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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宗须总算松开了他的爪,我退两步站直,扯扯衣裳,向门外拱手:“竟是先生到访,有失远迎。”

      李夫子却看着院内:“唐突拜会,不知贵府今有宾客,学生无甚要紧事情,改日再来。”

      我立刻道:“先生不用客气,先生乃我家小主人之师,更为贵客,快快请进。”

      宗须笑呵呵接话:“正是,正是。我不是什么客,算是老根的干亲过来串串门。”爪子又在我肩头一砸,“你先招呼客。我与崽子就在这院子里头坐坐,你们屋里聊。”

      我正起被宗须砸得一歪的身体,再拱手:“先生请厅内上座,老奴去沏茶。”

      李夫子还礼走进门内:“如此,便叨扰了。”

      我将他让进小厅,由尚清陪座。宗须盘踞在院中的石桌旁,我趁着沏茶的工夫顺便舀了一壶我自酿的酒,再捎带两碟点心。

      “这一时怠慢了,抱歉抱歉。没备着荤食,几样小零嘴,先将就尝着。”

      宗须摆爪:“休得如此客气,咱俩谁跟谁。”端起酒碗一嗅,“手艺没打折扣。”

      那小狼阿俊倚在不远处的枣子树上,斜望天空,抬手轻捋额边的一绺须发,不与他老子同坐。我以为他在盯着淮聆,但一瞥天上,驮着淮聆的云明明在另一个方向。

      宗须哼一声,吱地灌下一碗酒:“老北,你快去屋里待客吧。我且忍着,不揍这衰崽!”

      我遂端着茶盘进了厅内,尚清从茶盘上端起茶盏,捧与李夫子:“先生请用茶。”

      李先生含笑接过,我再摆上果牒,待尚清回座,又将他的茶果也摆上。
      见李先生瞧向尚清的茶盏,我解释:“我家小少爷吃得是花草熟水。因家中只有小主人,与先生共坐,便用了茶器。”

      李先生颔首:“有心。”

      我挟着茶盘下首侍立,李先生仍看着我:“老先生为何不坐?”

      我恭敬道:“老奴区区仆役,不敢逾越。”

      李先生微微敛眉:“然学生今日前来,乃有一事与老先生商议。尚清这孩子,天分甚高。学生测他经书学问,实远在开蒙学童之上。非奉承地说,许多在书院里读了三四年的孩子也不及他。当下他所听的课,其实都是早已会的。重而复之,如在井尺之地踯躅。学生冒昧一言,这般年纪,正是修学筑基之关键。不知老先生对他日后学业,有何计较安排?”

      我道:“老奴一愚钝老仆,哪敢以一己之见规计小主人前程?可否请先生赐教点拨?或老奴问一问小主人是否愿转与年纪大一些孩子一道学课?但实不相瞒,我又怕同学孩童都比我家少爷大,不好一起玩耍。”

      李先生又道:“如此,学生便再冒昧多言。老先生或还不知,学生并非贵县学堂中人,师门渠东书院,座渠水北,百山南。书院每岁会遣数名门生到渠阳及附近州县学堂做数月塾师,与本塾先生共研经典,传习明德。学生见尚清聪慧美质,不由爱之。因想请问老先生可愿让尚清入我书院修学。”

      我当然知道尚清有多好多招人惦记,就算现在年纪还小,灰扑扑地窝在这小城小巷中,他身上那天然的仙气也会压不住地飘溢出来,引得觊觎。

      却没想到我防了又防的妖精还没上门,儒学那边的已十分慧眼地来挖他入学了。

      我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自豪,望着尚清,他亦转头看了看我。我轻声问:“少爷觉得如何?”

