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秀河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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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种瓜种豆。
正是春耕时节，秀河村里一片忙碌景象，大半村民都在田间地头，为了来年的口粮辛劳。就连七八岁的娃娃也不得闲，提着篮子、水囊，急匆匆往自家田间送饭。
几个婶子、叔麽聚在地头的大树底下，一边扒拉着饭，一边聊着隔壁柳树沟村的闲话。
“……十几年前闹分家，就是因为俩老的死把着钱，不肯给老大屋里人看病买药，好好的人硬生生给拖没了。”施婶子匆匆嚼了两口，咽下嘴里的高粱米饭，“那老沈家的钱，不说都是老大赚的，也有六七成是。那可是个勤快人儿，闲了就去山上打猎、砍柴、挖草药，结果自己屋里头人病了，家里却不肯给钱治，可不把人心给伤透了？”
也终于把这对偏心的爹娘给看透了，只可惜看透的太晚，可怜了他媳妇儿的一条命。
一个在柳树沟有亲戚的夫郎也道：“就这，那老两口还一个劲儿骂老大不孝顺，说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怎么对他们都得受着，不能怨。后来那老大就啥活儿也不干了，天天家里头一躺，只张着嘴库库吃饭。老大家的那个小子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叫一个能吃！吃得俩老的受不了了，这才捏着鼻子答应了分家。”
“可你说这当人爹娘的，就能把事儿给做的这么绝？！分家的时候竟只给了老大两床被褥、几件破衣裳。屋没分得一间、地没分得半亩，逼得老大带着小孙孙进了山做了猎户。这事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谁不说这老两口子偏心眼子不积德？”
“现在可倒好，娇养的孩子不得济，老两口偏心成那样，却养出了个烂赌鬼来，把家里头产业全输光了。”
“听说沈老二把房子、土地、夫郎、孩子尽抵给了赌坊，还差一百多贯钱还不上。要不是那俩老的赌坊嫌弃岁数大，只怕也要被他抓去抵债了！如今这沈老二被赌坊打得半死，进的气儿多出的气儿少，眼瞅着活不成了；老两口被从家里头赶出来，没地儿住，竟又想起上山做猎户的老大来……”
“可他家老大早已死了二三年，人断气、下葬……那老两口可都没去看过一眼！现下只剩下一个刚成年的孙小子，竟还好意思去赖，想让孙子给养老……你说说，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交流着自己知道的情况，没留意什么时候，旁边长蘑菇一样冒出来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听他们谈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附和两句：“咋能这样？”“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我的天呐！”
说得正起劲儿的施婶子转头看过去，笑嗔道：“宁哥儿啥时候来的？咋不声不响的蹲后头！”说着熟门熟路地挪了挪身子，给腾出了个坐的地方。
被唤做宁哥儿的姜宁今年刚满十八岁，是个样貌极漂亮灵巧的小哥儿，平日里最爱听这些婶子夫郎说东家长、西家短。这会儿嘻嘻笑了两下，露出一对俏皮的小虎牙。他身边放了两个食盒，这会儿便打开一个，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两碟点心来：“知县夫人赏的，他们府里头的丫鬟自己做的，给几位婶子叔叔尝尝鲜。”
“哎呦，我们又沾宁哥儿的光了！”有白吃白拿的点心，众人自是高兴得很。
知县府里的东西做得精致小巧，一碟子里没几个，一人分一个也差不多了。有的直接塞进嘴里甜甜嘴，有的拿手巾包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预备着拿回去给儿孙。
姜宁没去施婶子旁边坐下，而是左右张望了一番，问道：“婶子叔叔们，怎么没看到我爹娘？”
他爹娘最是在意田地，这正是农忙的时候，地里却不见人，这可不正常。
几个婶子夫郎一拍脑门：“险些给忘了——正要和你说呢，你家来了个媒婆，要跟你提亲，你爹娘一起上家去了！”
姜宁没想到瓜这么快落到了自己头上：“媒婆？来的是哪位媒婆啊？”
刚得了姜宁的点心，这些婶子叔么可热情了，详详细细的把看见的描述给姜宁听：“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穿了一身缎子做的紫褙子，头上还带了花冠，听口音却不像是咱符水县的人，但离得应该也不远。”
“还是坐了马车来的呢，整的挺气派，保不齐是个官媒？”
施婶子却看了一眼姜宁身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她穿的虽是绸，却不像是什么好绸，袖子衣襟上滚的边儿也粗糙，也没见绣什么花样。”
姜宁若有所思，听这形容已经有七八分猜到了来人是谁，当下也不再耽搁，将空盘子放回食盒中，与众人作别，快步往家里赶。
