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需要神一般的你（上）》Sheree

6、盘旋的碎片（二）

　　项飞禹走在一条光晕斑驳的通道里，眼前的光亮得刺眼。
　　通道的尽头，是一条白瓷砖砌成的走廊，瓷砖上有些棕色的污渍。
　　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她捂着眼睛挡着光，凑近一看。
　　李骁阳只穿着一件白t，斜着身子，倚靠在走廊的靠窗那头。
　　她正想跑过去喊他的名字，却在李骁阳的对面看到另一个女孩。
　　此时正逢日暮，落日燃烧的红光将天空分成三层，上方紫云滚滚，中间红霞熠熠，下方黑云压城。
　　乌蒙蒙的云压在对面的高中部教学楼上，教学楼灯火通明，几盏黄光大灯在楼顶亮着，楼下球场的红绿色地板也快模糊不清，球场边上的几棵小树歪向西边。

　　走廊上的项飞禹在对着她笑。
　　通道里的项飞禹也在笑。
　　通道里的项飞禹觉得格外熟悉，却又觉得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一阵疾风狂卷着她的头发，一颗一颗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南今，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那天我和为君去城郊玩，看到治勋……和一个女的一起进了酒店。”
　　项飞禹从遥远的记忆中挣扎出来，听到大伯母和母亲的谈话。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上个月篮球队去郊外比赛，她就已经看到自己的父亲和一个陌生女子进了酒店。
　　她的内心有两个剑拔弩张的小人在打架，为她做着关于“什么才是真的幸福”的抉择。
　　而温柔、善良的大伯母尽数说出。

　　项飞禹知道大伯母的做法一定是正确的，她不同于一切母亲与妻子，她自由、热烈，纵使枪林弹雨的外界声音如何威逼利诱，她始终孤注一掷、我行我素，她热爱家庭的同时不拘于家庭，她要求自己的同时欣赏爱慕自己。世上的规则千千万万，而黎白从没被任何利她或损她的规则束缚，因为她知道，一旦被卷入巨大的规则，那这一辈子都会被这场规则永无天日地束缚。
　　项飞禹多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像大伯母一样。

　　项飞禹再次醒来，已是父亲坐在床前。
　　南今没有破口大骂，没有自怨自艾，她微微张开干裂苍白的嘴巴，抬起那双清纯动人的眸子，铅色的脸颊望不见一点血色：“治勋，我想回一趟家。”
　　南今声音颤抖，但十分坚定。
　　项治勋推推眼镜，声音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好。”

　　雪瓣宛若无数个小精灵，悄悄沉睡在项飞禹得窗台前，她皱皱眉头，从物理题中挣脱出来，伸长手把窗子合上。
　　她的目光落到了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上，恍惚间，她回到了一年前，那扇窗户依然透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而现在，李骁阳的房间已是一片黑暗，透出凄凉的气息。
　　“李骁阳，你现在在干嘛呢？”她默道。

　　她仔细一望，看到去年夏天的李骁阳快速翻阅着他们后来的故事，把书丢到一旁，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结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飞禹，下来吃宵夜了。”
　　项飞禹和南今回Q县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南今每天都在研究做菜，项飞禹一个假期长胖了五斤。

　　她走近厨房，一股虾味扑面而来，南今从锅里端出一盘东西。
　　“快来尝尝我今天新研究的莲藕虾泥饼。”
　　项飞禹今天中午才发过誓再也不吃宵夜了，但现在她手自觉伸向了筷子柜。

　　亮晶晶的虾泥在莲藕洞里散发着热气，浓郁鲜美的鱼肉汤汁在藕上方汩汩流淌。
　　项飞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她口中爆发，仿佛是一场味蕾的盛宴，她一口接一口，“妈，你吃啊，还有外婆哪去了？”
　　南今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茫，仿佛两颗璀璨的星辰，她杵着头看着项飞禹，“妈减肥，外婆练八段锦去了，不吃东西。”
　　“妈！”项飞禹把筷子重重放在餐盘上，“你俩每次都不吃，就我一个人胖，前天李乔有说我脸都圆了。”
　　南今捂着嘴巴咯咯笑，活像一个少女一样。

　　项飞禹嘴上抱怨，实则盘中无余，她十分享受现在的生活。
　　自从从K市回来，南今活脱脱变了一个人，她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鹿，充满生机活力，说话时永远嘴角上扬，走路时还要蹦蹦跳跳，轻盈灵动。隔壁老太太还来问南晟南今是不是脑子坏了。
　　可项飞禹知道，这是南今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了，她把黎白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要为自己而活。

