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秀河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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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褙子媒妇一转头，便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哥儿推开院门，拎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
见姜宁回来了，姜家夫妻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没骨气的窝囊人一下子长出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接过食盒：
“宁哥儿回来啦！”
“今个儿累不累？”
“快中午时飘了阵儿小雨呢，淋着了没？路上好走不？灶上温着红枣茶呢，娘给你倒一碗去！”
“你别动，爹来拎着，哎呀这盒子里装的什么，还怪沉的！没累着我家哥儿吧？”
……
这一套下来，直把那紫褙子媒妇看得瞠目结舌。
疼爱子女、甚至溺爱子女的父母她都见过，但待子女如此……殷勤？的父母，她还真是头一遭见。
正在这时，那小哥儿抬眼看过来，露出了一整张脸，这媒妇心中便赞了一声好俊。
虽然时下风气，婚嫁更看重女子和哥儿的嫁妆丰厚程度，可就凭这副好皮囊，一些人家怕是嫁妆少两分，也是愿意的。
毕竟美貌也是稀缺资源啊。
这哥儿生得有些高挑，骨架却不大，修长的身量很是挺拔，小头小脸儿下巴尖尖，两腮却丰盈桃儿一般，更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仁葡萄似的乌黑，睫毛也又长又密如小扇子一样。
皮肤细腻白嫩，眉心孕痣红艳艳的，好似雪堆上落了一片红梅花瓣。身上穿得是一身青色窄袖的绸子衣裳，那料子质地倒像是比媒妇身上的紫色褙子还要上等，竟全然不似一个农家哥儿，像是个从没干过农活儿的富养小公子。
倒让这媒妇之前说得那句“地里刨食”笑话一般了。
媒妇这头打量着姜宁，姜宁也将她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他方才在门口听了半天，心中已有了计较，微笑道：“您是县城来的的朱媒人吧？听说您是去年秋日里，才从扶风县搬到我们符水县来的，尚不足一年？”
朱媒人先是一愣，而后心里又是一突。她来时倒和姜父姜母说了自己县城来的，姓朱，当时夫妻两个并没什么反应，应当并不认识她。
怎的这小哥儿打外头回来，却能将她的来历点明？
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但此时也只能笑着承认：“正是呢，姜家哥儿听说过我？”
姜宁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些意味深长，却并未直接点破。
姜宁有个村里人都知道的爱好，便是四处听闲话、八卦。这孩子小儿时起，被下地干活的姜母放在地头，能听人说闲话听上一天不带哭的，长大了更甚。
从村里的到县城，听见人串闲话，就有点儿走不动道儿。这十里八乡连带符水县里的事儿，少有他不知道的——县城里哪个媒妇姜宁没见过？也就这个去年秋日新搬来的了。
“那就难怪朱婶子不知道了，”姜宁在心里把这朱媒婆骂了不知多少遍，面上还要崩住了，在朱媒婆对面施施然坐下，全然没有一个小哥儿谈论自己婚事的羞涩模样。
“县城的员外同正员，据我所知只有一位姓王的老……老大人。”姜宁把到了嘴边的老登两个字咽了回去，若无其事道：“且不说他的长子比我还大两岁，年龄实在很不相配。只说他至今已死了四位正房夫人、两房妾室了。如今家里头还有两个妾室……呵呵。我有多硬的命，又有多想不开，去做他的续弦呢？”
姜家夫妻本来一个忙活着给哥儿倒枣茶，一个在安放姜宁带回来的东西。这会儿听了这话，顿时目光如钢针一般，狠狠把朱媒人给盯住了。
好呀，非但给他们哥儿说一个老鳏夫，还是一个成了四次婚，克妻的老鳏夫！
朱媒人不安地挪了两下屁股，跟凳子上有钉子扎一般，坐都坐不住。
