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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圣诞节与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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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许宁舟总觉得自己和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打不破的屏障。
这层屏障无刻不在,只是有时会被忽略。他知道自己身在这个世界,却无法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这只是一种客观感受,并非他的自命不凡,虽然他的确有自命不凡的资本,无论容貌气质,还是天赋聪慧,都让他始终站在一个被同龄人仰望的位置上,而被仰望也往往意味着孤独。
从前,每当意识到这点,他都会因此而怔忡上一会儿,却没有孤独的实感。但如今,在辰星曜离开后,这种感受别添了新的意味,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确是孤单的。
这可真是个新奇的认识,却没什么好让人愉快的。
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会对莳沐的存在产生些许依赖,莳沐对他抱有的好感他并非看不出来,他从小就是感受着那样的目光长大的,当然不可能毫无所感。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经常有同学向他告白,有女生也有男生,但对于他人的喜爱许宁舟总是感到兴致缺缺,直到某一天遇见了某个对他不感兴趣,甚至似乎对他颇为厌烦的人,他忽地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真心实意地陷入了爱恋,并付诸了行动,最终也获得了成功——也许可以说是成功吧,对方终于接受了他,喜欢上了他,可过去那种恋爱的心情却再也找不回了,一切很快又变回了无趣,所以结局自然也只是草草收场,这样的流程重复了两三次后,许宁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不要喜欢上谁的好。
他只有这样寥寥几笔的恋爱经验,在那之后,他就将目光投向了辰星曜,那个最不可能爱上他的人。这样的喜欢为他带来了一种几近平衡的舒适,也带来了理所当然的心动和喜悦,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恋情了。
辰星曜不在的如今,他身边有莳沐。莳沐对他的态度似乎很特别,却又没有所求,也不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刻意纠缠,他和许宁舟维持着完全可以称得上让人感到舒适的距离,又好像永远会在最需要的时刻出现。
正因为这样,那家伙的人缘才会好得惊人吧。他想。正因为莳沐是这样有分寸又温柔的人,才会成为他的朋友。
但他对朋友的概念实在模糊,比对自己可能的性单恋倾向还要模糊。
他不清楚再次尝试和一个人相爱是否会打破前几次的规律,也没有把莳沐在他心里的位置摆得更明确些,反正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莳沐也就在那里。
深蓝色的厚绒布窗帘掀开一角,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天色很暗,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时间。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晚上的表演,许宁舟就这样一个人撑着下巴坐在桌旁望着窗外发呆,窗外的风雪飘扬好像一出盛大的默剧,他觉得他能就这样看到世界的尽头,任无意义的思潮翻覆。然而事实上,并没有过多久,苹果的甜香味道和莳沐的问候就一道传来,莳沐坐在了他旁边,分给他雪绒花节的精致点心。
不得不说,莳沐对他一向很体贴,这会儿也只是静静地陪他坐在一起,坦白说,他不是很清楚自己需不需要这份体贴。
于是时光继续在安静中凝滞,许宁舟的思绪重新回到爱与孤独,以及辰星曜眼眸里倒映的浅光之中。
“我们是担任首场演出的,结束后还可以好好欣赏其他人的节目。”过了不知道多久,莳沐终于打破了沉默,“在我们之前,就只有卢斯浮教授的开场演讲,这个嘛,不听也罢。”
莳沐笑着,理了理垂到一边的头发,“我们也该出发啦,其他成员正等着我们呢。”
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天色变得更浓密,又隐隐透出一些光亮来,他不禁对莳沐说,“天气好像越来越差了。”
