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未必不好吃》乌梅洲

1、哀鱼生之多艰 【初步分解

　　有人慌慌张张告诉他父亲死了。

　　方引驰来不及悲伤，就被推进了厨房。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操作台，一把厨师刀，和一条硕大的、怒目圆睁的鱼。

　　庄园的厨房在东方，为不干扰主人独立了出来，由一条短连廊连接主屋，供佣人们端菜传物。

　　连廊那头，盛宴热烈。

　　连廊这头，一片死寂。

　　按照主人嘱咐的流程，总厨此刻应该准备好了最后一道压轴菜品，招待尊贵的客人。

　　可是……

　　方引驰的父亲，这场晚宴的总厨，突然暴毙了。

　　一同死去的还有副主厨。

　　厨房里群龙无首，其余年轻没经验的助手们哆哆嗦嗦分散在角落，皆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父亲是这家庄园的私人厨师，今天有个重要的晚宴，方引驰是陪父亲一起来的。

　　父亲在厨房工作期间，他一直在院子里偏僻的角落乘着傍晚的风纳凉。

　　听到噩耗后，他在女佣的带领下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状。

　　空运来的超过三百公斤的蓝鳍金枪鱼横陈在宽大的操作案上，案台之下，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就是他的父亲。

　　“发生了什么……”

　　方引驰脑袋都是懵的，他身上还穿着校服，风呜呜穿过，宽大的衣摆显得他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身体单薄又瘦削。

　　今天是高中毕业生拍纪念照的日子，他们高中历来习惯高考结束后一天的清晨拍照。

　　学校离家远，毕业了不再住宿，回家得换乘几趟。父亲担心儿子倒车受累，就提出先接他，开车把他带到要工作的庄园主人家里，等晚宴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难得的闲暇，方引驰也想到小时候来过的地方看看，便跟着一起来了。

　　开车过来的路上父亲还笑着对他说，等过几天庄园山后的李子树熟了，就带全家来摘。

　　这片是富人区，树品种好，果大，软甜，有专人照料，进去跟看门小哥打声招呼就行。说完，父亲又叮嘱方引驰放假了练练厨艺，不求继承名厨的衣钵，怎么也得学着自己弄口填肚子的饭。

　　那些细碎的家常话仿佛还在耳旁，可那个今天上午还跟他轻松谈笑的父亲，就这么倒在了冷硬的地上。

　　“快……快……”
　　有人跨过父亲瑟缩的脊背，推着他的胳膊。

　　方引驰像触电般一激灵，缩回胳膊，直愣愣地看去，看见一双惊恐的泪眼。

　　他认出那正在哭泣的年轻人是父亲的徒弟，便开口问：“我父亲，怎么去世的。”

　　方引驰察觉到自己说话时的舌头都僵了，嘴巴发麻，脚底没力气，潜意识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他忍住了，搓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点。

　　可惜太用力了，没留神，短短的指甲擦得他冷白的颧骨红了一道印子。

　　方引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报警。

　　徒弟冰凉的手按住他的手腕，在方引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夺走手机，塞了一把刀过来。

　　“快……快，时间来不及了。”
　　年轻人鼻涕眼泪一起流，眼神空洞地盯着不远处，像是看见了极为恐怖的景象。

　　没工夫顾忌别人的精神状态，方引驰甩开年轻人的手，准备取回自己的手机，却忽然感觉到脸颊一凉。

　　有什么湿滑软腻的东西，轻扫着自己的脸。

　　同一时间，耳朵听见一道从未注意到过的杂音，细细如针一样微弱，滴答滴答，像某种计时。

　　方引驰扭头找声音来源，一颗拳头大、圆球状的东西忽然撞过来，正中他的脑门，额头上多了道令人不舒服的水迹。

　　砸中他的东西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轱辘滚了一圈，瞳孔大大的，是一颗鱼眼球。

　　忽地，那颗鱼眼球爆开了，诡异的黏稠的重红色液体飞溅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串时间数字。

　　00：41：59

　　鱼眼睛爆出来的液体变成数字已经够诡异了，眨了个眼的功夫，那些液体居然像无数颗粒一样的小虫子在地面上爬动起来，变成了……

　　00：41：58

　　倒计时一样，有某种存在，正无声催促方引驰做什么。

　　回过神来，方引驰猛地发现，厨房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这里成了个封闭空间。

　　嘶溜。
　　又一道湿滑的触感，这回结结实实，舔在了方引驰的颈部。他的校服领子是深灰色的，内里多了一道发暗的水痕。

　　方引驰抬头，赫然看见刚才还躺在案板上的巨鱼，此刻居然肚皮贴地竖了起来。光滑的鱼头对准了他，一侧眼珠掉了，露出黑黝黝的空洞。

　　缓缓的，空洞里面居然探出了一条奇长的舌头。

　　方引驰愣神的功夫，那条先前偷着舔他两口的舌头不再试探，直接奔着他的眉心袭来，奔至半空，尖端分裂成五瓣，小口一样，似乎打算直取他的右眼。

　　像是它弄丢了眼睛，便要取个新的补上一样。

　　这毫不掩饰的恶意令方引驰心里发毛，心中涌上强烈的厌恶。

　　方引驰抬起右手，用刚得的刀挥砍抵挡。刀提到眼前才发现，徒弟塞给自己的是一把锋利异常的斩骨刀。

　　就在刀刃切断细舌的一刹那，诡异黏腻的舌头飞迸出去，划出的轨迹之下，半空中居然浮动出两行字。

　　【您已激活厨神系统。】
　　【学徒，请你领取任务，若任务失败，则所有人都将死亡。】

　　厨神系统……学徒？

　　方引驰怀疑自己眼花，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可再看向空中，字并未消失。

　　“你们……也能看见那些吗？”方引驰指向空中漂浮的字体，出声迟疑地问身边徒弟，可等了一会儿，除了几声身体轻微挣扎的动静，并没有人回应自己。

　　方引驰回头去看，只见那刚被他斩断的柔软舌头居然还能动。

　　那肉红色的东西，像一条行动极快的蛇，缠绕上徒弟的腿，游走上攀，转瞬就缠绕住人类脆弱的颈部，一头钻入徒弟惊恐大张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唔！唔……唔……”