      尚清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与迷惘。我遂向李先生道:“多谢先生。只是,贵书院在山里吧?若入读,食宿皆要在其中。我家少爷这么小的年纪,恐怕……”

      李先生道:“老先生放心,书院中多有开蒙学童,饮食起居皆会妥当照料。年幼学子亦可与家人一名一同入学。”

      但被圈进那深山老林的大院子里,每天除了读书,估计就不能干别的了。孩子馋了,连包糖豆都买不到。他十几岁后,进那什么门派修行,这样的日子有得过,怎能连当下的年纪都要被圈着。

      尚清仍瞅着我,又眨了眨眼。我委婉斟酌词句:“我家少爷着实还太小。若此刻老奴擅自为少爷拿下主意,亦不妥当……”

      李先生一派温和地道:“老先生可暂先考虑。如今书院几位鸿儒大先生座下正好空缺,学生方才唐突询问。学生亦可先为尚清在书院中预留座次,过一两年再入学。世人多以为,进书院就学,将日日苦读,图求功名谋取晋身,实谬误也。知礼乐,习射御,通书数,乃为明德修身,成君子之心,持清正之道。”

      他话刚落音,我耳边突响起一句秘法传音。

      「天地之道,道本相通,某别无他意,望尊驾海涵思量。」

      我怔住。李先生看着我双目再微微一笑,站起身:“耽误许久,着实惭愧,这便告辞了。”

      尚清起身施礼:“先生慢走。学生送先生。”

      我与尚清一同将李先生送到大门处,李先生再停下曰:“请留步。”

      又一句秘法音递来。

      「若尊驾得有闲暇,可否相邀今夜子时,城外河边濯月亭一晤?」

      我向他抱拳一笑:“好,恭送先生。”

      院中宗须吱一声,干了一盅酒,咂咂嘴。

      我关上门,愧疚道:“对不住对不住,忒怠慢了。”

      尚清一本正经行礼:“疏于招呼,望请见谅,请问当如何称呼前辈?”

      宗须嘿一声,捏捏他小脸:“我姓宗,且看当下你我的模样年纪,我便托大一个,你叫我宗伯父罢了。”又瞧向我,“根根哪,怪不得你现在客气话一套一套的,原来是沾上斯文气了。”一挤眼,“方才那俊先生,瞅着似曾相识。难怪你同人家眉来眼去。”

      我咳嗽一声,正起神色:“宗兄,当着少爷的面,休要信口开河。”

      宗须哈哈笑了两声,尚清却瞧向仍靠在枣子树下的阿俊:“那位兄长是?”

      宗须哦道:“是伯父的小崽子,斯文一点说,犬子。他叫阿俊。”

      阿俊仍一动不动地迷离望天,仿佛隔绝于当世及我等之外。尚清好奇地又端详端详他,轻声问:“阿俊哥哥可是颈项不适?根叔制的药酒极好用。”

      宗须再哈地一笑:“不是,他头壳里的弦弦丢了两根。”

      阿俊动了动,正起脖子,淡淡地站直身,宗须一拍桌案:“过来!长辈都在这里,你拿捏什么怪相,小娃娃都比你懂事!”

      我拦着:“宗兄,别吓唬孩子。与我哪用什么客套规矩。”

      尚清稚声道:“宗伯父与根叔想有事商谈,小侄便先回屋了,望伯父容恕怠慢之过。”
      宗须满脸感动,再瞪向慢吞吞向这边挪移的阿俊:“看看,看看!瞅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知书识礼的模样!就你那拿腔拿调的形容,你老子我都瞧不下去,老孔雀家的姑娘心眼堵严实了才会瞧上你!”

      尚清眨一眨眼,乖乖回屋去了。我瞅着他进了书房,关上了房门,方才张开隔音罩,待回身,只见阿俊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与他老子对峙。

      我试探问:“贤侄是……”

      宗须唉一声:“说出来不怕丢人,反正孤也不是人。你侄这个呆崽,我们长秋山遍地美掉渣的小姑娘他不喜欢,偏偏瞧上了老孔雀家的小闺女。”

      我在脑中梳理了一下:“难道是殷丰王之女?那定是绝色了,记得殷丰王后相貌不输九姑娘,又端庄贤淑,若公主相貌性情都随王后,贤侄看上亦在情理之中,眼光甚佳啊。”

      阿俊瞧向我,神色中透出一丝喜悦。

      宗须瞪眼:“但得人家也瞧得上他啊,老孔雀那傲上天的脾气,哪肯把宝贝闺女送进狼窝里】?就那姑娘,正眼都没看过阿俊,他一厢情愿偷偷摸摸跟着人家,被老孔雀的几个儿子一顿打。傻崽子竟不还手,毛都被薅秃了。”又盯向阿俊,“来,脱了袍子给你叔父看看!就光护着脸,满身的血疤瘌。”

