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百合水仙]》橘兔南波万

2、大邢岚〈偏姊姊视角〉 左边大臂的

　　小小的自己哭了。

　　这是大邢岚第一个反应。

　　她看向小邢岚：小邢岚眼睛红红，清鼻涕一直流着。
　　也许是因为大邢岚只给了一张纸的原因，小邢岚努力将那张纸巾一分为二，可惜失败。
　　她只能横向将纸巾撕成了两半，而后将用纸去又急又野地擦掉她的清鼻涕。

　　大邢岚觉得，这个擦法有点错。
　　鼻涕会一直流，这样擦来擦去会一直用纸，不如重重地擤，把鼻涕擤干净。

　　但是自己的擦法也未必对。
　　毕竟用力擤鼻涕，耳朵总是会嗡嗡嗡地叫，那种感觉她也并不喜欢。

　　于是大邢岚把整包纸巾都递给了小邢岚。
　　她爱怎么擦怎么擦吧，总之她会给她很多很多的纸。

　　警察还在安慰道：“妹妹别害怕，警察姊姊会帮助你的。”
　　与此同时，周围有不少视线集中过来，大邢岚不太高兴，努力替小邢岚挡了些许。

　　而后，小邢岚却很快不哭了。
　　她又重新是那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样子，抿着嘴唇，低眉顺眼地不说话。

　　大邢岚知道小邢岚在想什么：
　　她哭了。
　　而哭泣代表着丢脸，哭泣也无法解决不了问题，哭泣只会显露出无能。

　　这些都是这个社会对于哭泣的刻板定义。

　　可她要紧紧握住小邢岚的手，她要握紧了，寄期待于她的话语能够被小邢岚听见：
　　尽管教育如此，但是哭泣并不是软弱的象征，哭泣是消极抵抗的策略。
　　别人怕你哭泣，就是怕你把事情闹大。所以如果只有哭这一条路的时候，就不能呜咽着伤害自己，要大哭，大声地哭。

　　于是大邢岚说：“你想做什么，不要怕，直接说出来。”

　　她疑心小邢岚是有什么对警察要说的话，却没想到，小邢岚看向了自己。

　　“姊姊，你带我回你家，行不行？”

　　小邢岚抬起头，泪眼晶亮，直直地望进大邢岚的眼睛里。

　　大邢岚几乎是瞬间哑了口。

　　是了，她想教小邢岚用哭泣争取权利甚至是权力，但是没想到，这回旋镖又扎在了自己身上。

　　大邢岚说：“不过，这并不全部靠我决定。”
　　好歹独自在此地摸爬滚打了五年，她自然了解。

　　但她心里又有些不安，回忆着十五岁的自己会不会耍无赖。
　　她就算再自怜，也不得不说，还是稍微有点可能的。

　　不过小邢岚竟然没有，而是转回头看向警察：“我想让邢岚姊姊当我的监护人，可以怎么做？”

　　“邢岚女士现在还没有到30岁，如果要成为你的监护人的话，需要提交相关材料，让民政部门评估批准。”
　　警察很耐心地说完，确定小邢岚和大邢岚都听明白了，而后对小邢岚说：
　　“不过，在手续办完之前，你还是得到未成年保护中心去生活。”

　　小邢岚垮了脸，伸手牢牢攥住大邢岚的手腕，而后又倏忽松开，又慢慢握紧，看向大邢岚：“姊姊……你……养我的确需要多费钱，而且这起步的手续也太麻烦了，也许……”
　　她说不下去“也许”，只得停住，低下头去，忍不住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大邢岚知道，她想说的是：“也许，你不会答应，但是，你可以答应吗？”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些恍惚。

　　十五岁的时候，邢岚就是这个样子。
　　要给别人很多很多可以合理拒绝的理由，才颤颤巍巍，提出自己的要求。
　　然后抱着很坏很坏的想法，等着别人答案的审判——
　　不答应，或者是恩赐一样的答应。

　　大邢岚说：“结果并不全靠我来决定，但我是愿意的。”

　　*

　　提交的材料并不难，第一份是公安机关出具的孩子身份不明证明；
　　第二份是证明大邢岚的经济能力、健康、无犯罪记录等情况；
　　第三份，是小邢岚同意共同生活的书面签字。

　　小邢岚看起来开心极了，趴下身子，很快地看着条款，然后在结尾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

　　“邢岚”两个字太弯曲了，一个耳朵旁，一个风字底，绕绕钩钩的笔画太多，很难写得端正。
　　但是小邢岚努力极了，拿着断断续续的油的签字笔——那个笔对邢岚来说、很难把字写工整。

　　大邢岚看着，光影间有些模糊。
　　她记得11岁或者13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放弃抚养资格的文本上签字、赌咒发誓这辈子不再见母亲。

