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记事》陈十九

21、第 21 章

　　回到韩府，我依旧是清竹夫人，是赵延聆的画中人，是韩宁的心上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直到有一天，我听说郊外一户在办丧事，与此同时，小鸢也让人给我捎来一封信。
　　我看着信笺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顿时愣住，那一日，我呆呆的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公子他终究还是去了。
　　那一日，我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痛彻心扉，有的只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午后。
　　我想在那一刻，我应该已经彻底放下公子了，不管曾经对他的情义如何，如今都尘归尘，土归土。
　　据说那位七娘姑娘寻了块风水宝地，在三日后就下了葬。
　　至于阿瑾和小鸢，听说是和那位姑娘一同离去了，最后去了哪里也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那位姑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时间过得很快，自从公子走后，我再也没有听过阿瑾和小鸢的消息，山间小院也渐渐荒废，我再也有没去过，只是每年清明会去公子的墓地转一转。
　　七娘为公子选的墓地极好，环山抱水，景色秀丽，我望着那冰冷的墓碑一时感慨良多。
　　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温柔儒雅的公子，是哪个将我从深渊中解救出来公子，也是那个日夜不疲教会我琴棋书画，教我各种礼仪的公子。
　　可是如今一捧黄土，就将这个人的一生掩盖。
　　我深深吸了口气，跪在坟前为他化了许多元宝。
　　一晃多年过去。
　　不知何时，在离公子的墓地不远处建起了一座桃花寺，听说寺里种了十几亩桃树，每年清明时节，桃花盛开，景色宜人。
　　我提着装了香烛与元宝的竹筐打算先去一趟桃花寺，然后再去祭拜公子。
　　寺里香火鼎盛，男女老少络绎不绝，有祈求姻缘的，也有祈求平安的。
　　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突然一位沙弥与我撞了个满怀，小和尚摔了一个屁股墩，怀里的燃香也瞬时散落了一地。
　　我急忙帮他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燃香交给他。
　　谁知小和尚眼睛眨呀眨的看着我，将燃香又塞回我怀里，笑嘻嘻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你长得好面善呀，上一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这辈子才会有此福报，我看你与这香有缘，那这炷香送给你，寺里的大佛可灵验了，若是有心愿，不妨去佛祖面前许愿一二！”
　　我回首看着寺内香烟缭绕，寺内佛光大盛，不知是否像这小和尚说的真有这么灵验？
　　说实话，自从公子走后，我一直有一个心愿还未达成。
　　我捏着那炷香，恭恭敬敬走近大殿，双膝一弯，朝着佛祖虔诚的拜了拜。
　　佛祖啊！倘若您有灵，就让我再见阿瑾一面，我想知道阿瑾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么多年公子的坟墓前只有我一人祭拜，公子他肯定特别想见见阿瑾，我想替公子再看看她，哪怕只见一眼也好，只要此生她平安无虞，公子他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拜完佛祖，我随着人流来到寺里的桃花林。
　　桃花朵朵盛开在枝头，远远望去，宛若一片粉色花海。
　　我游走在桃花树丛，一阵微风拂过，万千花瓣从树上纷纷而落，偶有几瓣娇艳的粉落在我的眼睫，使我瞬间迷花了双眼。
　　我用手轻轻拂过落在眼睫的花瓣，瞬间眼前一片晴朗。
　　突然间我脚步一顿，恍惚中，眼前出现两道熟悉人影。
　　一者落落大方，容貌淑妍秀丽，身边依旧跟随着一位娇小玲珑的侍女，眼前这主仆二人熟悉的样貌我绝不会认错，竟然是阿瑾和小鸢！
　　我焦急的一把拉住她的腕子激动的差点哭出来“夫人！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可知……”
　　话还未说完，我却发现不对劲。
　　只见阿瑾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就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
　　她扭动着挣脱手腕，警惕的看着我“这位夫人，你是谁？你我可认识？”
　　“嗯？”
　　我一头雾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瑾她好像对我毫无印象。
　　我看向一旁的小鸢，只见小鸢拉了拉阿瑾轻声安慰道“小姐，莫怕，莫怕，想必是这位夫人认错人了……”
　　说着，她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继续朝着阿瑾轻声安抚“小姐你不要多想，天色不早了，咱们给老爷上完坟就早点回去吧。”
　　我心中疑惑，小鸢的言辞中只提到宋老爷，却丝毫未提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瑾推开小鸢，转过来认认真真打量了我一会，不确定的说道“这位夫人，实不相瞒，我似乎是忘记了一些事情，我看你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你究竟是谁？你……当真认识我吗？”
　　想不起来？我心中疑惑，听阿瑾所说，她好像是丧失了记忆一般。
　　正当我不知如何作答时，我发觉阿瑾身后的小鸢在朝我拼命使眼色。
　　那一刻，我心中了然。
　　我看着阿瑾依旧风华绝代的样貌，微微一笑，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你只是长得有些像我认识的那个人罢了。”
　　阿瑾失落的叹了一口气，朝我抱歉一笑。
　　她垂眸盯着我腕子上挎的香烛纸钱，扯开话题“原来夫人也是来此祭拜，我和婢子也打算去祭拜父亲，不知这位夫人祭拜的人是谁？”