      我动容:“这就过分了。怎能下如此毒手。”

      阿俊耷拉下眼皮,凄然地幽幽道:“不怪她。我本为凶兽,她自然会防备。”

      宗须磨着牙恨了一声:“你听听,这直是头壳被打坏掉了。他一身血被抬回来,他母后那般铁血的一个女子都心疼哭了,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她哭。我能不也一起心疼么,他是我的崽啊!我,他母后,他大哥他三弟四弟,轮番地劝,算了,姻缘一事不能强求,人家瞧不上你,还以为你要逮她回来烤了炖了,你上杆子贴,人家只能更厌烦你。他就是死也不听,竟连肉也不吃了,勒着腰披散着毛,学斯文,拿腔调。你看他现在这小眼神小模样!唉,愁得老子毛一把把掉,再由着他这么作怪下去,孤与他就要做一对秃父子了。所以我就带他来让你瞧瞧。”

      阿俊仍是行尸走肉般盯着地面,任他老子数落一堆。我瞧着也觉得挺愁,可……

      我叹气:“贤侄的伤,我能医治。然他的心病……我的事宗兄你无一不知,我哪有资格劝他?”

      阿俊抬眼瞅向我:“父王说,我跟北叶叔父当年挺相似的。叔父肯定知道怎么对我下药。”

      我苦笑一声:“你父王应是想让你来瞧瞧我的现状。”

      宗须神色一肃:“老北,你别误会。我不会曲折拐弯那套。真真是孤这一整群的狼,与诸位老友,从九姑娘到老熊小虎,再没有谁谈个情谈出比蜘蛛网还拧巴的状况。我整不明白,也不知道咋把这崽整回来。搁在老子身上,再简单不过。大大方方去问个清楚,你喜欢我不?喜欢,咱们立刻好上。不喜欢,算了。不就这个事儿么!”

      阿俊轻轻一呵。

      宗须眯眼:“你觉得父王哪里说得好笑?”

      我赶紧抱住他要抡起的拳:“宗兄,其实关键就在,听到不喜欢,不想算了。”

      阿俊再定定地看向我。

      我道:“你还是想让小公主喜欢你,费尽心思将自己变得合她心意?”

      阿俊抿了抿嘴:“你想同我说,这样没用?父王早喊过八百遍了。”

      我问:“小公主心有所属么?”

      阿俊悻悻地翻个白眼,宗须接腔:“有,那小丫头喜欢一白鹤。他就是把自个儿往那鹤的模样上整。我说你就是身上插满鸡毛,也变不成鸟样啊。”

      阿俊一撇嘴,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道:“你父王说得有理,你是狼,再怎么学鹤,也做不成真的鹤。且,世上这么多鹤,小公主只喜欢那一只,你想想看,是为什么?”

      阿俊怔了怔,我转身去房中取药。我现成的伤药都是给凡人用的,若治疗阿俊的毛皮伤,需要另添药材。幸而我身边存着些丹,可炼化添加。

      王根的凡躯无法炼制仙药。我暂时脱出本形,翻出百宝袋,祭起久已不用的小鼎,丢进药材,催旺火势。丹将成,正在收汁时,阿俊荡了进来。

      “叔父其实与我父王同样见解,觉得我要以狼之本色,赢得她的心。对么?”

      我道:“不算对。你的确应当以本来面目去向她吐露心意,但我劝你在此之前,先想明白一件事,你是更喜欢你自己,还是更喜欢她。”

      阿俊皱眉:“何意?”

      我道:“若你不管不顾,执意要她喜欢你,与你在一起,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愿。这样做,你是更喜欢自己。”

      阿俊一嗤:“哦,叔父是想说,若我更喜欢她,就该放手?不要勉强。”

      我道:“她真的不喜欢你,就不要勉强。你喜欢她,自然是想让她过自己最想过的日子。”

      其实情之一字,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两情相悦,则守之;情不投合,或一有一无,则远之。

      阿俊撇嘴:“叔父好会说话,你自己为什么不如此?”

