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需要神一般的你（上）》Sheree

7、盘旋的碎片（三）

　　“所以孩子患病的概率是1/4。”邢政耐心地给项飞禹讲解着期中考试的生物题，项飞禹似懂非懂，缓缓走回座位。

　　“大八卦！”淳于明媚手舞足蹈，一蹦一跳回到座位。
　　项飞禹眉头紧锁，嘴唇微抿，右手不停转着笔，仿佛要把桌上那张试卷看穿了。

　　“哎呀你别看了，跟你说个八卦！”
　　淳于明媚把试卷抢过去，项飞禹叹了口气，喝了口汽水，抬头看看淳于明媚：“说吧。”
　　“你知道上周那个一班新来的转学生吗，就是特漂亮那个？”
　　“知道啊，陈晖啊，怎么了？”项飞禹觉得有些无聊，把玩着手上的尺子。
　　“她居然是陈锡的妹妹！”

　　项飞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一片静谧的湖水。
　　淳于明媚撇撇嘴，“你怎么这个表情？”
　　不然呢，我要鼓掌吗？

　　项飞禹又喝了一口水，沉思了几秒，忽然瞪着眼睛，“亲生的？同父同母的？”
　　“对！他家基因真是强大，一儿一女都长得好看，学习还好，那个陈晖期中考生物满分，唯一一个满分。”
　　项飞禹又叹了一口气，眼神暗淡无光，声音里充满疲惫与无奈：“提起生物我就生气，我这次才考了六十分，要是再低一分我就要被晶姐邀请办公室一日游了。”
　　昨天她才被化学老师配了一下午的化学方程式。

　　“我已经想好了，我高二学文科去了，什么物理化学生物通通永别。”
　　项飞禹再次叹气——她已经快被文理分科搞崩溃了。

　　眼看还有三分钟上课，她拿着水杯一摇一晃地走出教室接水。
　　一个穿着白色羊绒背心的女孩径直走过来，她高高的马尾扬起，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健而有力，接水时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坐落着一丝不屑的微笑，强大的气场吸引了许多观众。
　　项飞禹朝她看去，她就是转学生陈晖。她的柳叶眉像是修正过，下方一双丹凤眼尽显妩媚，她的脑门没有任何头发修饰，显得光滑饱满。
　　漂亮！不一般的漂亮！

　　女孩察觉到项飞禹的眼神，但没有回看她。
　　项飞禹知道她已经觉察到了，但对她没有回看的行为感到不解。

　　“嘿！”
　　声后一阵洒脱不羁的男声把项飞禹吓了一跳，她回头瞧见仰着头喝水的邓有为，他临时水杯（康师傅冰红茶空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张大的嘴巴里。
　　“又换新杯子了？”
　　你以后干脆去收废品吧，这样就可以实现水杯自由了。

　　邓有为斜了她一眼，“我这叫勤俭持家，要不然你们买球服的钱都不够。”
　　那是我穿过最劣质的球服。
　　“你怎么不在你们那楼接？”
　　“说起来我就气，我们五楼简直是一群水牛，下课五分钟，整个水箱里都没水了。”

　　旁边陈晖接了两杯离开，准备上楼给陈锡一杯。
　　邓有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水：“我要有个妹妹该多好。”

　　项飞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撇了撇嘴。
　　“你什么眼神？”说罢，邓有为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扭动水龙头，水龙头口缓缓滴了几滴水，随后不作声响。

　　项飞禹拿起那个空瓶晃了几下：“这还没我一口口水多。”

　　她回到座位，跟在后面的李可也顺势坐在她前面。
　　“你看到了吗？陈晖，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淳于明媚撕开一袋苏打饼干，漫不经心地瞟了李可一眼。“确实漂亮，咱们年级里她算是拔尖的几个美女了。”

　　“几个？”李可疑惑道。
　　“对啊，咱们班就有一个飞禹啊。”淳于明媚用袖子擦擦嘴角的饼干碎。
　　项飞禹朝淳于明媚笑，接着头钻进桌洞找下节课要讲的语文试卷。

　　李可眼底忽地浮出一点火，“飞禹哪有陈晖漂亮，学习成绩也没她好。”
　　说完后，李可死死地盯着正在小口抿水的项飞禹，仿佛将她看穿，想从她的动作神态中捕捉到那么一点李可希望项飞禹身上拥有的东西，可她身上一个窟窿都没有。

　　项飞禹抓了一块苏打饼干，没心没肺道：“这是实话。”说罢转回去整理课桌。
　　李可的手不自主地发抖，带动全身的敏感神经疯狂生长。

　　回家吃完饭，她盯着那张轻薄的文理分科确认表，纸薄得可以印出下方“人民教育出版社”几个字。
　　项飞禹是想选文科的，她不是选择困难症犯了，只是想给自己选文科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比“不擅长理科”要高贵的理由。
　　上学期期末考试，她理科排名前三百，但文科排前一百，这甚至是在她一学期没怎么学政史地三科的情况下考出来的。

