这也是我在回收站里跟另一个人讨论了很久的一个问题,他可以让你陷入沉眠,计商商身为管理员,他有这个权限,他完全可以这么做,但是他偏偏让你活着,并且让你这么活着。”
“也许一开始是因为漠视,不把你放在眼里,但事到如今还用漠视来解释,就说不通了。”
还有一句话,方停书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想——他也许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就像我。
官漠云笑了。
那笑声不算大,但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像冰层崩裂的第一声脆响。
“你别告诉我,”他一字一顿,“他还挺欣赏我的。”
“那可真是这几百年里,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笑声落下去之后,精神图景里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落,经幡在风中飘荡。
方停书没有说着急说话,他默默地观察这官漠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和他的一举一动。
方停书开口了,像雪落在经幡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偏偏让你活着?”
官漠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落在那些永远不会融化的山峰上。
“因为他杀不死我?”他随意道。
“杀不死你但可以让你一直沉睡。”方停书说,“但他还是让你活着,而且一直醒着。”
藏玉的耳朵动了一下。
“也许在他眼里,你不算麻烦,而是他没能成为的样子。”
光顾着抒情了又忘了写正事,一写正事就显得不近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