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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卢斯浮拉起 ...

  •   新历1810年,初冬。

      第一场雪来的悄无声息,许宁舟从外宿的酒店回返学院时,就是这样一片苍茫的白,路面上细而薄的雪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声响,再编织出一行长长的脚印。

      不多时,他抵达一道其貌不扬的大门,遍地无边无际的雪在门前整整齐齐地断了,裸露出一方陈旧的青石板路,高高的门梁格外复古,而门扇则是一行行的琉璃,在雪光的映照下闪闪烁烁。门敞开着,旁边的围墙上涂画着一簇簇黑色的堇花,并用深色的墨水书写了一行飘逸的字。

      韦欧兰学院。

      看着墙壁上的这行字,他无声地停下了脚步,好像这一刻才意识到岁月倥偬,半年的时间如摇曳的钟摆,就这样从掌心溜走。

      人会在某些时机忽然就开始回首过去,他现在也是如此。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做了些什么呢?答案是,他每天都过得混混沌沌。

      导致他消沉度日的原因相当俗套,哪怕他长了张脱俗的脸。初升的阳光刚好为他雕塑一般精雕细琢的脸庞镀上金边,柔和而美丽的晨曦下,他看起来宛如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这个比喻并非夸张,他的确拥有一副相当具有艺术美的长相,眉眼足够深刻,搭配又足够和谐,大理石般的一张脸白皙而棱角分明,一双深蓝色的眼眸为其装点了灵魂。恰是刚刚好的年纪,青年的美已尽数体现,少年的青涩尚未褪去,这份美与他仿佛不会散去的忧郁气质相结合,让他显示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年轻人,也还是如常人一样会陷入失恋的痛苦之中。这样讲有些偏差,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和他的心上人相爱过,更糟糕的是,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养父子,如果还有最糟糕的,那就是在他成年之际,一个原本值得庆祝一番的日子里,少年被抚养者毫不客气地扫地出门,那人说,从此以后你可以独自生活了。

      就这样,两人之间浅薄的缘分就此切断。

      从前,他从未想过要和辰星曜在一起,却也没想过会和辰星曜长久分开,他以为他们至少是家人。结果那个傍晚,那人一副近乎透明般的冷淡神色,讲出了冷漠之极的判决,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余地。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不会与那个人相见,许宁舟的心底就涌起一阵熟悉的悲苦。这悲苦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几乎不曾缺席,他只是失恋了,却好像失去了整个世界,诚然,辰星曜对他来说就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但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而已,说是失恋,也只是一颗心单方面的失恋。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对自己的抚养人情根深种,说实在的,辰星曜也不太像是抚养者。他把辰星曜放在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花费了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也经过了一些除却他自己外无人知晓的心路历程,而在放上后,就不再想挪开了。

      十岁那年,那个瞳色极浅,嘴唇极薄,神色疏冷的年轻男人从孤儿院把他领回家,彼时,那人也是说过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的。

      可如今呢?几个月前他趁学校假期回返那座镇子,看到他曾经生活了八年的家已经被一户新的人家买下,热热闹闹,面目全非。原来以后是有时限的。

      当然,如今去哪里能找到辰星曜,他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同一屋檐下共处八年,两人竟能如此生分,也算是件稀奇事,但事实就是这样。那个人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再也寻不到任何痕迹,事到如今想得再多,也不过是思绪兜兜转转,到最后徒留下一声慨叹。许宁舟又瞥了一眼门上的琉璃色才收回目光重新提起脚步,他总觉得这扇门的光泽很像辰星曜的眼睛,大概是无机质一般的透明,冬雪之下就更像了,会倒映出一点亮晶晶却含着凉意的光彩。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倒是不会感到悲伤,能借助来回忆的,对他来说就还算是美好的。

      因为这一点,他第一次见到这所学院的大门时,心底就添了些许慰贴般的喜爱。他选择在这里度过他的未来几年,之前却对它知之甚少,这种本应重大的决定却是匆匆定下,原本,他想要就读的是家乡那座小镇的学校,可后来,我们也知道了。当心情处于剧烈的打击中时,人们往往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决定,比如许宁舟选了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念书。

      决定虽然仓促草率,结果倒是不算坏,韦欧兰学院和他的相性很好,这里的氛围让他很舒适,他很快就习惯了下来,比当年习惯和辰星曜共同生活花的时间还短。命运偶尔也喜欢开些玩笑,比如,随手掷出的骰子意外掷出了双六,比如,随波逐流地漂到了一片有着美丽花草的桃花源。当然,这种事终究概率很小,应该说,许宁舟是个比较幸运的人,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在坐上前往陌生学院的列车座位上时,他望着车窗外淡淡的雨雾,想,他此后的人生将只有悲伤和回忆了。