　　前几天学校见分科人数比例严重失调，文理科比例达到了1:9，便安排班主任给学生做思想工作，劝那些文理科排名差距大的同学去学文。

　　张英俊今天中午单独把她叫到走廊上，从物理课本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中去年高考的成绩分析。
　　“你看啊，这个考了文科680的学姐在文理分科前只排两百多，你要是去学文科了，前途不可限量，什么C大F大随便选。”
　　这偶然性也太强了。

　　项飞禹趴在桌子上，夜幕悄然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一抹夕阳也被深蓝色吞没，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各个角落冒出来。
　　她溜进电脑房，发现空无一人，于是打开那台最旧的台式电脑，微软界面那张蓝天绿草的墙纸在黑暗的房间亮起。

　　她点开□□，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好巧不巧，Q县放月假，她的初中同学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字里行间还是说着文理分科的事。

　　塞纳河畔的风车：我才不学文科，你们有谁要学吗？
　　水晶鞋的灰姑娘：我也不学，虽然文科很简单。
　　牛郎星：对呀，文科都是常识，选了也没用。
　　塞纳河畔的风车：我哥我姐和我都选的理科，我家就没学文科的败类。
　　……

　　项飞禹手里的鼠标快被她捏碎了。
　　可她从来不是人云亦云的一员，而是一身反骨的侠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追求不同会给她带来一种渗入骨头的快感，她的选择与自己内心的答案向来无关，她只是喜欢往人少的地方走。
　　她决定：就选文科。

　　陆政安站在三分线外，眼神锐利，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猛然跃起，双脚离地，篮球在空中形成一条漂亮的弧线，应声入网。

　　项飞禹坐在篮筐架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眼眸微微低垂，若有所思。
　　陆政安走到她跟前，俯身拿起校服和水杯：“训练结束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再坐会儿，学长你先走吧。”
　　“你们文理分科没？”
　　“明天交表，我选的文科。”
　　陆政安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

　　项飞禹迅速捕捉到陆政安奇怪的笑：“学长，你……笑什么，你不会也歧视文科生吧？”
　　陆政安面露不解：“我不歧视，我只是觉得，文科生很艰难。”
　　项飞禹如踩了弹簧，迅速站起来，此刻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文科不是……相对比理科简单吗？”
　　“学科的难度可以克服，心里的墙壁却一击即碎。”陆政安看着懵懂的项飞禹，又摇摇头，“你还好，毕竟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他大步离开，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钥匙扣，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篮球场上，潇洒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选文科的同学把表交上来。”张英俊下课后开始收文理分科表。

　　班上的男生纷纷转头，面带戏谑，不停起着哄。
　　“老孔雀，快去学文科。”一个男生转过头开玩笑。
　　“你才学文科，你全家都学文科！”老孔雀看起来很愤怒。
　　张英俊怒喝一声：“闭嘴！”

　　淳于明媚悄悄碰了一下项飞禹的肩膀，小声说：“学文科犯法吗？”
　　项飞禹沉默，眼神空洞，脑海中挥之不散的是陆政安那天的笑容。
　　“学科的难度可以克服，心里的墙壁却一击即碎。”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项飞禹恢复到了上学期刚读书的状态——上课发呆，作业乱写，晚上失眠。
　　陆政安说错了，她没什么强大的心脏，她只是敏感脆弱，外界的声音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碎她。
　　可她不明白，凭什么外界的声音可以轻而易举地击倒她。
　　是啊，他们凭什么。
　　是啊，是她给他们这样一个畅所欲言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吐槽她的机会的。

　　从选择文科之后，所有关于文理分科的陈词滥调已经在她脑海中重复了好几遍。
　　语文老师老曹在课上讲着《荷塘月色》。
　　“所以人教版删除这一段很大可能就是防止那些爱发情……不是，不能这么说……”
　　班上发出一阵爆笑。
　　“防止那些文科生看到这段话后胡思乱想。”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想象着真正进入文科班后的状况，忽然失神。
　　再次回过神来，天空已经乌云密布，惊雷大作，一道闪电沿着天空的边缘撕出一条缝来。
　　疤痕一点一点裂开了。

　　时间来到了五月，酷热难当。
　　高三的同学们顶着烈日，穿着漂亮的衣服，准备集体拍毕业照。
　　政治老师小林又背着大书包穿过广袤的操场，热辣的空气扑腾着，她疾速前往行政楼。
　　项飞禹的印象中，林老师似乎总是那么累。

　　这天正好是五一劳动节放假，高一高二的同学在早上打扫完卫生就离校了。
　　项飞禹趴在阳台上，脸面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睁目仰望，“天真蓝啊！”
　　她依稀回忆起初中拍毕业照时，学校说必须穿校服，于是所有同学穿着蓝灰色相间的校服，顶着烈日，睁着被汗水黏糊的眼睛，骂骂咧咧地前去操场照相。所有人的面孔都如被火焰燃烧过一般通红。
　　李乔有和她都暗暗发誓：“高中毕业照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化最好看的妆。”