　　这是她们共同的记忆。
　　但小邢岚显然没有想起来，这让她很高兴。

　　*

　　小邢岚想起来了。

　　她握着笔，慢慢用力，那个学生时代永远陪伴着每一个人的老茧慢慢发疼。
　　但这样这样她才能捏稳笔，将眼泪忍住，将字签完。

　　生活总会在生命上留下痕迹，然后生命又去勉力生活。

　　就像小邢岚并不知道，在24岁的时候，邢岚服用精神类药物时，打疫苗的左手臂上的伤疤处总会疼痛。

　　她们都不知道。
　　这是她们无可预知的未来。

　　*

　　将第一份和第三份材料收好，警察看向大邢岚：“第二份材料可能需要你跑一些手续，你哪一天方便再过来一趟呢？”

　　见大邢岚迟疑，警察立刻补了一句：“必须得上班时间。”

　　得，上班时间对上班时间。
　　现在医院都有夜间门诊。怎么办事机构却还是这样不与时俱进。

　　不过，大邢岚明天没有班上。
　　于是她说：“明天我休息，明天就可以。”

　　小邢岚在后头正在悄悄扒手指头，闻言又小小声说：“如果姊姊有课的话……”
　　她听说大学生不像中学生一样全天都是课，而是分散的课程，也许，姊姊是拿空余时间过来的。
　　不知道间隙会不会太短，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姊姊上下一节课……

　　大邢岚刚想说什么，又想起什么一样，很快地看了小邢岚一眼，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她斟酌着：“姊姊正在实习，不上课了。明天……是我的休息日，整天都不用上班。”

　　“姊姊在哪里上班呀？”小邢岚兴冲冲的，又刹住嘴，“算了，姊姊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从来没去过杨浦区，杨浦区有什么好玩的吗？”

　　大邢岚停了一下，她疑心自己有一种怕什么来什么的能力，小时候母父离婚也是，中学时志愿填报也是，现在面对小邢岚也是。
　　她甚至记忆很模糊，自己15岁时怎么可能记清区名，那时应该是第一次认识梦校——
　　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连悲伤都这么明显。

　　大邢岚躲闪她的目光，转回目光时，正好看到文件上的“徐汇区公安局”。
　　她不确定小邢岚有没有看见，又或者15岁的自己一以贯之的固执、让她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却不会疑心自己的人生路有一天会进入绵绵的雨季。

　　*

　　按照规则，第一晚，小邢岚去了未成年保护中心。

　　第二天，大邢岚来办了手续，小邢岚没有过来，她放心不下，问了办事警察。
　　警察人很好，主动给了未成年保护中心的地址和电话。

　　大邢岚表示感谢，捏着纸片走出了警察局。
　　天空不是很亮，风依旧凛冽，大邢岚的脚步在肯德基前盘旋了两圈，还是往自己的房子回去。

　　她的房子是密码锁，按了指纹，圆孔变绿，她走进去，入目是一整套的蓝色书籍。
　　只看了一眼，她转过头，将包挂好，而后将纸条放在了床头柜。

　　她拉上窗帘，开暖气和换风键，准备衣服，外放音乐，打开干湿分离的玻璃门，进去洗澡。
　　刚出来的水太冷，旋即又太烫，大邢岚跟着音乐哼了几声调子，而后钻进了水雾里。

　　身体舒展，胸口却很快地一痛。

　　又是神经痛。
　　大邢岚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这种漫无目的连绵不绝的疼痛，总是会成为伴随她成长的注脚。

　　诊断神经多样性问发育史时总会追溯到6岁前，幼儿园的时候，的确会看出甚至塑造很多事情。
　　比如她幼儿园的时候，也许是大班，母父都忙，她一个人住园。

　　夜深人静，一大部分小朋友在放学时已经被接走，一部分小朋友在晚上的兴趣拓展时也会被家长守候，只有她一个人，躲在后面，躲在夜里冰冷的小床上，想着要变成蚂蚁或者蚊子或者苍蝇。

　　也许是小蚂蚁，小小的，爬呀爬呀爬，顺着夜色，终于能回家。
　　回到那个更加冰冷的，母父争吵不断的，很高很高的家。

　　水流声停止，大邢岚洗完了。
　　她拿一次性洗脸巾擦身体，拿纸巾擦□□，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和脚丫，然后终于后知后觉想着：

　　小邢岚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害怕呢？

　　*

　　最后，大邢岚还是拨通了电话，再三确定了对方的要求，然后坐上了地铁。
　　她按照导航换乘，按照步行导航行走，虽然七绕八绕差点走反了方向，但大邢岚最终还是看到了那块牌子。

　　她到达了未成年保护中心。

　　惨淡的路灯在两侧，照得那块牌子影影绰绰，牌子旁那小小的邢岚更是几乎看不清神色。

　　但大邢岚还是张开双手，努力用最平静最和缓最寻常的语气说：
　　“邢岚，我来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所有法条相关均是搜索引擎和ai的帮助下了解的如果有错误请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