　　徒弟试图拽出口腔内湿软滑腻的东西。

　　但那东西不知怎地力气如此之大，像生出无数吸盘牢牢吸住徒弟的口腔，持续向内钻去。

　　强烈的窒息令徒弟徒劳地抓挠自己的脖颈，划出一道道带血的抓痕，层层叠叠，表皮破了，露出血肉，几乎要把喉咙挠出一个窟窿。

　　方引驰见状要去救，可他刚伸出手，就一个不察，被什么东西缠住双脚，向前摔倒在地，往后拖了一截，倒着提到半空之中。

　　视野上下颠倒，徒弟涨紫的一张脸越来越远，一双含泪充血的眼睛望向方引驰，所有绝望溢于脸上，化作一句无言的求救。

　　救命，救我……我想活下去……

　　方引驰咬牙，他在空中用力抬起上半身，打算砍断缠住自己脚踝的东西，却余光一瞥，从正下方副主厨的尸体上，发现了之前看不到的异样。

　　那些尸体的脖子上，沾着鱼身上透明的粘液，颈侧动脉的位置，还有一道皮肉外翻、血流干了的刀口。

　　方引驰乍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冷不丁垂到鱼的身上，表情僵硬到极点，眼球一瞬间充满血丝。

　　是鱼！这就是害死父亲他们的元凶！

　　若不是被怪鱼拉下水，以普通人的视角，甚至都看不穿受害者真正的死因。

　　愤怒，愤怒得要命，简直要人发疯。

　　这一刻，他也顾不上思考了，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报仇，怎么把自己正下方的东西大卸八块。

　　似乎是感知到杀意，脚踝上缠绕的东西收紧，勒得方引驰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的麻痹。

　　但至亲被害的仇恨像一把火，引燃方引驰的愤怒，让他顾不得疼痛。

　　只见他眸光一闪，手腕扬起猛地下压，手中的断骨刀朝着鱼鳃后方的颈部投去。

　　而那把刀，在无意间，穿过了空中漂浮的“领取任务”这四个字。

　　噗呲一声，刀刃没入鱼的头身连接处。

　　方引驰明显感觉到缠住他脚踝的东西吃痛，痉挛了一下。

　　触肢蜷缩之后，抽动着往回缩，把方引驰往天花板上甩。

　　就是现在！

　　方引驰看准时机，脚拼命往上半身这边抬，露出手中早已准备多时的校徽别针，用力砸向前方，刺戳在怪鱼的触肢上。

　　刚才他就发现了，缠住他的东西也有痛觉神经，而且很怕痛。

　　方引驰将闪着寒芒的别针推入触肢内部。

　　受到刺激，缠住他脚踝的东西趋利避害般收缩，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同一时间，方引驰借力蹬住天花板，看准位置，下压，用自己身体狠狠撞在没入一半的刀柄上。

　　只听咔嗒一声，刀在重压之下切断脊骨，鱼头和鱼身干净利落地竖劈开裂，分成两半。

　　【初步分解蓝鳍金枪鱼，刀工技能已升级。】

　　冲击同样摔得方引驰头晕。

　　他从鱼身上翻下来，在一片湿滑中拾起刀。

　　刚睁眼，就看见一截空的进度条，瞬间被涌进来的淡金色液体填满了。

　　进度条前方的等级标识，也从原先的Lv.1，变成了Lv.2。

　　没等方引驰想明白，如同游戏界面窗口一样的任务信息栏就弹了出来，占据他大半视野。

　　【任务名称：你似乎是一条鱼】

　　【任务描述：摆在你面前的，是庄园主人花大价钱买来招待贵客的上等食材。请你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食材的解剖，并获取满足贵客味蕾的烹饪食谱。若倒计时结束时目标未达成，则视为任务失败，你不仅无法救下其他厨师，还将面临被食材吞噬的下场。】

　　【任务限时：00:32:07】

　　居然真有系统在跟他互动，不是他脑海中的幻想。

　　虽然无法辨认系统出现的原因，但从现状来看，系统能间接为他提供很多额外信息，便于他脱离险境。

　　危机之下就算是根稻草也有用，更何况是明显对他有利的帮助。方引驰向来擅长抓住一切机会，几乎毫无犹豫地，他接受了系统的指引。

　　粗略扫过，方引驰迅速将大段内容拆解为两个具体任务。

　　解剖面前这条鱼和……获取食谱。

　　解剖倒好说，获取食谱却没有头绪，看来只能在那怪鱼身上找线索。

　　可刚一回头，方引驰一骇。

　　不知何时，怪鱼竟然从鳍部长出两条人的胳膊，肌肉虬结，凶狠有力。

　　那一对大手，更是按住断开的鱼头，将其牢牢地坐回了断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