　　眼见晴空朗朗，她不由自主念起之前读过的一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一个女生悄悄靠近：“你怎么也喜欢这句诗？”
　　项飞禹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正抱着一叠语文试卷的任笙学姐。
　　“学姐好，”她挠挠头，“也不是喜欢，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诗。”
　　任笙明眸若水，神韵流动，“扑哧”一笑。

　　“陆政安也很喜欢这首诗。”
　　“啊？”
　　“他社交平台的座右铭就是这个呢。”
　　项飞禹被任笙盯得有些不自在，开始流转目光。
　　“可是我根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才叫懂？难道必须要将整句诗翻译出来才叫懂吗？还是必须把诗人当时的心境用语言表达出来才叫懂？”
　　项飞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仍是似懂非懂：“那……什么才叫懂？”
　　“你看到一个场景，能不由自主想到这句诗，这就是懂了啊。”
　　“啊？”

　　任笙拍拍项飞禹的头，忍俊不禁：“别让考试局限了你自己。”
　　项飞禹立马领悟，眼见任笙抬腿要走，她立马抓住她的胳膊：“学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任笙不禁失笑，刚想说“不用说‘请教’”，却听项飞禹正色说道：“你对学文科有什么看法？”
　　任笙嘴角微微一沉：“挺好的啊，贯通古今，懂礼正法。”
　　项飞禹耷拉着脑袋：“唉，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歧视文科生的大多都是学习不好的理科生，因为他们在自己所属的学科中处于食物链底端，只能去歧视食物链以外的人。

　　“不然……怎么说？”
　　“学姐，你不知道的，有些人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说‘学文科的都是败类’‘文科班是垃圾回收站’……”
　　任笙眼神流光荡漾，微微流露出一些心疼，她轻轻拨开项飞禹的头发，“你刚才不是已经给自己答案了吗？”
　　项飞禹抬起头，面露不解。

　　任笙轻轻一笑：“‘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千江有水，自然就会映出天上的月亮，万里无云，自然就会显露出万里的天空。一个人如果内心非常清净的话，外界的声音根本打扰不到他，如果一个人很容易被外界影响，那是因为他自己的内心还没有答案。飞禹，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只能是那一小部分人。”
　　“那我们普通人，不，我这个普通人这么用功干嘛？”
　　“成为普通人里的佼佼者啊，一个善良、勇敢、正直和坚韧的普通人。”

　　项飞禹眼睛忽地暗下去：“可是一个普通人里的佼佼者很少得到生活的回报。”
　　“你知道苏格拉底的故事吗？他后来还是爬回了城邦，回到了他爱的地方。”
　　项飞禹眼睛一亮，连忙向任笙九十度鞠躬：“学姐，我懂了。谢谢学姐！”

　　看她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任笙盈盈一笑，她还记得那天陆政安和她说，项飞禹这个人，说用功吧，她又爱开小差，说蠢吧，又有些小聪明，说野心勃勃吧，又有些佛系，说坚韧吧，又有些三分钟热度。
　　任笙说：“她是一个中间人，能将日子过得很幸福的中间人。我记得余秋雨写过，人世间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一群活得很自在的人发出的生命信号。”

　　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几只蝴蝶浮躁不安地扑腾着翅膀，耳边的蝉鸣吵到了正在小树林边靠着墙背新概念的项飞禹。
　　一阵狂呼从篮球场那儿传来，她听到几个女生边奔跑边说“一班已经打到门外了，二班这次必死无疑”，她猛然想起今天是高二一班和二班的篮球决赛。
　　必死，无疑？

　　项飞禹顶着烈日跑到球场，在球场外栏处扶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如决堤般吞没眼睛，她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整个世界仿佛在若即若离地飘动。

　　一个身穿白色球衣的少年出现，如冰泉喷泻在她的眼睛处，她顿时觉得清风徐徐，朗朗少年风华正茂。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球场中央，她也慢慢跟上去。

　　陆政安上周打球受伤后，一直在医院休养，今天忽然回来打决赛了。此时那根洁白的绷带在太阳的照射下逐渐熠熠发光。

　　前方几个一班的寸头男生不停挑衅着：“主力没了，还能打吗？”
　　她只感觉脖子及脸被怒火烧着，应是处于依赖，竟不自觉地走道陆政安跟前。
　　她第一次抬头看着这个少年，注意到了他脖子后方的一颗痣。太阳给他的侧脸镶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缓缓把手腕上的绷带一圈圈绕下来，接过球，准备上场。
　　项飞禹没有劝他不要上场，而是让他注意安全。他转过头，那双桃花眼格外迷人。她情不自禁地盯着他，如痴如醉地沐浴在他的目光下。

　　她永远不会忘记，接下来一分钟后，他将外套脱下递给她时，全场发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