      在雨水的冲刷下,他携带的全部行李就只有他破碎的心灵,好吧,还有辰星曜作为赠礼交给他的一大笔钱。可惜许宁舟从来不懂得金钱的可贵,他只觉得辰星曜的心实在冷漠。

      再说回韦欧兰学院。如你所见,在日新月异快速发展的当下,已经有太多的旧事物被抛在历史的长河,逐渐乏人问津,而这里,就是那些旧事物的收藏馆。简而言之,韦欧兰学院陈列了千百年前的人们创作的各种艺术品,雕塑,绘画,纸质书籍……这些曾经被珍而重之,绽放过绚丽光彩,让人们目眩神迷,备受精神洗礼的事物,如今却被人遗忘了。因为现在的人们有了更多更精彩的选择,而这些繁冗,陈旧又太过令人费解的东西,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愿意花心思去研究的人越来越少,几个世纪过去,连流传都成了问题,只有少数几个学校会把这种老古董纳为一门学科,实用至上的时代里,艺术回归了它们的本质,即无用。

      于是它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流进了韦欧兰学院,一些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和追思的年轻人,也流进了这里,它们共同营造出了高速发展的世界里一间小小的象牙塔,在此处,时间的流逝格外迟缓。韦欧兰学院和许宁舟一样,活在对过往的回忆里。

      许宁舟沿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走了不到几十步,更远一些的地方仍笼在晨雾里,这时他听到身后称的上是轻快的熟悉脚步声,果然,很快莳沐就从身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莳沐留着微长而柔顺的金色头发,笑起来很温柔,而他总是笑,所以人缘格外好,不过他似乎总是很喜欢和许宁舟作伴,也因此成为许宁舟身边比较亲近的人。

      “怎么不等等我呢,阿舟?”莳沐开口就是这句,遣词像抱怨,语调却是温和甚至并不在意的,好像只是句平常的问候。

      “看你还在睡。我一向醒的比较早。”许宁舟也这样答。两人并排走在了一起,相隔的距离并没有多少,看起来颇为亲密,实际上如何,就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了。

      他们只是并肩同行,然后随意聊一些话题。

      “上午就是雪绒花节前的最后一次排练了,我现在还有些紧张啊。”

      “你也会紧张吗?”许宁舟疑惑问道,他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莳沐更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了,这人总是能微笑着和所有人游刃有余地相处,无论男女老少。

      “会的哦。”莳沐回答,“想到上台时会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会有那么多观众投来目光,我的心跳就会变得不受控制,到时可能会忍不住想要向你看去的。”

      “……看我也没错吧。”许宁舟也会一同参加表演,不过他没有感到紧张,可能因为他不需要面对观众,因为他担任的是指挥,而莳沐则是主唱。

      韦欧兰学院要求学生在主修的课程之外一定要加入一个社团,许宁舟是因为莳沐才加入的这个乐团,当时,他和莳沐一起推开了乐团招募室的大门,白碧色的华丽吊灯下,整间厅室都是淡金的灿光,乐团的指导老师卢斯浮见他第一面就看中了他,说他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的艺术品。

      从那时起,卢斯浮就对许宁舟有种病态的喜爱,对一般人来说,已经到了会让人感到有些困扰的地步,但莳沐或许是比较心大,许宁舟本人也不甚在意,这一切居然就诡异地和谐了起来。

      当然,卢斯浮本就是个哪怕在韦欧兰这所学校里都称的上怪人的家伙,这是好听的说法,直白点,就是个神经质的变态。

      但老师是什么样的人许宁舟都觉得和自己无关,他和莳沐一起在餐室用过早上的热汤后,便一同赶往排练的乐厅,他们到得早,但卢斯浮来得更早,他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衣襟上插着枝显眼的玫瑰,正动作夸张地拉着支小提琴曲,是他们之后要表演的那首曲子的前奏,很悦耳的宛如波浪起伏或者花瓣迎风飘舞的曲调,但是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段。

      门半开着,这两人轻着脚步走进来,卢斯浮没有看到,却好像感觉到了,一转身,边俯下身子向着许宁舟深深地鞠了个躬,边将最后一个音节碾得深重而震颤。

      不知怎的,这个音节像是深深地刻在了许宁舟的心里,直到后来同学们陆续到场,正式的排练开始,他握着半透明的白色指挥棒扬起手臂时,也不像往日那样能够全然沉浸在韵律的海洋,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和自己的存在。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拂上了他的心头,有点像是他成年生日那天等待辰星曜归家的那个夜晚的心情,但又不太一样,好在指挥的演习没有出错,他也不希望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只好先将这种情绪尽量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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