　　“说起来大伯母倒好久没来电话了。”她问南今。
　　“是啊，前段时间宝宝出生了，肯定没时间。”南今说罢，准备上楼洗漱睡觉。
　　项飞禹又去锅里夹了几块藕片，狼吞虎咽着，听到南今遗落在桌上的手机铃声。
　　她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快速走过去接电话，发现是项治勋打的。
　　她拿起手机跑着送上楼去。

　　“喂，”南今边漱口边打着，忽地动作停止，“什么？”
　　她听了电话那头细细碎碎一会儿后，连脸上的白沫子都来不及擦，立马跑回房间，打开衣柜，将衣服胡乱一塞进行李箱。

　　“妈，怎么了？”
　　“你大伯母一家出事了，我今晚要回K市，你就和外婆呆在这，开学再回来。”
　　项飞禹斩钉截铁：“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去。”
　　说完，她立马跑回房间收拾行李。

　　南今车速很快，两个小时就赶到了医院。
　　走廊的尽头，站着三个人——项老，项为君，陆政安。
　　项飞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坐在蓝色座椅上专心写题的陆政安。后来她才了解到，当时车祸事发，陆政安就在旁边，是他打救护车的电话，把黎白两人送到了医院。

　　项为君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她单薄的双肩颤抖着，承载了无尽的悲痛，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哀伤。南今赶忙去旁边紧紧抱住她。
　　项飞禹呆呆驻足在那，触景生情，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清晨的露珠从花瓣上滚落。她尽量压抑着声音，不想让人察觉。

　　陆政安与书本交流的世界忽地被一声微弱的抽泣打破，他微微仰起头，目光锁定在项飞禹身上，流露出一丝柔情。
　　他收拾书本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随后轻轻拍拍项为君的肩膀，对南今说：“阿姨，我今晚还有些事，就先走了，伯父伯母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南今嘴角上扬，勾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表达这份感激。
　　他与项飞禹擦肩而过，前方的一盏声控灯亮起，灯光静静洒在他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倒映出一束温暖的金线。

　　医生站在手术室的门口，他的脸色苍白，神情凝重。他微微低下头，仿佛无法直视那些焦急等待的家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然后缓缓开口：“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但抢救……失败了。”

　　话语一落，空气仿佛凝固了。项为君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悲伤和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项飞禹愣在原地，神情呆滞——原来这就是死亡。
　　大伯母如天使般美好的面孔忽地在她的眼前浮现，然后一点一点消失，化作一团气，穿梭于消毒水之间。

　　头七那天，项为君捧着两张黑白照片走在最前面，项飞禹一家跟在后面。
　　那天天空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雪，雪花闪烁着淡淡的光芒，轻盈地旋转，优雅地翻腾，宛若一场无声的芭蕾。
　　项为君双眼空洞，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时不时抬头仰望漫天飞雪，一颗泪从眼角缓缓渗出。
　　照片中的黎白双眼弯成了月牙，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份纯真与善良穿过生命的厚度，与飞雪共舞。
　　她低语：“妈，春天快来了，我们说好要去南京路看洁白的梨花的。”

　　开学前一个星期，项为君失踪了。

　　原先她只说去墓地看望父母，后彻夜未归，项家暗中调动所有人手去寻找，但一无所获。
　　黎白襁褓之中的儿子交给了南今抚养。
　　南今说她抚养的不是南今的侄子，而是黎白的儿子，只是黎白的儿子。
　　这个小孩只取了小名“格格”，不顾家人反对，南今为他取了大名，叫做项忆白。
　　整个项家安静地可怕，仿佛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谋之中。

　　三月份，K一中开学了。
　　本学期有合唱节和篮球赛两大活动，合唱节被安排在四月中旬，时间紧迫，各班都利用晚自习前的一个小时来练合唱。

　　4班选了《我们的田野》。
　　项飞禹再次对K一中的学风强烈赞叹，即使大家都爱学习，爱竞争，但没有人在排练的时候偷摸学习，就连陈锡都没有。

　　那天项飞禹参加完篮球队的训练后，缓步从食堂走出来，天已经有些灰蒙蒙了，A教学楼传来此起彼伏的歌声。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项飞禹一个人。
　　此时刚好雨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树叶的清新香味，微风轻轻拂过树叶，远方偶尔传来鸟鸣。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像是无数小星星点缀在绿色的地毯上。
　　即使歌声洪亮，但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

