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枪手》乌梅洲

2、老公好猛 不摸枪只代

　　小舅子不知道，他想出来的商机，早有人干了。

　　不过干的方向和他截然相反。

　　这家虽然也是帮人代考，服务的对象却是那些极力想要通过考试却苦于没法考好的客户。

　　这些员工都数一数二的迷人风趣，样貌身段俱佳。

　　他们熟悉恋爱知识，掌握每一个恋爱测试模拟场景，考试通过率高达百分之百。

　　故而他们也叫结婚枪手。

　　不摸枪只代考的手。

　　这家结婚枪手事务所，比小舅子祝星文构想出来的半成品还早落地一步，在好地段写字楼租了一整层办公室，业务范围涉及全国各地，多半员工飞来飞去，一派上升期的景象。

　　这天该是迟茫结束出差回公司打卡坐班的日子。

　　事务所老板兼合伙人张合正西装革履地在茶水间拆小零食。

　　张合与迟茫的年龄相仿，五官端正，性格随和，办事靠谱，情绪稳定，宛如一根插在管理层的定海神针。他什么都好，就是贪吃，控制不住馋嘴，一介心宽体胖的代言人，总喜欢往茶水间一站当门神，坊间戏称茶水间主任。

　　张合眼看见迟茫来了，扬起圆润的笑。

　　多日没见，那肩宽腿长的男人踩着光亮瓷白的地砖缓步走来，端着一张白净的脸蛋，露在手腕和衣领的皮肤反照日光，晃出一圈光晕，愈发显得透润醒目，简直似春风生的一条人。

　　赏心悦目的美景配上美食，张合心里欢喜，打趣道了声招呼：“嗨，头牌，上一单顺利不？”

　　他家头牌闻声，斜斜地睨过来，眼如刀，嘴上却挂着笑，手腕一翻，招来了行政，温温和和地吩咐，让他们统计一下，茶水间消耗详细落实到个人，并且从今天起取消小零食补货。

　　张合头顶问号，他好好地正吃着，自己怎么突然被针对了。

　　迟茫抿着嘴边的假笑义正严词，说要彻底杜绝这股占公司小便宜的不正之风，顺便开启全员为期一个月的饮食健康管理，禁止高油高盐高添加食品出现在公司任何一个角落。

　　行政连连点头，张合一听却苦了脸。这新规定就是给他颁的，其他员工要接待客户保持身材，全公司就他一个不用形象管理，没想到如今也连茶水间主任的地位都要不保了。

　　张合圆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怀疑迟茫整这出是长期不吃碳水终于疯了。

　　张合拦住迟茫，试图挽回：“怎么了祖宗，不想上班你就调休呗，反正下一单在本市，还有几天才开工，你一上来就整我算什么回事。”

　　迟茫顿住，手抄兜里，随意的姿势，眉宇间却有淡淡的不耐：“给公司省钱不好吗？”

　　张合疑问：“咱公司资金够使啊，不差这一点半点，倒是你，这一脸霉样，不会被甩了吧？”

　　迟茫反射性掩嘴咳了一下，掀唇反驳：“什么眼神？看你浪费公司财产心疼罢了。”说完，他看了一眼工位上竖着耳朵听老板八卦的其他人，抬下巴给张合示意，“去，进去说。”

　　茶水间主任归位，张合端着杯加冰的可乐听明白了来龙去尾。

　　无窗小隔间里，迟茫总是端着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显露出几分焦躁。

　　“下个单，可能要失败了。”

　　“不能吧？对方指名要你。何况业务能力第一，结婚考试通过率百分百的好同志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啊？”

　　“但他有附加条件。”迟茫蹙着眉，半垂眼睛在想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上滑解锁，没抬头问张合，“你能不能搞到□□。”

　　“绝对不能啊。”张合捏紧手里纸杯，深色气泡液体溢到杯口边缘，“这大大滴违法，国家抓假证比抓代考还严。咋的？他问你要结婚证？”