这怎么回事？她本还想着乡下人见识少，好糊弄呢，在王员外面前拍着胸脯做了保证，谁知今日竟频频碰壁。
一个没出阁的乡下小哥儿，倒比她这个做媒妇的还要清楚：她单知道王员外死了四个正房老婆，却不知道还没了两个小星儿。
这听起来死的是有点多，有些吓人……但她收了王员外的钱财，满心想要做成这门亲事，好在这符水县打响名声、站住脚。这会儿虽被姜宁将话揭破了，也只能尴尬笑道：“想来哥儿是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有了些误会……那外头传的哪里能信？王员外虽是没了几位夫人，却都只是她们福薄，命里压不住这王家富贵，也是无法的事儿……”
“外头传的怎么不能信？”姜宁不乐意了，他最爱听外头传的，那都是珍贵的讯息啊，能不能信他自有分辨！
王员外家几位妻妾，若真是正常病逝的倒也罢了，这年头确实有越克配偶命越贵的说法。若有女子能克死三四个未婚夫、丈夫，反而会被认为命格极贵，送进宫里去。
但王家几位妻妾的死因自以为捂得严实无人知晓，这天下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姜宁是谁啊？浸淫本地多少年，又听了多少八卦，什么事儿能瞒得了他！
除了那原配发妻确是得了痨病病亡，其他几位的死，可都和这王员外脱不了干系！
但姜宁这会儿也无意与这朱媒人分享内幕——难不成还要送些宝贵的消息给她？
便只冷冷一笑，嘲弄道：“婶子既然来了我们符水县定居，想要站住脚，也该把县里的事打听清楚了才是。那王员外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符水县那么些媒人闲在家里，怎么那王员外偏要找你一个外来的，上我家说媒？”
朱媒人一愣，再次认真打量这小哥儿，却见这小哥儿眼中一片了然之色，竟像是这世间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连自己也被他看透了一般，不禁心下发虚。
紧接着又听姜宁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也不是谁穿上紫褙子，就能算上等媒妇的，也得有匹配得上的本事呀。”
朱媒人的脸色涨得通红，这下哪里还猜不出，她对这个小哥儿了解不够多，人家却早已把她的底给摸透了。她心底暗暗抱怨着姜宁嘴毒，说话忒难听，哪里有个未出阁哥儿的样子！却也再不好意思在姜家赖着了——主要是怕姜宁说出些更难听的，再给她宣扬出去。
只勉强客套了两句，便胀红了面皮垂头离开。
姜父看着那马车离去的背影，气愤地吐了口吐沫，又有些好奇道：“怎的，她不是官媒人？倒唬了我和你娘好半天。”
姜宁哼了一声：“我常说爹娘要多往县城走动，多长见识才不容易上当受骗……她虽穿了紫褙子，料子却是便宜货，鞋子更是葛布的，也没有绣花。那正经官媒人穿得都是洒金的缎子，鞋子要绣鸳鸯，或绣并蒂莲花，鞋头还要嵌珍珠、缀流苏呢。”
他喝了口姜母冯桂枝递来的红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兴致勃勃的把前些日子听来的朱媒人的来历娓娓道来：“这姓朱的原本在隔壁扶风县讨生活，原只是中等媒妇而已，且做了几桩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报复混不下去了，才举家搬到了咱们符水县来。仗着符水县没人知道她过去的事儿，假称自己在扶风县时便是上等媒妇，这才穿上了紫褙子充大瓣蒜，倒也有些人被她唬住了，信了她的鬼话。”
但若真在扶风县混到了上等私媒或官媒人，又怎肯舍下那片“基业”轻易搬迁？都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时候的人是不大愿意离开家乡的。
这朱媒婆却是不得不离开，或者说逃离家乡了——她不仅明面上做正经媒婆，背地里还做着马八六：亦作马泊六、马百六，意为撮合通奸之人。
《水浒传》中撮合了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王婆，便是个著名的马八六。
那些着素衣的低等媒婆为了生计，在市井中打滚，三教九流私底下什么都做便算了。有些名气的中等、上等媒婆与官媒却是不愿做马八六的：若是坏了名声，那些大户人家还怎么肯让进门？只怕教坏了女儿、引逗了美妾。
