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子音

5、郑小姐（五） 郑惠秀呆坐

　　郑惠秀呆坐在小祠堂的蒲团上，手中抱着她母亲的牌位。

　　虽然她母亲难产而走，她自小没有见过她的亲生母亲，但是在这方黑黑小小的祠堂之中，在烛火微动的恐惧之中，还是只有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能给她些慰问。

　　郑惠秀在祠堂之中，就这样跪坐了几天几夜，期间下人送来饭菜照旧，她依旧倔强着，滴水未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什么。

　　她听窗外的声音说王少爷家的人来啦，带来了人算吉祥日子。

　　听说王家的人带来了多么丰厚的彩礼，一箱接一箱。

　　听说那王少爷多么喜欢地自家小姐，明明是留学归来喝过洋墨水的，但为了自家小姐还是决定做成传统婚礼的模样，不怕繁琐。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诉说着未来是多么美好，这地界定是又会多了一对恩爱夫妻。

　　郑惠秀的头发散乱，多日未曾梳妆，头发已没了往日的油亮。

　　她侧脸，拨开面上的青丝，伸手探向自窗隙蹦进来的天光。

　　“告诉父亲，我错了，我嫁，我乖乖嫁。”

　　…… ……

　　郑惠秀出嫁了，身穿金丝银纹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大红盖头，手上拿着大红喜帕，风风光光的出嫁了。

　　被自己的父亲|亲手交到了一个自己没有见过多少面的，还未曾熟悉深交的人手上。

　　女先生给她的书上说，夫君是要交付一生的人，夫妻两人之间要有一种叫做爱情的神奇的东西存在。

　　爱情一词，最为美妙，像是蜜糖，能甜到人的心坎里。

　　体味爱情的人只要一想到爱情的另一半就能脸红心跳，美梦入怀。

　　郑惠秀少女时曾经憧憬过爱情，她也想过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不过久居深宅，见过的外男并不多，想象，也只是从话本上，或者书本上的边边角角想象。

　　王公子确实符合郑惠秀对未来另一半的想象，家世显赫，仪表堂堂，还留洋归来，见多识广，说出去是不会出错的丈夫人选。

　　但是她想，他们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没有那种东西。

　　她觉得她和她的丈夫，本应该是世界上除了家人最亲密的关系之中的另一个人，他们之间，是没有除了屋檐之下同住的别的关系情谊的。

　　郑惠秀合上家中的账本，她已经不是郑小姐了，她是郑夫人了，不仅是郑夫人，更是王家夫人，王少奶奶。

　　郑惠秀每每听下人那样称呼她，总觉得有些恍惚，她也还不过双十年华，却已经嫁为他人妇。

　　而王少爷，还是王少爷。

　　王少爷试着变过，毕竟房里多了一位美娇娘，怎么可能不变。

　　不说是位美人，光那彩礼可就有好几担。

　　奈何那位美娇娘，美则美矣，就是忒不解风情。

　　王少爷出门在外记得给她挑胭脂，带糕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记得给家里那位新婚夫人带一份，就连晚上回来也早了些。

　　可是听下人说，那胭脂，夫人没用，糕点，夫人没吃，就连他回到房里遇到那位夫人，也全然没有个笑模样。

　　王公子那是谁，被宠大的王家宝贝疙瘩，从小到大想要的什么没有，那是一点儿委屈也没受过。

　　有记忆以来，受过最大的苦便是远渡重洋坐船晕船受的苦。

　　这般热脸贴冷屁股，一开始还算是新鲜，只当是个情趣，三番四次|次次贴冷屁股，那可就不高兴了。

　　于是没过几天就故态复萌，天天早出晚归，找兄弟玩伴拉帮结派到处玩乐。

　　还真是应了婚前所想的，娶回家个摆设。

　　王少爷带他的夫人来了新开的洋餐厅吃饭，选的是绝佳的位置，桌上的瓶子里还做模做样地插着两三只玫瑰。

　　他看着对面夫人的美丽脸庞，开口说着自己在海岸对面的见闻。

　　以往这样总会引起一阵吹捧，可是那只是以往，今日他面对的是自己那不解风情的夫人。

　　郑惠秀专注着面前的牛排，拿着刀叉的手微僵。

　　她并不会用这些东西，而她的丈夫也显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于是只能用余光瞟着别人，小心翼翼。

　　她对丈夫口中的世界的确很感兴趣，可是再有兴趣的事情天天听，天天听，天天听！！！

　　再怎么有兴趣也消磨了。

　　郑惠秀“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他的丈夫，没一会儿，对面的音量就降低了。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对面的王少爷一拍桌子，转身就走了。

　　徒留郑惠秀面对空荡荡的对面，以及一纸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