      丹自鼎中飞出,我用玉盒接住,灭掉真火。

      “你也见我做下的孽及结果。我正是因为后悔莫及,才劝你休要与我一样。”

      阿俊打量我一眼,又一瞥旁边榻上的王根:“我觉得……叔父现在这么着,看不出叔父有后悔的形容。”

      我盖上玉盒盖,收起小鼎:“不管你信不信吧,叔父当下只因覆水难收,不得不如此罢了。无论如何作为,都不能弥补或改变因我之罪造成的伤害与结果。若可回到当年,我一定离他远远的,再不接近他祸害他。”

      我会在第一次见他时,就闪到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最多偷偷地看他一两眼。

      绝不多看,不用我的目光玷污了他。

      阿俊眨一眨眼:“可叔父你现在……”

      我道:“其实,我当下作为也不对。我本应该让他再见不到我就好。只是,我又行错至此,先且过着再说。”

      阿俊抱起双臂:“我以为叔父是在以徐徐滴水之工夫,图穿石之结果。”

      嚯,这孩子蛮会思考。

      我不禁笑出声:“你这傻孩子,还是不明白。一只蚊子耳边叫不停,你会听着听着就觉得悦耳?一只苍蝇一直在身边绕圈,你会看着看着就觉得它可爱?”

      阿俊抬抬眉毛:“叔父此言何意?”

      我道:“不喜欢,或厌恶之人,最好就是再也不瞧不见。出现越多,行为越多,越添憎恶。”

      若子疏知道了我做王根这种种言行,只会觉得越发恶心。

      我把药盒递给阿俊,拍拍他肩膀:“多听听你父王母后的劝,勿要重蹈我覆辙。黑丹化水外敷,红丹内用,一日三次。用反了也没事。”

      我套回王根的躯壳,回到院中,宗须充满感情地望着我,前爪搭上我肩头。

      “北叶啊,你跟阿俊在屋里的话,我都听见了。唉……其实这次九心和小乐抽不出身来见你,本也托我一并劝劝你,既然你都明白……唉唉……”

      我道:“宗兄要说的我也明白,你我兄弟,无需多言。”

      宗须唏嘘一声:“那你如何打算?待……之后,你还回长秋山的吧。我同老熊小虎都馋你的酒,九心也说,还是你炼的养颜丹和香脂最好用。”

      我正色:“自然回,君子必守承诺。”

      宗须展颜,铁拳一砸我肩膀:“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十来年,也就眨眼间的事儿。”哈哈一笑,又摸向腰间,“对了,你让九心小乐帮你找的东西,还在我兜里,差点忘了……”

      九心七乐帮我寻到的种子,宗须带过来的特产,及其余旧友们所赠的礼物塞满了一个乾坤袋。我也是一时晕了,忘却当下是王根,伸手就去接那个巴掌大的小口袋,差点倒栽进地里。宗须令阿俊帮我把袋子拿到房内,又道:“那我跟崽子就先告辞了,你好好过着。”

      我立刻挽留:“这怎么成,酒都没好好喝一顿,不论怎样也过一宿。”

      宗须嘿地一笑,环视小院:“老北,实话说,你这地方确实有点局促,不好伸展。咱俩不整这么多虚的。待日后再来,或你回了长秋山,咱们再尽情吃酒!”

      我默然,小院剩下的空屋都堆着药材和我炼制待卖的东西,临时收拾让宗须和阿俊住确实太委屈他二位。有尚清在,我与宗须父子也不能尽情饮宴。我念头一转:“然我正还要拜托宗兄一事,夜间我要去会那位李先生,但我不知此人根底。麻烦宗兄和贤侄帮我壮壮胆。正好城外河边景色尚可,今夜星月应佳。过后我与宗兄及贤侄月下一饮,如何?”

      宗须眯起眼:“人家约你月下相会,你觉得我跟我崽两头野狼一同过去,合适?”

      我释放出浩浩然之正气:“宗兄休要调侃。我已断却一切邪念私欲,那李先生约我商谈定有意图。为防万一,还请宗兄帮忙。”

      宗须豪爽一点头:“行吧。确实我还挺想你烧的鸭子煲的鸡,多带些酒!”

      商量妥当,宗须便与阿俊假意先告辞离开。我收了隔音罩,尚清从书房里出来,见宗须与阿俊要走,十分诧异:“天色已晚,宗伯父与兄长何不暂住一宿,明日启程?”

