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子音

6、郑小姐（六） 郑惠秀

　　郑惠秀很少回家了。

　　她仔细想了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不回家的呢，好像很快，就是在回门之后。

　　在刚嫁过来回门返家的时候，母亲拽着她，要说一些母女间的私房话。

　　父亲将王少爷拉走要去书房，母亲拉着她要去她原来的屋子。

　　母亲的手上戴着金镯子，手指上镶着珠宝的金戒指也多了几只，那样式很是新颖，当今的流行，郑惠秀心中了然，那是自己走后新打的物件。

　　她被连拉带拽地带出了会客的厅堂。

　　一路上，郑夫人手上的戒指膈地郑惠秀的胳膊生疼，指甲因为用力掐进肉里面也很疼，可郑惠秀没有出声，就那么被带到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里。

　　原来的房间，原来的房间，原来的郑惠秀是这件房间的主人，可是现在回门，被母亲带到这里，自己更像是一个客人。

　　郑惠秀看着母亲，没有主动开口。

　　郑夫人看着郑惠秀，小脸上没了原来的圆润，瘦了些，可是身上穿的，戴的，比原来好多了，都是上好的东西，穷苦人家一年的收入也换不来的好料子，寻常人间见都很少见到的好物件。

　　她依旧拽着郑惠秀，涂了口脂的嘴巴张张合合：“惠秀啊，你知道吗，你走后我和你父亲都很想你，你也一定很想家吧。”

　　郑惠秀点了点头，想的，在家时候的郑惠秀，身为王家的王少奶奶很是想念，所以，想的。

　　想郑惠秀的家人，想郑老爷，想郑太太，想弟弟。

　　她正想要说自己的丈夫还不错，正想要说自己在王家过得还算好，她正想要说......

　　“我......”想的。

　　未尽的话被截了胡，“那你一定知道我们家现在很不容易吧。”

　　“我，不知道”干涩的声音响起，郑惠秀听着自己那样说。

　　假的，郑惠秀知道。

　　她知道自己家的生意这些年都在走下坡路，郑老爷虽然姑且勉强算得上是读书的料，却不是经营生意的料，家里近年来关了一两间铺子，郑太太的首饰也很少更换新的样式了。

　　这些事自己尚在家中时就知道，那时以为不过是一两间铺子，不过是一两件首饰，可是嫁出去之后，郑惠秀在王家听说了自己家里的事情。

　　自己是高攀了，每一个在背后说小话的人都那样说。

　　郑家虽是书香门第，可近来世事更迭，掌家的没本事，下一代不知性情尚未长成，不要说更上一层楼，掉下去或者楼塌了都有可能。

　　而自己，是被一门娃娃亲推出来的金娃娃。

　　王大少爷是顶好的丈夫人选，可这块馅饼怎么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呢。

　　还不是郑家散出去了消息，让一门谈笑间的口头约定成了大街小巷的板上钉钉。

　　正好王家缺个管教家中少爷的儿媳，一位掌管家中事务的夫人，而自己又恰好合适罢了。

　　“那你看，你能不能给王家的人多提提咱们家的事情，亲家嘛，互相帮衬总是对的。”

　　郑夫人的话打断了郑惠秀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看面前的郑夫人，那张因为保养得宜而不显衰老的脸上，抹着艳色的唇齿中吐露出来带有暗示的话语。

　　郑惠秀觉得，就是在那时，自己的脑中涌现出了那样的一个想法：我有一点点累。

　　而从回门到家直至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她，郑惠秀嫁出去，在别人家的日子好不好，累不累。

　　郑惠秀就是在那一刻，完完全全接受了“郑惠秀是王家少奶奶”这一另外的身份。

　　而这层身份在原本的郑小姐，本我的郑惠秀之前。

　　在最外面，最顶层，最高处。

　　郑惠秀回门之后，小心翼翼地试着提起过自己家的生意，总归是自己家，养育她的家，自己不能不提，得到的却是有意无意的敷衍。

　　她知道，这是不想管的意思，在王家，对于某些东西，她已经很敏锐了，因而不再不识趣去提。

　　那之后偶尔回了几次家，父母亲每每提起，自己也只能同样敷衍。

　　要不然说些什么呢，王家不想帮，不动脑子也知道，父母亲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而自己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郑惠秀只好委婉地提出一些意见，父亲不行的话，可以找些能力强、信得过的人来帮着自己打理生意。

　　要是可以，自己也能试试，毕竟自己嫁妆里的那小铺子自己就经营的很好，现在已经开始盈利了。

　　可郑老爷郑夫人听了却很不高兴，他们认为她是在帮着外人贪图自己家的东西，听了几次就训斥了几次。

　　郑惠秀也就没再提了，在他们说的时候默默听着，然后默默减少了回家的次数，渐渐的，也就很少回家了。

　　郑惠秀以为这日子也就这般过了，自己在王家做媳妇也挺好的，自己没吃苦，顶多有些不快乐，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自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过得好了，快乐不快乐的吧，偶尔抑郁，不过悄悄掉几滴眼泪，擦干净就没事了。

　　可她没想到，自那“浪漫的约会”没多久，自己的丈夫就开始夜不归宿。

　　新婚不到一年，自己就成了年少时看的话本上最丑陋的那种所谓的“深闺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