这朱媒人明明是中等媒妇，却因贪图钱财，借着说媒的便利出入后宅，引逗了一户人家的小妾——一说这家的郎君也是一位捐官的员外同正员，一说是当地颇有势力的吏员押司。总归这家的郎君，是这朱媒人得罪不起的。
事情暴露，那郎君戴了顶绿帽子，大为光火。又拔萝卜带出泥，将朱媒人之前牵线的几桩奸情一并揭了出来。如今名声在扶风县狠狠坏了，又被那位郎君威逼报复，才使朱媒婆不得已狼狈逃离了扶风县，来符水县讨生计。
也是巧了，姜宁前天才津津有味地听了这外来媒妇的八卦，今日就在自家堂屋里见到了正主。
因着这些年跟姜宁提亲的人很多，姜家人都脱敏了。朱媒婆和她背后的王员外虽然不安好心，但此刻人已被他怼走，姜宁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没多放在心上。
被这朱媒婆来纠缠了半日，也耽误了做饭。好在最近农忙，姜家雇了十来个短工，需得管他们中午一顿饭。姜母操持不过来，便托付给了邻居一对婆媳。
这会儿还有剩余的，姜母便去拿了几个炊饼过来，又打开了姜宁带回来的食盒。
这是两个三层的食盒，一层层掀开，最下面各放了两贯钱，长长的盘在一起，铺了满满一层，怪不得拎着沉甸甸的；
上面两层则放着几碗菜和点心，姜宁道：“今日去知县大人家试菜，做得多了，知县夫人让我带回来一些。”
几碗菜都是大荤。天气渐暖，姜宁坐着牛车回来，菜又在食盒里面放着，摸着竟然还有余温，香味扑鼻，连热也不必热了。
姜家夫妻十分捧场，“我儿的手艺又长进了。”
和朱媒人说话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饭菜在眼前，老两口便觉出腹中饥饿，嘴巴里也不停分泌出口水。
姜水生和冯桂枝本是这乡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甚至有些老实的过了头，从前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吱声。
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竟生出了几个十分出色的儿女，个顶个的有能耐，其中又以姜宁这个最小的哥儿最为出挑。
姜宁两岁多时，就不同于其他孩童，从不无故哭闹，说话也很有章法。到了三四岁，竟然就能在阿姐阿哥的帮助下踩着凳子做菜烧饭了——冯桂枝从前做饭的手艺很是一般，甚至常因缺少食材佐料，做得仅能下咽果腹而已，姜水生就更不会灶上之事了。
姜宁却能够无师自通，做出许多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美味菜肴。
到了姜宁六七岁上，便向爹娘提议，去县城摆一个卖吃食的铺子。姜水生和冯桂枝本没这个胆量，但姜宁自小表现出的许多不凡，导致他们一直怀疑姜宁是什么神仙身边的童子、福星投生到了家中，便也壮着胆子听从了。
摆摊虽然又苦又累，要起早贪黑，但若是手艺好，那可是真挣钱啊！尝到了甜头，姜水生和冯桂枝便也顾不得胆怯，卯着劲儿的赚钱。此后家里的日子一日旺过一日，就更加让老两口坚定了姜宁是福星转世的想法。
因此，虽然他们才是做父母的，却早已将姜宁视作家里的主心骨，连姜宁兄姐的事业、婚事，也多听从姜宁的意见。
姜宁也从没让他们失望过。每当姜父姜母已经觉得很满意了，姜宁却还能让家里再上一层楼……现今姜家早已成了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殷实富户，乡下有田地、城里有铺子、子女各有手艺傍身，一家子一个比一个能搂钱，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姜宁福星旺家的名声也传得更开了。
倒是让姜宁很不好意思：他哪里是什么福星转世？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者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秀河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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