      宗须弯腰揉揉他头顶:“不了,伯父与你阿俊哥就爱走夜路!”

      尚清懵懵地眨眼:“如此,恭送伯父与兄长,愿路途坦顺。”

      宗须一乐,又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狼王父子离开后,我收拾了一下,如往常一般服侍尚清温书习字宵夜入睡。前些日子淮聆另安排了几个没异味的下手来照顾尚清。方才这几只大约是畏惧宗须父子的悍气,皆躲得无影无踪,此时又都冒了出来。

      香蒲精守着尚清入睡,水草精和海绵精与我一同将各屋收拾齐整。待夜色深沉,我熄灭所有灯火,脱出本形,走到院中,头顶一朵浮云遮蔽清月,我腾空飘到云边,淮聆在云上黑着脸盯着我:“你真要去会那个姓李的?”

      我道:“不知此人深浅来历,我觉得需去会会。尚清暂拜托水君照看。”

      淮聆冷冷道:“不用你多嘴,我师父我自然会守着!”又皱眉,“姓李的这事,你觉得要告知太虞么?”

      我顿了顿:“待我摸摸他的底细再说?”

      每次太虞过来解决事情,都一副无可奈何的形容,仿佛我和淮聆是两个只会捅篓子的大傻子,其实我有一点点受伤。

      淮聆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其实难得与我想法一致了,只是等着我来说而已。

      果然接下来他就仿佛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也罢。勾勾搭搭的事你擅长,你就去吧。”

      我不介意他的措辞,正要拂袖飘远,淮聆却又道:“喂,傍晚我听到了你同那个歪脖子的小灰毛聊的天。”

      啊?我皱眉。淮聆啧一声:“你这点法力,我打个哈欠隔音罩就破了。当我想听你叨叨?”

      你想听,故意挠破的。

      我懒得驳斥他。淮聆半挑着眉:“你倒挺会说,话一套一套的……只是……”他将双臂抱在胸前,盯住我脸,“你该不会,盘算着现在先曲意侍候我师父,待他想起一切时,念着你当下做的种种而心软,然后你再使出凡间怨妇的手段,寻个死觅个活什么的,让我师父永远深深记得你吧……”

      这……我不由笑出声:“看来水君瞧过不少凡间爱恨情仇的话本戏文。放心吧,我不会使这样的手段,拿命给天君添堵。”

      淮聆半眯起眼,我再一正神色:“实不相瞒,我早已打算好了,待此事了结,就去个寂静的地方,种种药材炼炼丹,再不出现在天君面前,若无意离得近了,我远远躲开绕着走,三界之大,总能找到这么一亩三分地让我容身。”

      淮聆点一点头:“你若如此,最好不过。反正我会一直盯着你,不怕你作怪。”

      我拱手:“请水君尽情监督。”

      与淮聆耽搁了这一时,待我赶到城外河边的濯月亭时,李先生已经到了,竟是与宗须阿俊在亭中对饮。

      宗须笑呵呵向我挥爪:“总等你不来,就先喝上了。”

      李先生起身向我拱手:“青竹君,白日不便多言,望请见谅。小仙李希吾,泰山礼府座下,暂司此方功名事。上清天君与礼府素有来往,君上命小仙有事听凭吩咐。”

      我忙还礼:“是罪仙有眼无珠,未识得仙君真身。仙君万勿如此客气,直呼我名北叶便是。”

      宗须道:“两位都不必客套了,快快坐下吃酒。方才与李贤弟一聊才知,是孤与阿俊进城惊动了他,他方才跟着去了你那院子。”

      李希吾含笑:“其实我原本即打算登门拜会,正好托宗兄此事之便,却也要谢过。”

      我解下肩上包袱,拎出百物盒,将带来的酒菜摆上石桌。

      宗须欢喜搓爪:“这个好。恰恰北叶与李贤弟都带了酒菜,此顿孤与阿俊真真白捞个丰盛了。”抱起小酒坛拍开封,斟满李希吾面前的酒盏,“李贤弟尝尝,北叶酿酒实是有一手的。”

      我谦虚道:“是宗兄谬赞。”

      李希吾执盏:“今日在贵宅,其实已闻到酒香。”凑到唇边一抿,再展颜,“清香醇洌,着实佳酿。”