　　“嗯。”迟茫摆弄手机，在屏幕上点着，“他不放心我以未婚身份跟目标对象接触，必须要我已婚才能替他代考。”

　　说着，迟茫点开一屏聊天记录给张合看：“我努力过了，但失败了，这单只能放弃了。”

　　张合眯着眼睛看黑底的私聊界面，一个叫江浸月的人向一个叫monsoon的人发了四句话。

　　第一句是游戏邀请。

　　第二句是承上启下。

　　第三句是理由陈述。

　　第四句是入室抢劫般的求婚。

　　“不是，哥们……”张合目瞪口呆，“你这上下文的联系比人和香蕉的基因关联都弱。”他伸手往上翻了翻，看见时间更是眼前一黑，“你才关注人家三分钟就发出结婚请求？？？好像那个什么，对，猥琐变态饥渴男，怪不得人家拉黑你。”

　　迟茫没说话，只是垂着狭长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那monsoon的头像给看出花来。

　　张合见迟茫确实难受，问他：“要不你破例搞个办公室恋爱，跟谁商量好，借他们假结婚一下？”

　　“不行。”迟茫摇头，“我必须要跟一个完全没有见过我的人结婚，并且我未来也不打算跟我的结婚对象见面。”

　　“怪癖。”张合摇头，他自打认识迟茫起就知道，一旦是迟茫决定好的事，无论多么怪异，都无法撼动。他只能迂回着提出细微的调整，“那为什么非得是这人？因为人家游戏里姿势好看？”

　　迟茫高深莫测：“他是我粉丝。”

　　“那你再找个别的粉丝行不？”

　　迟茫摇头：“别人没他姿势好看。”

　　张合抓狂：“那你找一起打游戏的队友呗！”

　　迟茫否决：“他们不是我粉丝。”

　　得，又绕回来了。

　　张合闭紧嘴巴，不再张合嘴唇，改在心里翻白眼，忍字头上一把刀，一事当前忍为高。

　　“那我去跟金主商量商量能不换人，实在不行就退单。”

　　“嗯，辛苦了。”迟茫伸展了一下腰背，路过张合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眯着眼，心情颇佳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次亏掉的损失一起担吧，你我五五开。”

　　话音一落，人就闪出门了。

　　张合目瞪口呆×2，手里的可乐气泡瘪掉了不少，成了一杯索然无趣的黑色甜水。

　　不是，几几开？

　　合着装了这么久的苦瓜是在这等我呢？

　　张合盯着迟茫摇曳生姿扬长而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这小子简直不是人。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季褚风收到了祝星文寄给他的同城快递。沉甸甸的一个长条形盒子，几乎一人高，死沉，快递小哥扛上楼的时候都惊呆了，怀疑自己运的是什么不法物品。

　　实际上真的被寄了不法物品的季褚风拒收了快递，并给祝星文打了个电话，表示有林霄一个人也能搞定，自己最刚刚被结婚这两个字搞得有点ptsd，不想掺和。

　　祝星文那头发出一声哀嚎，质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把他家纯洁的祖国栋梁给搞出心理阴影了。

　　季褚风想了一下自己拉黑的主播，抿唇表示不太熟。

　　不知这是真话的祝星文以为季褚风被渣男/渣女伤透了心故意避而不谈，也没深追，继续嚷着“完了完了”，告诉了季褚风一个噩耗。

　　“我为咱们事业找客户，顺带弄到了还没公开的下一批结婚匹配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你被配给一个叫朱哥们儿的人结婚。卧槽什么鬼，谁家好人父母起这么粗糙一名儿，这人你认识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什么人啊这么高，你同卵双胞兄弟也不过如此吧？”

　　季褚风听了狠狠拧起眉头：“我去把运单取消了，枪留下，考试时干这个二师兄。”