“不能这么说吧,只是下雪了,然后天暗了。不过明天之后气温还会回升,所以根本就是为了节日氛围而降下的雪呢。”莳沐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们一齐来到候场的厅室,里面不止他们乐团,还有其他准备表演的社团成员,都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各自讨论着他们的话题,许宁舟挑了个角落坐下,莳沐去招呼其他朋友了,他便得以一个人待上一会儿,将移动终端从腕间打开看时间时,许宁舟忽然意识到,再有几分钟,就是卢斯浮的演讲。
想起卢斯浮,就又想起那道沉重的音节,他微微皱了皱眉,打开了联接着现场的影像,接通,然后身临其境地观看起了那个人。
他像是浮在了现场的半空中,以一个绝佳的角度看着被布置好的,红绸布与金丝线共同编织好的舞台,身后是坐在座位上的攘攘人群,面前不远处是尚在准备中的台前。
现场的人声与他仍身在的厅室的嘈杂人声混合在一起,同样的杂乱无章,融汇得相当和谐。卢斯浮穿着礼服款步走上舞台中央,但观众们只是安静了不到半秒钟,就自顾自地继续聊天,无人在意这位校长的远房亲戚又要发表什么陈词滥调。
卢斯浮也不在乎观众的态度,只是把视线落在半空里,让许宁舟觉得仿佛他在和自己对视,不过,怎么可能呢,他不过是在看实时的信息投影。然后投影开口了。
“艺术已死的时代里,人类也将不会久存,命运中写好的终结已经铺垫好了序章……”
“什么嘛,又开始讲世界末日了?”一道零碎的声音撞进许宁舟的耳朵,世界末日不是什么新鲜词,但也不会让人真的去相信,毕竟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末日呢,世界若要迎来终结,人类不可能事先毫无察觉,而科研人员会关注每一项对人类世界的威胁,并作出最佳的防范,便是人类自己,也无法轻易毁灭世界。
会想着世界毁灭的,都是些悲观又失败的人吧,就像幻想童话成真,魔法存在,但现在的小孩子都不看童话了,就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娱乐足以慰藉精神,小孩子也只是年纪小一点的人。
台上的卢斯浮高高抬起手臂,“毁灭才得以重建,末日才能迎接新生,我看见了星星之火,正在蓬勃升起,属于你我的时代正掀开帷幕……”
正要掀开帷幕的只有接下来的音乐会。于是连许宁舟都开始觉得无聊了。人是要有多不切实际,才会相信被时代抛弃的自己会一朝成为变更后的时代宠儿,沉湎于古景旧画也就算了,冀望于牢固的现实会被翻覆,这种幻想让他感到厌烦,就像他不会去幻想沉星曜忽然出现反过来苦苦追求他一样。许宁舟切断连接,关闭界面,从人群中寻找莳沐的身影。
他的日常不会改变,他会在这座象牙塔般的学校度过如今日般的每个日日夜夜。对这样平淡的生活他并没有任何不满,虽然他活得缺乏生命力,因为只有爱人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活着,但没有涟漪,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他也早已选择了接受。
很快就到了登台表演的时间,许宁舟收起多余的思绪,走到了队列的一旁,他总是那个不容于人群的存在,但在这里,也有属于他的位置。乐团的人们穿着整齐的着装,纯白色的精致礼服无可挑剔,浅金色的花纹刺绣增添了几分的明亮感,只有许宁舟衣襟的后摆编织着灿金色的穗子,等到表演时,会随着动作在空气中翩翩摇曳,说来这也是卢斯浮的小巧思。
前列的一个女孩儿有着金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眸,别着一枚小鸟形状的发卡,她笑着对许宁舟眨眼,“等到音乐会结束时,我有话想对你说,好嘛?”
女孩儿的笑容很甜美,许宁舟怔了一下点点头。学院里其他人被莳沐这个挡箭牌拦住,认为许宁舟有交往对象,再加上他入学以来一直深居简出,又常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情,已经几乎没什么人向他搭讪了,但这段时间为了演出而与社团成员一同度过的时光,足以让苏娅清楚并非如此。
许宁舟记得苏娅,但也仅止于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并没有过多留意过其他人。如果她真的是要告白,他大概只能给出拒绝的回答,不过,万一是其他事呢?他心存侥幸地想,然后也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一行人走到了台前幕布后面,只等着主持人宣布属于他们的演出正式开始。
幕布拉开,柔色的打光洒满整个舞台,虽是傍晚,却亮如白昼,就像美应如白昼一般明媚,行云流水的乐曲响随之奏起,许宁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盈地握住纯白到几乎透明的指挥棒,为烂熟于心的旋律谱下节拍,精心布置过的舞台场景里,苍色的街道像是张古旧的照片,掩映在漂浮的云朵之间,墨色头发的少年面对着一行唱着歌曲的同伴,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穿过了空气,注视着他人所看不见的悠扬旋律,那副神情既专注又美丽,那指尖和手臂划起的弧度既优雅又迷人,仿佛带着观者穿过了时间的长流。
这样的画面映在莳沐的眼里,很多年都没有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