　　我顺着阿瑾的目光看向竹筐里的香烛和纸钱，眼前突然浮现当年温润儒雅的公子模样，我淡声应道“只是我一个故人罢了。”我目视公子坟墓的方向，轻声说道“他是个好人，在我曾经最落魄的时候救我出火海，所以我理应报恩。”
　　阿瑾点了点头“夫人知恩图报，实为大义。”
　　说着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恩人在天之灵，能见到夫人年年祭拜，也不枉当初的这一段缘分。”
　　后来阿瑾在小鸢的再三催促下，与我道别离去。
　　我看着小鸢和阿瑾离去的身影，心中实在好奇，这几年阿瑾她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认识人了？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小鸢突然折返回来，原来她谎称肚子疼要如厕，这才偷偷跑过来见我。
　　小丫头缓了缓，这才将她们离开后这几年的事和我交代清楚。
　　“小竹姐莫要见怪，小姐她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顿时吃惊，手里的竹筐都拿不稳了，颤着声音问道“怎会这样？”
　　小鸢连忙摇了摇头，垂着眸子一脸平静的说道“这一切都是小姐自愿的，小竹姐可还记得那位来自的红玉阁的阮姑娘？”
　　“阮姑娘？”
　　我知道她指的是七娘，那位神秘的姑娘还有神秘的红玉阁我想是个人也会终身难忘吧。
　　我连忙点了点头。
　　小鸢垂下眸子，压低声音说道“当年我们离开浔州，我跟着小姐来到红玉阁，是小姐自愿请求阮姑娘送她一瓶药水。”
　　“药水？”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确定的问道“什么药水？”
　　小鸢声音低沉“是一瓶可以让人忘记想忘记的事的药水。”
　　霎时间，我明白了一切，当年，阿瑾误会我和公子的关系，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三年后回来得知真相的她，定然懊悔不已。
　　高傲如她，知道真相以后，定然会一辈子活在内疚自责中，于是她选择了遗忘，只要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事，这样才能再世为人一次。
　　阿瑾她记得宋家，记得已逝的宋家老爷，还记得小鸢，可是她忘了公子，也忘记了我。
　　我一时感叹，这样也好，这样阿瑾可以平安顺遂的过完余生。
　　刚出了桃花寺，我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一旁的柳树下。
　　一袭素色锦服，外罩同色提花罩衣，身姿颀长，容貌俊秀。
　　他见了我，脸上洋溢着不羁的笑容，朝我奔过来。
　　我迎了上去“相公，你怎么来了？”
　　韩宁半搂住我的腰，将我带到他怀里，好没正经的说道“半日没见仙子姑娘，你家相公实在想念，知道你每年都会来此，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喽。”
　　我将他推开一些，故意提了提手里的竹筐，露出里面的香烛和纸钱，一本正经说道“莫要闹了，我来是有正经事的。”
　　韩宁扫了一眼，也学我一本正经“我陪着仙子姑娘也是正经事。”
　　我叹了口气，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带他一同去公子的墓地祭拜。
　　反正这些年他早就知道我每年都会来，他从不阻拦，也不过问。
　　我跪在坟前，一边烧化纸钱，一边将今天遇到阿瑾的事在心里默默说给公子听。
　　阿瑾她忘记了一切，过得很好，公子临终前交给她的宋家产业她也打理的很好，有那几家产业，她这一生都会无虞。
　　回程路上，我和韩宁并排坐在马车里，韩宁将我搂在怀里，说我以后想来祭拜公子，他都会陪我来。
　　我窝在他怀里自下而上仰望着他。
　　韩宁是真的对我很好，可是我最终还是骗了他。
　　如今公子已逝，阿瑾也不记得曾经的事了，我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将一切真相告诉他。
　　我从他怀里支起身子，迟疑道“相公，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
　　韩宁斜靠在马车里，笑眯眯的看着我挑眉道“仙子姑娘，你我都是夫妻了，有什么话你不能对我说的？”
　　我沉默了一阵，骗他终究是我的错，我该让他知道真相才对，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顿了顿，我沉声道“当年你凭一幅画娶我，可是，我并不是那画中的美人，是我骗了你……”
　　我垂下眸子，不敢看他，压低声音说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名门贵族的小姐，我被亲生父母卖到青楼，是公子好心救我，然后又刻意改造成那画中人。”
　　说完这话，我突然感觉心头一轻，仿佛这么多年砸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放了下来。
　　真相说出，就算韩宁要打要罚我也认了。
　　可是谁知，身旁的韩宁突然轻笑出声，他双手捧着我的脸颊，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画中人啊！”
　　“啊！”
　　我猛然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韩宁抚摸着我的脸颊，忍不住轻轻啄了啄，笑嘻嘻说道“仙子姑娘，忘了你相公可是蝉联数届的天才画师，画师的眼睛可比一般人强多了。”
　　他认认真真看着我“成亲当晚，我见你第一眼时，就知道你和那画中的女子不是同一人，可是不管你是谁，你就是我认定的仙子姑娘，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画中的人。”
　　我呆呆的看着他，万万没想到，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假的。
　　突然，我想起这些年来他为我画过的画。
　　这样说来，这些年他画的就不是画中的阿瑾，而是我，从始至终一直是我。
　　那些画中的女子都是我！
　　一时间，我眼眶湿热，扑进他怀里。
　　车辙粼粼，杨柳纷纷，我内心柔软成一片，像当初在客栈一般，又燃起无与伦比的悸动，我仰头望着身前的男子。
　　此生，山高水长，眼中只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