　　项飞禹步子放得很慢，她感受到了一种时间的停滞。
　　前方一个穿着蓝灰校服的小女孩背着手，歪头看她。
　　项飞禹挑挑眉：“K一中是你想象的样子。”

　　合唱节如期举行，项飞禹学过几年小提琴，成了班上的伴奏。
　　每个班都需要一个钢琴伴奏，4班为了增加效果，特意在节目前半部分加了些小提琴的和弦。

　　黎白一家去世后，家里气氛变了许多。南今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买了许多花花草草来欣赏，还养了几只乌龟，经常会约隔壁几个太太去购物吃下午茶。
　　项老面对南今的奇怪行为也没说什么，只是最近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块菜地来种菜，偶尔出去公园打打太极。

　　4班表演后一个班是高二二班，也就是陆政安所在的班。
　　刚走出后台，她便听到学生会轮值的人大喊：“陆政安！你们班这个背景音乐放不出来。”
　　实验班也会出岔子？

　　项飞禹转头，看到陆政安从台上下来，直奔后台：“换一个播放器试试。”
　　“全用过了！这谁拷的音乐，这么不靠谱。”
　　因为实验班有邓有为。

　　“不管了，没伴奏也可以朗诵。”
　　原来2班的节目前面有一个朗诵，他们觉得用钢琴伴奏太过单调，就自己从网上找了个音乐作为朗诵的配乐。
　　“学姐，请问二班的伴奏是哪首歌啊？”项飞禹问道。
　　“《友谊地久天长》的开头，好像是小提琴和钢琴合奏，本来可以直接用钢伴的，他们班非得自己带伴奏，这下好了……”

　　项飞禹踏着自信的步伐走上舞台，微微卷起的头发与步伐一齐上下摇摆。和钢伴任笙交流后，主持人报幕也结束了，二班的表演正式开始。
　　蓦地，几个钢琴音跳跃着，舞台上表演的同学有些惊讶地看向任笙，任笙朝同样震惊的站在中央的陆政安点点头。

　　几个钢琴声飘过后，一阵小提琴声缓缓奏起，那旋律如涓涓细流，轻柔纯净，低回婉转时，如同春风中轻轻摇曳的柳枝。
　　陆政安偏头，看到任笙旁边低头拉小提琴的项飞禹，金灿灿的舞台灯光就这么铺撒在她瀑布一般的头发上，她香槟色的长裙上，她的面孔上，她的灵魂里。她优雅而专注，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流畅自如，她的身体随着节奏缓缓晃动，眼神深邃而坚定，就像那年对篮球的热爱与坚定。

　　时光回溯，陆政安仿佛来到两年前的篮球赛上。
　　两年前篮球赛结束后，在人声鼎沸中，陆政安唯独看向了在观众席的项飞禹，眼里有着不甘心，但随后又转为释怀。
　　项飞禹对上了他的眼神。
　　他的心仿佛拴着一根紧绷的线，线上栓了一个铃铛，他的心无风无雨，铃铛也就没响过。
　　可这一刻，一阵清风拂过他的心间，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雾气笼罩住他的双眼，他感受到心间“铛铛”地响。铃铛下方是一片平静的湖泊，而这一刻，湖泊泛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波纹散开，一阵又一阵波驶向岸上，岸上阳光灿烂，鲜花盛开。
　　那个女生的眼睛仿佛在诉说这14年来他所有的笑与泪，她仿佛懂得了他这15年经受的苦与悲。

　　那时的陆政安忙着收回视线，回头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观众席的人也都纷纷退场。
　　在形形色色的正在离开的人群中，陆政安一眼就看见了项飞禹。
　　她单肩背着大大的书包，健步如飞，仿佛这一切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她坚定且自由地走在属于她自己的独木桥上。
　　她拥有他缺失的一部分。

　　多年以后回想起那一刻，陆政安还是会热泪盈眶。
　　那一刻若是她转身朝他招手，她是光明，他便愿与她在这混沌世界寻找一方净土，一寸蓝天，她是黑暗，他也愿意与她同坠入地狱，义无反顾。
　　陆政安当时只觉得他会忘了她，他们毫无交集。