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蛋菜面和急诊科〈姊姊视角〉 五月急诊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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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上，大邢岚不再是一个人，也几乎不需要看导航了。
天色已经整个黑了下来，大邢岚拉着小邢岚，走在磕磕巴巴的地面上。
小邢岚很小声地说：“姊姊，老师说你要来接我，我吓了一跳。”
大邢岚回想起自己在家一件一件数着要交的文书的紧张，笑了起来：“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是被发现是七年前的人被拎去做实验怎么办。”
她笑嘻嘻的：“你拐了个弯都不知道换了个世界，说不定带你去了实验室都不知道自己要被拿去做研究了。”
小邢岚却没应声。
大邢岚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复盘了下自己所说的话，不好意思地扣了下头皮：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好意思。”
小邢岚摇了摇头，也没说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
两个人拐了个弯，地铁站的光顺势照下来，小邢岚说：
“姊姊，我饿了。”
……
两个人挨挨挤挤地回家，小邢岚欢呼一声，走到了冰箱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邢岚。
大邢岚却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慢慢吞吞拉开了冰箱——
非常整齐。
无菌蛋和生菜。
冰箱旁边还有好几箱速食。
大邢岚摸了下鼻子，温温和和说：“要不然，还是点外卖吧。
“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麻辣烫，我们吃那个吧。”
“我来——我来吧！”小邢岚突然举起了手，“蛋羹——我会的！”
她“噔噔噔”跑到冰箱近前，拿了两个鸡蛋出来，而后又从厨房拿了个碗，“碰”的一下，将鸡蛋磕出个口子。
再然后，对准碗，任鸡蛋流了下来。
大邢岚没来得及拦住她，便见她已经端着碗去盛水，而后，放进了旁边的微波炉里。
高火，四分钟。
大邢岚的眉头跳了一下，伸手将旋钮往前旋了一点：“三分钟就够了，四分钟会干巴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小邢岚近乎夸张地回应道，而后抬头很快看了眼大邢岚，继续说道，“姊姊好厉害！”
邢岚总是这样。
面对指责或者只是指正，她不想显得固执，也不想让场面显得尴尬，便会刻意做出小孩模样，显出天真无知的样子，好让自己躲避一些责难。
但是……
大邢岚捏了下小邢岚的肩膀，很轻柔地说：“我以前也不知道，之后就会了。”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大邢岚打开，拿出鸡蛋，自己尝了一口——
大邢岚也热老了。
*
大邢岚不好意思让小邢岚吃热老了的鸡蛋，她重新热了两分钟的水嫩鸡蛋，递给小邢岚吃。
不仅如此，她还用微波炉热了生菜，加好了生抽，算作蔬菜。
她买的泡面都是桶装的，懒得洗碗，她撕开两盒红烧牛肉面，加调味料，加热水，仔仔细细泡好了两桶，分给了小邢岚和自己各一盒。
她爱吃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虽然吃久了难免会腻。
但是15岁的自己很少吃到泡面，也许会喜欢一些。
不过，15岁的自己还没有到挚爱红烧牛肉面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喜欢。
答案是喜欢的。
小小的牛肉粒一触即开，卷卷的面条裹着汤汁，带起油润润的香。
低头喝一口汤，淡淡的辣味顺着液体流进嘴里，好吃得几乎让人啧啧赞叹。
小邢岚埋头在红烧牛肉面里，吃得呼哧呼哧，吃得幸福极了。
大邢岚低头看着，心满意足道：“姊姊这里还有别的口味的泡面，还有各种各样的自热火锅和自热米饭，还有火腿肠面包卤蛋魔芋爽，你想吃什么随便拿。”
“姊姊，这也太好了吧！”小邢岚亮了眼睛，“你不要送我走，我就想在这里一直住在这里！”
大邢岚几乎要笑出声了。
这孩子，简直有奶就是娘。
她想了想，还是得说：“不过速食营养不均衡，等我的国家补贴发下来了，我就带你去下馆子。”
*
国家补贴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大邢岚在医院的大五实习几乎是无偿打工。
她现在轮转到了急诊科，在抢救室工作。
工作特别繁忙，工作内容却是千篇一律。
第一项，就是做心电图。
拖来心电图机，涂好酒精棉球，插上十个导联，调试好机器的波形——尽可能平稳得看起来正常，然后按下“打印”按钮。