      我跟着笑:“谢仙君抬爱。”

      宗须扯我袖子:“你还杵着做甚,快坐快坐。”

      围着石桌恰好四个石墩,宗须与李希吾相对而坐,阿俊陪在旁侧,我就只能在李希吾与宗须之间的墩子上坐了。

      宗须又抓起酒坛开始敬酒,李希吾举盏酬对,十分洒脱,渐渐我也减去了拘谨。

      仙者相貌皆远在凡人之上,一般仙阶法力越高者,相貌越好。故李希吾与宗须宗俊白日里都调掩了本来面目,此刻显露本相。李希吾比之做李先生时的形容,增出许多出尘飘逸,却非凛然锋利,调和了书卷水墨的悠然。

      他带来的酒也有一股浅淡清澈的香气,仿佛山崖细雪中的梅花。

      我品着盏中滋味,恍惚想起多年前,我刚刚强逼子疏与我结为仙侣,竟还丧心病狂地不顾他的颜面,硬拉他与我一同去饮宴。

      我们一群山野灵物,宴席自然也露天席地而设,如当下一般亦是一块临河空地,只是那是个白天。风和日丽,不冷不热。酒菜列陈毡毯,我等就坐在草地上。宗须与狼后也在,我洋洋得意,与众友斗酒,子疏一身白衣,背靠着一棵海棠花树端坐,我转目间看着他,心旌荡漾,暗暗招来一阵风,吹得海棠花瓣如雪般纷落,只觉得这天光山水,百花云霞,拢共加起来,都比不过他。我整出这棠花纷纷的景致,真是有才华极了,有情趣极了。

      此时再忆,那时的子疏,心中当是何等羞愤与耻辱。我望着他涎笑的不堪嘴脸,真合该千刀万剐。

      宗须踹了我一腿:“老北,老北,走神去了何处?”

      我坐正,扯扯嘴角:“仙君的酒清和悠远,令我不由细品。”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再稍微聊了几句,李希吾又说起白日的话题:“傍晚商谈之事,实是我真意。渠东书院虽主修儒学,然几位老儒于易学之道研习甚精。且经、书、礼、乐,乃至心性修养,在书院中学,定远远强过县里的学堂。小仙无意冒犯多问,只是觉得,如此更多助益。请青竹君勿怪唐突。”

      我道:“多谢仙君,我十分明白仙君的好意。只是,此事非我能决断。而且,我确实犹豫,怕孩童圈在山野书院中,太过隔绝,将来变得孤僻。实不相瞒,他还曾被学堂的孩子欺负过,刚刚才好转,交了几个朋友。我想,除了读书习学问,体会些世道人情,多与同龄的孩子玩玩,性子养得活泼些,也比较好吧。”

      我还是喜欢看到尚清开开心心和其他孩子玩耍的样子,他有了委屈爱自己忍着,之前在学堂里被欺负,总是下学后不用见着这些孩子了,我还能找泥鳅或别的小娃与他玩玩,带他到街上逛逛,吃点好吃的,买些小玩意儿。若是在书院里,朝夕与同窗相处,挨了欺负就不好办了。

      宗须点头:“是。是。小孩子得拢群。闷不吭声,老独个儿往哪里一杵或一蹲的,容易变苦相,不活泼。”

      一直沉默吃菜的阿俊翻个白眼,宗须呲牙:“说的就是现在的你!”

      李希吾颔首:“我知青竹君的用心与顾虑。我提此议,另有一项缘故。不知青竹君是否留意到,这邤池县,与其他地方有一处不同。”

      我微有些懵:“何处不同?”

      李希吾微蹙眉:“青竹君不曾疑惑过,此地为何没有土地?”

      啊……是。按理说凡间各处,都有土地神或山神守护,我住了这几年,的确不曾见过此方的土地。

      宗须咂舌:“你住怎么久连没土地这事都没留意,心也真够大的。”

      我汗颜。李希吾道:“其实小仙刚来时,亦未留意。后来因有些事务须与土地商谈,才发现此县未有土地,城中亦无庙祠。乃渠阳的土地兼管一些此地事务,有时派些卫使过来巡视。我问过为何如此,渠阳土地未曾直言,只说之前是有的,这两年暂时未有新土地到任。”

      这确实有些奇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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