村东头的姜家院子大门紧闭。
姜宁还未走到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音，倒是个亮堂嗓子。他也不急着进去，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堂屋里，一个穿着紫色褙子大红罗裙，头戴花冠、面颊贴了金箔，装扮得十分夸张的媒妇正挥舞着手帕，滔滔不绝对姜家夫妇道：“……这十里八乡，也就你们家哥儿生得出挑，入了王员外的眼，才能有这样的福气。不然，一个乡下的小哥儿，能嫁去县城富贵人家当正君，可是极不容易的事儿！那王家多富贵？四进的大院子直占了大半条街，家中布庄、绣庄、食肆……做着七八门的生意嘞！你家哥儿只要嫁过去，准保穿的是绸、喝的是油，哪里还用在地里刨食？”
这媒妇说得吐沫飞溅，直把那王员外家夸到了天上去。
姜家夫妻五十出头，样貌憨厚老实，虽然微胖的身材露出一些富态，但因今日要下地干活儿，穿得都是粗麻的旧衣裳，仍显得十分质朴。这会儿夫妻俩偷偷对视一眼，搓了搓手，木讷地坐在媒妇对面一声不吭，明明是在自家堂屋里，却拘束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心里犯着嘀咕。
不自谦地说一句，他们家的小哥儿姜宁，确实是十里八乡最出挑的哥儿了。模样生得极是俊俏不说，人更是聪明灵巧，如同福星一般投生到了他们家。
自下生后，这家中便一年旺过一年。
因此自姜宁满十三岁起，登门的媒妇便络绎不绝，有些人家看中了姜宁的样貌，有些人家看中了姜宁聪明旺家有挣钱的手段，还有些则打着姜宁丰厚嫁妆的主意。
有些媒妇甚至一人帮着几家子来提亲探口风。来得次数多了，虽亲事没成，媒妇们却和姜家处成了熟人，逢年过节竟还会串门走礼。
一家好哥儿百家求，姜家夫妇因此有了十分丰富的和媒婆打交道的经验。
但这穿紫褙子的媒妇，他们还是头一次见——时下媒妇也分几等，最下等的媒妇只穿普通素衣裙子，头上簪几朵鲜艳纸花来表明媒婆身份。
再往上的，又有穿青色褙子、红色褙子的等等，皆是系了裙子，簪鲜花、戴银饰、撑凉伞。越是等级高的媒妇打扮得越是夸张华贵，最高等级的便是这穿紫色褙子的了，通常都是官媒人，只给官员和那大富大贵的人家做媒。
紫色是贵色，本属三品以上官员才得用，只是官媒人可以僭越穿戴，有些高级的私媒也会大着胆子穿，因媒妇撮合姻缘，身份特殊，一般也不会有人追究。
姜家夫妻摸不清面前这个的身份，可万一是官媒呢？好歹也占了个官字，性子老实的平头百姓心里便有些犯怵，因此不敢一口回绝了，怕得罪。
只不过他夫妻二人并不是那等听说人家富贵，就一味贴上去，将哥儿许出去的糊涂人。此时听这媒妇说了半天王家的好处，也并不觉心动，只十分勉强地陪着笑了笑，心思则早飞到耕种了一半的田地里去了。
唉，正是农忙的时候呢，这不是来添乱么，愁人。
这紫褙子媒婆说得口干舌燥，却见姜家夫妻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半点不心动，心中不免躁了，亦是有些纳罕。
她也做了少说一二十年的媒，这乡下的人家和城里人结亲，算是上嫁高攀了。一般人不说多上赶着，也绝不该是这般毫不感兴趣的模样呀，莫非……这姜家听说过什么风言风语？
心思一转，将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水里放了些饴糖，甜丝丝的，媒妇的语气也比之前缓和了些，温言劝道：“虽说做的是续弦，但这王员外可是正经的员外同正员，赋税徭役一概免了，出行还有官服仪仗，威风得很！”
“他这捐官走的是宣武节度使的路子，就是在知县大人面前，也有几分薄面。你家哥儿嫁过去，还能有那诰命衣裳穿穿！这王员外的原配发妻，可是都没这福气呢。”
这是实话，王员外发迹的晚，捐这同正员时原配夫人已经故去了。
姜家夫妻本呆呆地坐着走神，想着地里的活计。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没在地头盯着，那些雇来的短工会不会偷懒……
唉，包会的。
正惆怅着，冷不丁听到续弦二字，两人都是眼皮子一跳，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纵然暂时没有给哥儿结亲的打算，却也不乐意媒妇拿一些不像样子的亲事，随便登门。
好像什么样的人都能觊觎他们家哥儿一般！
纵然他们家只是乡下人，他们家哥儿也不至于去给人做续弦——这是埋汰谁呢？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姜家夫妻忍了又忍，忍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将这媒妇拒了送客，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面悠悠传来：“怕是我也没这等福气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秀河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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