压根不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只需要确认打印完全，写好患者的名字，就可以直接送进医生办公室里。
第二项，口咽拭子。
去拿了材料，拿出管子里的棉签，伸进患者的口腔里，捅到患者几乎“呕”的一声，就算完成了。
然后取出来，从折痕折断，放进管子里封好，贴上患者的标签码，送到待检测柜子里。
第三项，测血糖。
用的是类似家用血糖仪的东西，将检测纸放好，捏住患者的手指——急诊室患者的手指早已被扎得青紫，最好避开密集的针孔，一针下去。
血珠出来，滴在检测纸上，等待血糖仪出数字。
第四项，测血气。
找准动脉，一针下去——这个大邢岚没什么经验，因为和她们一起干活的有一个规培生。
规培生有钱，当然应该干点她们实习生不会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儿往往是一起来的，因为如果办公室里有一个规培生想起你，往往就有更多规培生喊住你。
所以，你要一一记录下来，报给医生办公室。
所幸，她一个月只需要上十天班，工作还算轻松。
*
在急诊科除了千篇一律的工作，还有些出人意料。
科室里曾经来过一个大学生妹妹。
这是大邢岚印象深刻的第二个要自/杀的人，她吃完药，来到了医院。
门诊让她转来抢救室，需要先交押金一万块钱。
妹妹没有这么多钱，坚持要出抢救室。
门诊大夫不让，抢救室大夫急着让人出去，于是妹妹夹在其中，开始流眼泪。
大邢岚和组员围在了妹妹身边，正焦头烂额着，那两个大夫却突然吵了起来。
吵得惊天动地，震撼人心，直吵得整个抢救室摇摇晃晃，几欲坍塌。
妹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了，她激烈地挥舞着双手，大声喊：“我不治了！让我走！让我走！”
眼看着两个大夫吵得绵绵无绝期，旁边的师姊告诉她，这两个大夫素有旧怨在身，吵成这样不过是借题发挥。
大邢岚叹了口气，和组员商量了一下，把妹妹一边架起一个，带回了学校食堂。
给妹妹强行喂饱了饭，大邢岚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抢救室老师发来的，老师说：把妹妹送回来。
大邢岚向妹妹确认了一下，妹妹哭着说自己以前从来一挂水就好，坚持再也不要踏进这家医院。
于是大邢岚将妹妹送出了学校，看着妹妹坐上了自己打的车，这才回了科室。
当然，除了医生、医护之间的你推我拉，还有数不清的人情冷暖。
在来急诊科之前，大邢岚练了很多次的心肺复苏。
背上理论，练练技能，勉勉强强考过技能考，去了急诊科。
结果根本用不上。
医院有按压的机器。
绑在患者胸口，对准胸口中线。
这东西最常用的是患者死了的时候。
喊进来家属，打上肾上腺素，告知情况，然后徒劳地按压——
等着家属痛哭，等着所有家属过来，等着家属缓下情绪，等着家属接受。
然后，尸体被拉走，死亡证明被拿走。
大邢岚第一次看到死亡的，是她测了一天血糖的一个老奶奶。
之前说过，抢救室的患者手指上都是针孔。
这就是因为，抢救室的病人大多昏迷，无法及时发现血糖情况，只能靠反复的测血糖。
遇到这样的病人，就是大邢岚最烦的时候。因为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要测一次血糖，她必须一直记着，不然她会良心不安。
而这个老奶奶，就是她测过血糖的一个人。
她徒劳地躺在床上，徒劳地被按压，本来就没有睁开的眼睛继续没有睁开，而这一次，是永永远远不能睁开了。
像这样按压死亡好呢？还是居家死亡好呢？
这是需要叩问整个社会的事情。
在那之后，大邢岚总是想起老奶奶被解开的病号服上衣，枯槁下垂的□□，像一挺死尸一样躺在抢救室的那几天。
路过的生命像印章一样刻在大邢岚的身体上。
除此之外，大邢岚还看过各式各样的病人。
她记得有一个大学教授，与爱人相濡以沫。她记得有一个老奶奶躁意频发，被捆缚在病床上。
最重要的是，抢救室的人多得吓人，她永远记得，挨挨挤挤的病床，和一张一张昏迷的脸。
白颜色的护士和蓝紫色的护工在其中穿插而过，而大邢岚坐在整个抢救室里距离病人最远的医生办公室里，看着每一个医生以及办公室占比最多的规培生全部都坐到电脑前，心里忍不住去想医患的关系。
病人有看到医生吗？医生又有真正看见病人吗？
从几乎不开窗的急诊抢救室出来，径直踏出医院大楼时，外面有清风拂面，天上月明星稀，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大邢岚脚步匆匆，她不会骑车，电动车大概学了但是也没有买，只能靠双腿回家。
晚饭没吃，肚子很饿，不知道小邢岚在家里有没有自己泡面吃。
大邢岚心里有些愧疚，打算回去找个备用机开个套餐给小邢岚。
正想着，一阵香味传来，是一家烤冷面。
大邢岚停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蛋菜面和急诊科〈姊姊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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