　　他们不愧是发小，轮到自己摊上这事，第一反应都是干掉匹配对象。

　　换做平时，祝星文肯定要揪着这点发表一番他们哥俩好的意见。可这回他倒着急得不行，高声喊道：“干什么干啊，这份还只是未公开的内部名单，没通知到你呢，你赶紧去官网走人工登记，弄份证明，表示你正在热恋已经有伴儿了。这系统只针对单身，像我这种已经匹配完成的就没招了，你简单，找个人配合配合，弄个恋爱假证明，快去啊。”

　　季褚风也挺急，但面上没祝星文这么激动。他浏览了一遍自己清澈见底的人际圈，表示没人能配合自己提交恋爱证明。

　　祝星文摇头直呼没眼看，翻阅自己仙人之兮列如麻的联系人列表，打算用氪金的力量给季褚风弄个小情儿先糊弄着。

　　还没等祝星文翻翻捡捡出个合适的人，季褚风那头呼吸一顿，转而说不用找了。

　　祝星文：“？”

　　季褚风从小黑屋把今早跟他求婚的江浸月放出来。

　　季褚风：“有个现成的。”

　　不明白前因后果的祝星文一脸震惊。

　　他家水灵灵鲜嫩嫩的小白菜什么时候被野猪拱了。

　　季褚风懂他发小在想什么，立刻澄清，划清界限：“没谈，没感情基础，借他用用而已。”

　　祝星文了然，松了一口气，可见发小危机解决，转念又想到自己身上的更大危机，不得悲从中起，搓着手期期艾艾问：“我这边呢？我考试你来不？”

　　刚得了祝星文人情的季褚风利落答应。

　　“交给我了。”

　　那边祝星文心满意足挂了电话，这边季褚风就立刻给江浸月去了一条消息，言辞熟稔到两人仿佛做了两辈子的伴侣一样，跳了过程直奔结果，丝毫看不出他刚才把人遛了一圈冰冰冷冷的小黑屋。

　　monsoon：【怎么谈？】

　　一秒不到，江浸月秒回。

　　江浸月：【？】

　　monsoon：【不是交往吗？】

　　江浸月：【为什么把我拉黑？我以为你拒绝了。】

　　季褚风装失忆，冷静地敲下几个字。

　　monsoon：【太激动了，手滑。】

　　江浸月：【哈哈。那你激动的时间有点久。】

　　monsoon：【……】

　　monsoon：【能不能，谈。】

　　江浸月：【你现在的说话语气有点强势哦。】

　　monsoon：【。】

　　江浸月：【^ ^】

　　季褚风盯着那两个没底边的三角，实在想不出词儿接上，他等着对方继续，可不知江浸月报复他拉黑还是怎么，居然隔了一分钟都没有继续发消息。

　　六十秒过后，季褚风头疼。

　　把天聊死了。

　　他不知道别人聊天怎么开启话题，以前在俱乐部工作时他也总被要求嘴甜一点儿，有点儿人情味，至少要通人性。

　　祝星文为了他能过试用期，特意塞给他一本秘制社交语言小手册，里面都是万能公式，让他背熟了套用。

　　辞职了季褚风也把那些东西忘了个干净，他从书架上找出小册子，在“风趣幽默”一栏找能适用的。

　　纸张薄薄脆脆地翻了两页，季褚风五指一盖，把册子丢回书架。

　　他遮下长睫毛，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三角区阴影。

　　江浸月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里毛刺刺的躁。江浸月越是不回答他问题，他越是不想用虚伪逢迎的话术去接。

　　季褚风索性心一横，单刀直入地继续说完自己的需求，长指蹁跹，打下几行字。

　　monsoon：【事先说好，谈恋爱可以，结婚也无所谓，但是我们不能见面，不能有现实接触。】

　　monsoon：【而且你帮我证明我们处于恋爱关系。】

　　出乎意料，面对这样古怪的要求，江浸月那边回复倒是很快，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江浸月：【好。】

　　季褚风眨眨眼，他没想到刚才迂回半天的人居然这么干脆，连问都不多问。

　　然而不出几秒，江浸月发来一句话，让季褚风被击中似的，眼皮狠狠一抖。

　　江浸月：【你要恋爱证明，是想去填结婚系统，避免被匹配吗？】

　　这么快就看穿了。

　　怪不得和江浸月组局玩过的人都评价他这个人擅长从蛛丝马迹揣摩人心，能轻易看穿人的想法。

　　季褚风对江浸月贸然求婚积累起来的偏见-10。原先青青草原上摔碎的神像被春雨黏合成了泥人，从野兽向智人时代迈进了史诗性的一步。

　　同样，交锋似的，江浸月露出了打得正响的算盘。

　　江浸月：【我可以帮你提供恋爱证明，也可以和你永远都不在线下见面。看得出你对结婚这件事也不是很在乎，我们不如一步到位，直接登记结婚，一劳永逸如何？】

　　季褚风对江浸月的偏见+10，但没理由拒绝江浸月。

　　因为江浸月说的都对。

　　结婚挂名而已，跟谁都行，只要不会改变他现在的生活模式就可以了。

　　何况他也看了江浸月小半年的直播和视频，知道这个人虽然人精明擅长盘算，但却极为诚信，说话算话，要么轻易不承诺，要么承诺不轻易。

　　monsoon：【好。我同意。】

　　江浸月：【那么结婚吧。】

　　发完，江浸月甩来一条连接，季褚风点进去，是线上结婚登记，跟对面智能机器登记员在线视频，填写个身份信息，宣读个誓词就行。

　　由于现实中不在一起，季褚风和江浸月需要分别发起视频对话申请，这也就避免了两人向对方暴露长相的可能。

　　智能机器登记员顺利替两人办完手续，并重复了两遍它公事公办的祝福，丝毫没有怀疑两人根本没见过面，只当他们是一对异地爱侣。

　　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一对陌生人连真实姓名都互不清楚就要结婚呢？

　　人工智能办事效率就是快，不出几分钟，季褚风再看自己身份信息婚姻状况一栏，已经变成了已婚。

　　弹窗震动，是江浸月的消息。

　　江浸月：【为了避免信息泄露，我跟登记员申请了不办结婚证，你没意见吧？】

　　monsoon：【没有。】

　　江浸月那边貌似很愉悦地回复，并罕见地配送了表情：【太好了，省了一笔工本费。（跳舞）（跳舞）】

　　季褚风：“……”

　　季褚风果断退出两人聊天界面，眼不见心不烦。

　　还没清净两秒，另一个烦人的家伙又打来电话。

　　祝星文：“搞定没？”

　　季褚风捏捏鼻梁，松快了一下紧绷的眉心：“搞定了。”

　　祝星文：“找的谁啊？”

　　季褚风直言：“结婚了。”

　　祝星文拖长音：“哦，结婚了……啊？”

　　“啊啊啊啊啊？？？？？？？？？”

　　季褚风：“嗯。”

　　在祝星文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无限“啊啊”中，季褚风冷酷地挂掉电话，冷漠无情地关机，穿戴全息设备，进游戏训练模式，开了自定义房间，冷峻地完成今日份的射击练习。

　　一枪一个移动人靶，季褚风瞄准，射击，积分数字很快叠加累积，训练一如往常顺利。

　　突然，左下角弹出一条来自陌生人的消息。

　　祝星文不玩游戏，平时也没有人会给季褚风在游戏内发消息，所以他就忘记开陌生人的消息屏蔽。

　　季褚风本来不想理的，可恍惚一晃眼，他看全了那句话。

　　来自陌生人江浸月：【老公好猛~五缺一来不来，老公快带我上分呀~~~】

　　眼前飞速移动的人靶脸上仿佛突然写了“江浸月”三个大字，季褚风感到口干舌燥，手腕一抖，一颗子弹射偏，生平罕见地空了靶。

　　“靠。”

　　季褚风更生平罕见地骂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